这些日子，俱乐部出奇地平静。
杂役已经回来了，那俩货虽然做饭依然难吃得像猪食，但至少打扫的活儿不用曦月干了。哈罗德先生每天依然板着那张厌烦的脸，在俱乐部里晃来晃去，偶尔接个没人要的小单子，打发德安他们出去跑一趟。
艾丽月三人每天早出晚归——说是“练功”。曦月不知道他们去哪儿练，练什么，也没问。反正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猎魔人，有魔力，能打能扛能治，需要练。
她呢？
无魔者。信号兵。没有单子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俱乐部里转了几圈，前厅扫过了——杂役扫的。后院看过了——没什么好看的。厨房去过了——杂役在，做饭轮不到她。
曦月站在前厅那张缺角的桌子旁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想起那间杂物间。
和那一屋子灰扑扑的“神器”。
——
“摆摊？”哈罗德先生从他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曦月，像看一个突然说胡话的人。
曦月点头：“杂物间那些东西。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没人要。”
哈罗德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杂物间里堆的是什么。这几年陆陆续续收来的“神器”，都是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卖吧，卖不出价；扔吧，又觉得可惜——毕竟是神器，虽然废物，但说出去也好听。
就一直堆在那儿。
“你想拿去卖？”他问。
曦月又点头。
哈罗德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永远厌烦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在盘算什么。
“卖的钱，”他慢吞吞地开口，“俱乐部拿一半。”
曦月看着他，没说话。
哈罗德以为她不乐意，眉头皱起来：“怎么？东西是俱乐部的，地方是俱乐部的，你只是出个人——”
“好。”曦月说。
哈罗德愣了一下。
曦月继续说：“我拿一半。成交。”
哈罗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最后他挥挥手，像赶苍蝇：“行行行，去吧去吧。别耽误俱乐部的正事——虽然也没什么正事。”
曦月点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哈罗德先生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这丫头刚才那句话的节奏有点……快。
好像早就等着他这么说似的。
——
第二天一早，曦月拎着个旧布包袱，去了西集市。
还是那条路，穿过两条背阴的小街，绕过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神庙。但这次她不是去买菜，是去摆摊。
她在集市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那张从杂物间顺出来的旧麻布铺在地上，然后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撼龙砖。惊蛰铃。真话镜。安眠偶。传声雀。
还有几件她后来又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小玩意儿——一个会自己翻跟头的木偶，一把下雨前会变色的旧伞，一块放在枕头下就能让人说梦话的石头（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好像挺好玩）。
五颜六色的，乱七八糟的，摆了一地。
曦月坐在麻布后面，等着。
——
第一个客人是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妇人。
曦月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们了——不是因为她眼睛尖，是因为那小孩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
“娘——我要那个！那个会动的！”
那声音从人群里炸开，像一颗小炮弹，把周围几个摊贩都逗笑了。曦月抬起头，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拽着妇人的衣角，整个人都快被拽得悬空了，一只小胖手直直地指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是曦月摊子上那个正在翻跟头的木偶。
妇人被拽得踉踉跄跄，脸上带着一种曦月很熟悉的表情——那种“我孩子又在丢人了但我已经习惯了”的无奈。
“小远！松手！娘要被你拽倒了！”
小男孩不松手，反而拽得更起劲了：“我要那个！那个小人在翻跟头！”
曦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子上那个木偶。
木偶确实在翻跟头——这也是它唯一的本事。巴掌大小，木头刻的，穿着件褪色的小红褂子，脑袋上还有一撮不知道什么毛做的头发。只要把它放在平地上，它就会自己慢吞吞地翻起跟头来，一个接一个，能翻好久。
是曦月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不知道算什么类型的神器，反正挺好玩的。
妇人终于被拽到了摊子前面。她松开儿子的手，弯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正要开口——
目光落在曦月脸上，愣了一下。
曦月知道她在愣什么。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在这片集市上确实少见。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妇人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那个……小姑娘，你这木偶怎么卖？”
曦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翻跟头的木偶，又抬起头，看着妇人。
她没有直接报价。
“您孩子几岁了？”她问。
妇人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卖东西的会先问这个。“四岁半。”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拽她衣角的儿子，“就是皮，见什么都想要。”
曦月点点头。
“这个木偶，”她指了指那个翻跟头的小东西，“不太结实。他要是使劲摔，可能会散架。”
妇人眨了眨眼。
曦月继续说：“但是它翻跟头能翻很久，放平了就行，不用管。孩子玩的时候看着点，别让他往地上砸，能玩挺长时间。”
她从摊子上拿起那个木偶，放在自己手心里。木偶骨碌骨碌翻了几个跟头，从手心翻到手背，又从手背翻回手心，憨态可掬。
小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小圆圈。
“哇——”他发出一声惊叹，拽着妇人的衣角使劲晃，“娘！娘！你看它！它在翻！在翻！”
妇人被他晃得站不稳，只好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她看着那个木偶，眼睛里也带着点惊奇。
“这是……机关术？”她问。
曦月想了想。机关术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这木偶确实不需要魔力就能动。
“算是吧。”她说。
妇人伸手，想接过去看看。曦月把木偶递给她，顺口加了一句：
“小心，它翻的时候可能会掉下来。接住就行。”
妇人接过去，托在手心。木偶在她掌心里继续翻跟头，一个接一个，翻得认认真真。
小男孩已经整个人趴在她膝盖上了，脸凑得近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木偶。
“娘……娘……买嘛……买嘛……”
妇人看着那个木偶，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快贴到木偶上的脸，哭笑不得。
“多少钱？”她问。
曦月报了个数。
妇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怀疑，还有一点点——曦月看懂了——那是在盘算这个价格到底值不值。
曦月没说话，只是把那个木偶从妇人手里接过来，放在摊子上。
“您看，”她说，“它自己能翻多久。”
木偶继续翻着。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妇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它……能翻这么久？”
曦月点头。
“不用上弦？”
“不用。”
“不用魔力？”
“不用。”
妇人沉默了一息。
那个木偶还在翻，骨碌，骨碌，骨碌，像不知道累。
小男孩已经急得在原地跳脚了：“娘！娘！它还在翻！还在翻！买嘛买嘛！”
妇人看了看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翻个没完的木偶，又看了看曦月那张平静的脸。
她叹了口气。
“买了。”她说，从怀里摸出钱袋。
曦月接过钱，把木偶拿起来，却没有直接递给小男孩。她蹲下身，和小男孩平视。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很安静，但不冷。
“这个给你，”她说，“但是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不能往地上砸，”曦月说，“不能摔它。它翻跟头给你看，你要好好对它。”
小男孩用力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我肯定！我肯定好好对它！”
曦月把那木偶放进他小手里。
小男孩捧着木偶，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那个在自己手心里继续翻跟头的小东西，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的——
“哇——”
妇人站在旁边，看着儿子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她抬头看向曦月，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小姑娘，”她说，“你人真好。”
曦月愣了一下。
“没……”她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已经牵着儿子的手，转身走了。小男孩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曦月使劲挥手，另一只手里捧着那个还在翻跟头的木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谢谢漂亮姐姐——！”
那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清脆响亮。
曦月蹲在摊子后面，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枚刚收到的铜板。
铜板温温的。
她看了一息。
然后她把铜板收进怀里，和那把扇子放在一起。
撼龙砖还在。惊蛰铃还在。
——
摆了一上午，卖了五样东西，进账二十三枚铜板。
曦月分出一半，用块小布包好，准备回去交给哈罗德。剩下的一半，她攥在手里，捏了很久。
十一枚半铜板。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有自己的钱。
虽然只有十一枚半。
她把铜板贴身收好，和那把扇子放在一起。
——
中午的时候，老钱那熟悉的嗓门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曦月！”
曦月抬起头，看见老钱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吃的，站在她摊子前面，满脸惊奇。
“你怎么跑这儿摆摊了？”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几样东西，眼睛瞪得老大，“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玩具。”曦月说。
老钱拿起那块撼龙砖，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砖头也是玩具？”
曦月想了想：“嗯。”
“能干什么？”
曦月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能砸人。”
老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砸人！好！这玩具好！”
他笑够了，把那块砖放下，又拿起那个惊蛰铃，摇了摇。
叮铃哐啷——
老钱被那破锣一样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铃铛扔出去。
“这什么玩意儿！”他捂着耳朵，“响成这样！”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笑意——很淡，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驱蚊的。”她说。
老钱：“……”
他把铃铛放下，看着曦月，表情复杂。
“你这丫头，”他摇摇头，“卖的东西跟你人一样怪。”
曦月没说话。
老钱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塞进曦月手里。
“那砖头，”他朝撼龙砖努努嘴，“我买了。”
曦月愣了一下。
“您买它干什么？”
老钱咧嘴笑了：“你不是说能砸人吗？我那儿最近老有野狗来偷肉，正好拿去砸狗。”
曦月看着手里那几枚铜板，又看着老钱那张笑呵呵的脸。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把铜板还给他。
“这个不卖。”她说。
老钱愣了：“为啥？”
曦月把那块撼龙砖拿起来，揣回怀里。
“自己留着。”她说。
老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又笑了。
“行行行，不卖就不卖。”他拍拍手，“那你给我推荐个别的好玩的，我拿去哄我那小闺女。”
曦月想了想，把那个会翻跟头的木偶递给他——本来还剩一个，她没舍得拿出来卖。
老钱接过去，摆弄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个好这个好！”他掏钱，“多少？”
曦月报了个数。
老钱给了钱，又蹲着聊了一会儿，正打算起身离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那声音低沉厚重，不像普通的号角，像是某种曦月从未听过的、带着威压的声响。号角声刚落，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像是无数脚步同时踏在地上的声音。
老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扭头朝集市入口的方向看去，脸上的笑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曦月从未见过的紧张。
“快跪下！”他压低声音，一把抓住曦月的胳膊。
曦月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老钱按着肩膀，硬生生压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上，有点疼。
“别抬头！”老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严肃，“千万别抬头！”
曦月跪在那儿，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灰扑扑的地面。余光里，她看见周围的人——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的客人、摆摊的小贩、路过的行人——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整个集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的麦田，一瞬间全部伏倒。
鸦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