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俱乐部时，曦月发现气氛不太对。
前厅里，德安趴在那张缺角的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滩失去了梦想的肉。夏洛靠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护符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擦了三遍——他平时只擦一遍。艾丽月坐在窗边，蜜棕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半天没动一口。
曦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
“……怎么了？”
德安从胳膊里抬起脸，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全国猎魔大赛。”他说，声音闷闷的，“还有一个月。”
曦月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艾丽月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四年一度的猎魔人大赛，”她说，“全国各地的猎魔人会齐聚里约城，争夺冠军的荣誉。”
德安从桌上爬起来，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我们参加过。”
曦月看着他。
“四年前，”夏洛难得开口，声音平直，“我们在别的俱乐部。”
艾丽月点点头，接过话头：“那时我们三个都在‘铁荆棘’俱乐部——里约城城南的一个小俱乐部，比传新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稍微。”
德安插嘴：“那时候我才十五！夏洛十七，艾丽月二十——都还是毛头小子。”
曦月走到桌边，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子上坐下。
“你们参加了？”
“参加了。”德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和失落，“一共一百二十九支队伍，从全国各地来的。北边的冻原猎手，东边的疾风佣兵，西边的荒漠游侠，南边的——反正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
“我们当时是替补。”
“替补？”曦月问。
艾丽月轻轻点头：“年纪太小，正式队员不够资格。只能跟着队伍去，长长见识。”
德安从桌上爬起来，眼睛亮了一瞬——那是回忆起某段光辉岁月时的光芒。
“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他手舞足蹈起来，“里约城中心广场，搭了三十多个擂台！周围全是看台，能坐几万人！开幕那天，太子亲自到场，那阵仗——啧！”
夏洛难得补充了一句：“每个队伍进场的时候，会报名字和来历。有人欢呼，有人嘘。”
德安连连点头：“我们铁荆棘进场的时候，欢呼声还挺大的！虽然大部分是自己人喊的……”
曦月听着，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光。
“然后呢？”
“然后？”德安的表情垮下来，“然后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曦月：“……”
德安摆摆手：“不是直接输的那种。是积分制，我们打了三场，赢了一场，输了两场，积分不够，排在三十二名开外。”
他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三十二强啊……就差那么一点点。”
艾丽月轻轻叹了口气。
“那年强队太多了。”她说，“逐风的正式队伍拿了亚军，他们的二队都进了十六强。还有从北边来的‘雪狼’，打法凶得很，一路杀进四强。”
夏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护符：“我们那场输给了一个东边的队伍。他们的进攻法师出手太快，我没防住。”
德安拍拍他的肩：“都过去四年了，你还记着呢？”
夏洛没说话。
曦月看着他们，沉默了一息。
“那今年呢？”她问，“你们不参加吗？”
前厅忽然安静下来。
德安的表情僵在脸上。艾丽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夏洛把护符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德安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闷：
“参加不了。”
曦月看着他。
“为什么？”
“资格。”艾丽月轻声说，“参赛需要俱乐部推荐，每个俱乐部最多可以报三支队伍。但前提是——俱乐部本身要有参赛资格。”
曦月愣了一下。
“传新没有？”
德安摇摇头：“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曦月，那张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参加全国大赛，俱乐部得先在地区预选赛里打进前八。里约城有二十多家俱乐部，每年只有八个名额。逐风年年占一个，剩下的七个，被那些大俱乐部抢得头破血流。”
他顿了顿。
“传新？传新连预选赛都没进过。”
曦月沉默着。
艾丽月放下那杯凉透的茶，声音很轻：“四年前我们在铁荆棘，好歹还参加了预选赛，打进了正式大赛。现在……”
她没说完。
但曦月听懂了。
四年前，他们是替补。
四年后，他们终于到了能当正式队员的年纪。
但他们所在的俱乐部，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脂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德安又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还想着今年能正正经经打一场呢……四年前坐在替补席上看台上那些人打，我就想，等我到了年纪，一定要上去打给他们看。”
他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叹气。
“结果呢？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夏洛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墙边，把那块布满裂纹的护符举到眼前，对着昏黄的灯光看着。那道贯穿整块石核的蜿蜒细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丽月看着窗外的夜色，蜜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点微光。
曦月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凳子上，看着这三个人。
她想起今天在集市上遇到的那个队伍。银甲骑士，金色车驾，深紫色的帷幔，和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太子巡游。
全国大赛。
一百二十九支队伍。
几万人的看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有魔力。这双手握不了刀，举不了盾，释放不出任何法术。
她只是一个信号兵。
她连参赛的资格都不会去想。
但她看着德安趴在桌上的背影，看着夏洛盯着护符的侧脸，看着艾丽月望着窗外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自己的遗憾。
是替他们觉得……可惜。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德安从桌上爬起来，用力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
“算了算了！反正也没指望过！咱这破俱乐部，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大赛啊！”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那俩杂役今天做的什么猪食，饿死我了。”
他往厨房走去，脚步咚咚咚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赶走什么。
夏洛收起护符，跟在他后面。
艾丽月站起来，经过曦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曦月，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曦月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的事，”她轻声说，“别往心里去。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
曦月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想参加吗？”她问。
艾丽月愣了一下。
她看着曦月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想啊。”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后门。
曦月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里。
前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油脂灯的火焰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上楼，走进那间没有窗户的扫帚间。
黑暗里，她摸出那把扇子。
扇骨温润，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握着它，靠着那扇并不牢靠的门，慢慢滑坐下来。
德安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还想着今年能正正经经打一场呢……”
艾丽月的笑容还在她眼前晃：
——“想啊。”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扇子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曦月去了一趟城中心的公告栏。
那是她听德安说的——每次全国大赛前，参赛队伍的名单都会提前张贴在公告栏上，供全城百姓观看。虽然钢脊没资格参赛，但看看总行吧？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曦月挤了半天，才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那张贴在木板上的大红榜单。
【第三十三届全国猎魔大赛·正式参赛队伍名录】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逐风猎魔俱乐部·一队
逐风猎魔俱乐部·二队
铁荆棘猎魔俱乐部
雪狼猎魔团
疾风佣兵联盟
……
她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最后，她愣了一下。
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零二。
曦月站在公告栏前，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记得德安说过，四年前是一百二十九支队伍。四年后怎么会少这么多？
——
回到俱乐部，她找到艾丽月。
艾丽月正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蜜棕色的长发上落满斑驳的光点。
“艾丽月。”
艾丽月抬起头。
曦月在她旁边坐下，开门见山：
“参赛队伍只有一百零二支。为什么？”
艾丽月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合上书，轻声说：
“你注意到了？”
曦月点头。
艾丽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因为边境。”
曦月愣了一下。
“边境？”
“约克王国，西里西亚王国，还有东边那几个小公国。”艾丽月说，“这几年他们跟咱们的关系越来越紧张。骚扰不断，冲突不断，虽然还没正式开战，但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她顿了顿。
“所以今年的大赛，陛下下了一道旨意。”
曦月看着她。
“谢绝所有以外籍猎魔人为主体组成的队伍参赛。”艾丽月说，“尤其是来自约克、西里西亚那几个国家的。”
曦月沉默了一息。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不是。”艾丽月摇摇头，“以前的大赛是开放的，只要是在艾斯卡境内注册的俱乐部，不管队员是哪国人，都可以参赛。四年前那届，有一支队伍全是约克人，打进了八强。”
她看向远处的天空，声音轻了一点：
“但现在不行了。”
曦月没说话。
艾丽月继续说：“这几年，边境那边的小动作越来越多。约克和西里西亚的人表面上跟咱们和和气气，背地里不知道在谋划什么。陛下担心，他们会借大赛的机会，把探子甚至刺客混进来。”
她回过头，看着曦月。
“所以今年只有一百零二支队伍。少了的那二十七支，大部分是外籍人员为主的俱乐部。还有一些，是因为跟那几个国家有牵连，主动退赛了。”
曦月点了点头。
她想起昨天太子车驾里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边境。战争。冲突。
那些离她很远。
但又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向这个平静的里约城靠近。
“那……”她开口，又停住。
艾丽月看着她。
曦月想了想，问：
“如果真打起来，会怎样？”
艾丽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枝叶间移动了一寸，久到远处传来德安的大嗓门——不知道又在嚷嚷什么。
然后她轻轻说：
“不知道。”
她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我只知道，如果真打起来，像咱们这种小俱乐部……”
她没说完。
但曦月懂了。
像传新这种小俱乐部，如果战争真的来临，大概会是第一批被遗忘的吧。
没有人会在意几个底层猎魔人的死活。
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无魔者的存在一样。
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
她想起怀里那把扇子。
想起那道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亮起的淡蓝色的光。
想起那些灰扑扑的、被当成废物的神器。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