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面的震颤越来越近。
曦月忍不住把眼皮抬了一点点,透过垂落的奶白色发丝的缝隙,偷偷往前看——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从集市入口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两排银甲骑士,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匹的蹄子上裹着某种黑色的软垫,踏在地上只有沉闷的震动,没有刺耳的蹄声。骑士们目不斜视,面容肃穆,像一堵移动的银色高墙。
后面是八名身着华丽长袍的侍从,手持长柄的仪仗,顶端镶着曦月不认识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再后面——
是一辆巨大的、通体金色的车驾。
那车驾大得像一间移动的小屋,由四头通体雪白的、曦月从未见过的异兽拉着。那异兽身形似马,却长着鳞片和一对弯曲的角,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威压。车驾的帷幔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某种复杂的、像是图腾一样的图案。
帷幔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身影端坐的姿态,和偶尔一闪而过的、衣料上反射的华光。
曦月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那队伍经过的地方,所有人跪伏于地,头都不敢抬。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然后——
队伍经过曦月面前。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那些银甲骑士的靴子,那些华丽侍从的袍角,那些异兽巨大的蹄子,一点一点从她面前移动过去。
忽然,有什么东西让她浑身一僵。
不是声音。不是动作。
是目光。
一道目光,从某个方向,落在她身上。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曦月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从哪里来——从那辆金色的车驾里?从那些骑士中?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她只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那道目光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后移开。
队伍继续向前。
那巨大的、通体金色的车驾从她面前缓缓驶过,深紫色的帷幔微微晃动,里面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在云端的神像。
——
队伍渐渐远去。
那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渐渐消失在集市尽头。
地面不再震颤。
周围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曦月的膝盖都跪麻了——才有人第一个抬起头。
然后是第二个。
然后是所有人。
集市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下子恢复了生机——但那生机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压抑和小心。人们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老钱这才松开按着曦月肩膀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擦擦额头上的汗,“还好还好,没出事。”
曦月站起来,膝盖有点疼。她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看着老钱。
“那是谁?”
老钱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太子啊!”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赵宇太子!皇室的!”
曦月愣住了。
“太子……巡游?”
“可不是嘛!”老钱心有余悸地朝队伍消失的方向努努嘴,“每年都要来一趟里约城,今年怎么偏偏赶上这会儿——还好没出乱子。你不知道,前年有个摊贩不知道规矩,没跪下,直接被侍卫拖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曦月沉默了一息。
她想起刚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很轻。很快。
像只是随意的一瞥。
“他刚才……”她开口,又停住。
老钱紧张地看着她:“他怎么了?”
曦月想了想,摇摇头。
“没什么。”
老钱松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行了行了,收摊吧,今天估计没什么生意了,人都吓跑了。”
曦月低头看着自己那一地还没卖完的“玩具”。
撼龙砖还在怀里。惊蛰铃还在包袱里。安眠偶也还在。
她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老钱在旁边絮叨着什么“太子每年都来”“阵仗一年比一年大”“听说这次要去城南那边的神殿”之类的话,曦月听着,偶尔点个头,没说话。
但她脑海里,那道目光一直挥之不去。
很轻。很快。
像只是随意的一瞥。
可她就是忘不掉。
队伍缓缓驶出集市,沿着里约城的主道向北行进。
金色的车驾里,赵宇端坐着,深紫色的帷幔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跪伏于地的百姓投来的敬畏目光。他今年二十有三,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皇室特有的矜贵与疏离。此刻那双眼睛却微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
“殿下?”
身侧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那是刘玥,他的贴身护卫,从小陪他长大的心腹。她穿着和其他护卫无异的银色软甲,但眉眼间的锐利和那种不动声色的警惕,是旁人学不来的。
赵宇没说话。
刘玥看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殿下有心事?”
赵宇这才抬起眼,那双矜贵的眸子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刚才……”他开口,又停住。
“刚才?”
赵宇沉默了一息。
“那个小女孩。”他说。
刘玥愣了一下:“哪个?”
“集市边上,摆摊的那个。”赵宇说,“头发是白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很瘦。”
刘玥想了想,点点头:“看见了。”
“她……”赵宇斟酌着措辞,“有点怪。”
刘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宇却说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抓住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但那东西太轻,太快,怎么也抓不住。
“就是……怪怪的。”他最后只能这么说,“说不上来。”
刘玥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工作:
“卑职接近时确认过。那个女孩是无魔者,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衣着普通,举止拘谨,应该是底层人。摊位上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卖的对象也是普通百姓。”
她顿了顿。
“没什么特别的。”
赵宇看着她。
“你确认过?”
刘玥点头:“卑职的习惯。每次殿下经过人群,卑职都会就近观察几个百姓,以防万一。那个女孩正好在观察范围内。”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
无魔者。底层人。普通百姓。
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
“边境那边,”他问,“最近有消息吗?”
刘玥的神色微微严肃起来。
“昨日收到的军报,北境还算平静,约克王国的小股部队试探过几次边界,都被驻军击退了。”她顿了顿,“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上个月只有三次骚扰,这个月已经增加到七次。”
赵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西里西亚王国那边呢?”
“更麻烦一些。”刘玥说,“他们不是直接出兵,而是扶持边境的流寇和叛军,给我们制造混乱。上个月西境有三个村庄被洗劫,表面上是流寇干的,但缴获的武器里有西里西亚军方的制式装备。”
赵宇没说话。
刘玥继续说:“还有东边,那几个小公国最近也开始蠢蠢欲动。往年他们都会按时进贡,今年却一拖再拖,找各种借口拖延。据那边的探子回报,有人在暗中联络他们,许诺的条件很丰厚。”
“谁?”
“还没查清楚。但大概率是约克或者西里西亚的人。”
赵宇沉默了一息。
他掀开帷幔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队伍正经过里约城的中心广场,百姓们跪伏于地,不敢抬头。远处是连绵的屋顶和炊烟,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这份祥和之下,暗流涌动。
“父王知道这些吗?”
“陛下都知道。”刘玥说,“朝中已经在商议对策。主战派主张主动出击,给约克和西里西亚一个教训。主和派认为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应该先稳住东边那几个小公国,防止他们倒向敌人。”
赵宇点点头。
“您的看法呢?”刘玥问。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到开战的时候。”他说,“但也不会太远了。”
刘玥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宇放下帷幔,重新靠回车壁上。
“那几个小公国,”他说,“派人去敲打敲打。告诉他们,艾斯卡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是。”
“西境的流寇,让驻军加大清剿力度。不管是不是西里西亚的人,先杀一批再说。”
“是。”
“约克那边……”赵宇顿了顿,“继续盯着。他们敢试探七次,就敢试探第八次、第九次。等他们试探够了,就该动真格的了。”
刘玥点头,将他的话一一记下。
——
车驾继续向前,马蹄声沉闷而规律。
过了一会儿,赵宇忽然又开口:
“猎魔大赛还有多久?”
刘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四年一度的全国猎魔大赛?”
“嗯。”
刘玥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还有一个月。”她说。
赵宇点了点头。
一个月。
他掀开帷幔一角,又朝外面看了一眼。远处的广场上,已经搭建起了不少临时的棚屋和看台——那是为一个月后的猎魔大赛准备的。届时,全国各地的猎魔人会齐聚里约城,争夺那象征着最高荣誉的桂冠。
在往年,这只是一场盛事。
但在今年,在边境局势日益紧张的今年,这场大赛的意义恐怕会不一样。
那些猎魔人,不只是比赛的选手。
他们是艾斯卡最锋利的刀。
赵宇放下帷幔,那双矜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刘玥。”
“在。”
“大赛期间,多派些人手盯着那些参赛的猎魔人。”他说,“尤其是从边境来的那些。”
刘玥愣了一下:“殿下怀疑……”
“不怀疑。”赵宇说,“但小心无大错。”
刘玥点头:“是。”
车驾继续向前,深紫色的帷幔微微晃动。
那道怪怪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刺,还扎在赵宇心里某个角落。
不疼。
但一直在那儿。
他看着帷幔外透进来的一线光,忽然又想起那个女孩。
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
无魔者。
底层人。
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总觉得,那道目光交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