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哈罗德先生难得没有板着那张厌烦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站在前厅那张缺角的桌子旁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曦月从未见过的光芒——那种光,她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叫“兴奋”。
“都过来。”他说。
德安第一个蹿过来,然后是夏洛,然后是艾丽月。曦月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站在这三人后面。
哈罗德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
“悬赏令。”他说,“赵悦公主发的。”
德安凑过去看,念出声来:“悬赏——谁能找到藏身于龙啸山的‘周周’,并活着带进皇宫——赏金……”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多……多少?”
哈罗德难得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虽然那个笑在他那张厌烦的脸上显得有点瘆人。
“你自己数数有几个零。”
德安低头,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五位数?!”他的声音都劈了,“一万金币?!”
夏洛的眼睛也亮了一下。艾丽月微微挑眉。曦月站在后面,不太明白一万金币是什么概念,但看他们的反应,应该很多。
很多很多。
“周周是什么?”她问。
德安回过头,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但随即想起她是新来的,又换了副“算了算了我告诉你吧”的表情。
“周周是一种稀有小动物,特别可爱的那种。”他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毛茸茸的,会发光,会唱歌——据说听过它唱歌的人,一整天心情都会特别好。”
曦月眨了眨眼。
“就这?”
“就这?”德安瞪大眼睛,“你知道这东西有多稀有不?全大陆据说只剩不到一百只!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
曦月“哦”了一声。
哈罗德敲了敲桌子:“别废话了。这次的任务,不是委托——是悬赏。谁都能去,谁抓到算谁的。咱们俱乐部虽然……嗯,不太起眼,但万一呢?”
他说“不太起眼”的时候,语气难得谦虚了一点。
德安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龙啸山是吧?我听说过!传说那里有巨龙居住,不过从来没人验证过——肯定是假的,要有巨龙早被逐风那帮人剿了。”
夏洛难得开口:“不一定。”
德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传说。”夏洛说,“有的传说有依据,有的没有。这个不知道。”
艾丽月站起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不管有没有巨龙,反正去看看总没坏处。一万金币呢,万一运气好呢?”
德安连连点头:“对对对!运气!咱们运气一向不错!”
曦月想了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经历,没有开口。
——
出发前,曦月问了艾丽月一句:
“逐风也会去吗?”
艾丽月正在往旧皮袋里装药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会。”她说,“这种级别的悬赏,他们不可能不去。”
“那咱们还有希望?”
艾丽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希望不大。”她很诚实地说,“逐风的猎魔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打我们三个。他们人多,装备好,经验足——咱们确实没什么希望抢在他们前面抓到周周。”
曦月看着她,没说话。
艾丽月继续往皮袋里装东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但无所谓啊。就当历练历练。龙啸山那种地方,平时哪有借口去?现在有机会了,不去白不去。”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而且,我也想看看周周长什么样。”
德安从旁边探出脑袋:“对对对!我也想看!听说它的毛是七彩的,晚上会发光!唱歌比百灵鸟还好听!”
夏洛难得附和了一句:“嗯。”
曦月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点头。
“那我也去。”
德安愣了一下:“你?你去干嘛?”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信号兵。”她说,“有危险的时候喊人。”
德安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对!信号兵!咱们的专属信号兵!”
艾丽月也笑了,很轻。
夏洛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太快,看不清。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笑。
怀里那把扇子温温的。
那块撼龙砖沉沉的。
她没笑。
但眼睛弯了一点点。
——
一个时辰后,四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钢脊猎魔俱乐部那扇破旧的木门。
黑鼬巷的晨光里,德安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周的各种传说。夏洛跟在他身侧,偶尔应一声。艾丽月不疾不徐地走着,蜜棕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曦月走在最后。
还是五六步的距离。
但这一次,德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曦月你快点!磨蹭什么呢!晚了周周就被逐风那帮人抓走了!”
曦月加快了两步。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奶白色的头发上。
龙啸山,在很远的地方。
但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向它靠近。
一路上,德安的嘴就没停过。
但这次不是他在说。
是艾丽月。
“你们知道龙啸山为什么叫龙啸山吗?”她走在前头,蜜棕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兴致。
德安立刻凑上去:“为什么为什么?”
曦月走在后面,也竖起耳朵。
艾丽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弯了弯。
“传说在三百年前,那里真的住着一头巨龙。”
德安的眼睛瞪圆了:“真的假的?!”
“传说而已,”艾丽月继续往前走,“但传得很真。”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里那些零碎的传说碎片。
“据说那头巨龙是银色的,翅膀张开能遮住半个山头。它平时就住在龙啸山最深处的洞穴里,从不出来骚扰人类——所以当时的人也就没去招惹它。”
夏洛难得开口:“后来呢?”
“后来……”艾丽月的声音轻了一点,“后来有一天,它忽然飞走了。”
德安愣了:“飞走了?为什么?”
艾丽月摇摇头:“没人知道。有人说是被更强的龙赶走了,有人说是它自己不想待了,还有人说是找到了更好的地方——反正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它。”
曦月听着,没说话。
“那为什么叫龙啸山?”德安追问。
艾丽月笑了:“因为它走的那天,整座山都在震动。据说那天晚上,方圆百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龙啸——那声音响得能把人震晕过去。从那以后,那座山就叫龙啸山了。”
德安倒吸一口凉气。
夏洛低头想了想:“文献里没记载。”
艾丽月点点头:“这种传说,本来就不会进正史。都是老百姓口口相传,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曦月。
“你信吗?”
曦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自己。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见过。”
艾丽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
“我也没见过。”她说,“但我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德安凑过来:“为什么?”
艾丽月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因为如果真的有巨龙在那里住过,”她说,“那龙啸山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了。”
她顿了顿。
“它是有故事的。”
曦月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有故事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里揣着一把会发光的扇子,一块号称能砸巨龙的砖头,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它们也是有故事的吧。
只是还没人知道而已。
——
又走了一段,艾丽月忽然又开口:
“对了,还有一个传说。”
德安立刻竖起耳朵。
“关于巨龙的宝藏。”艾丽月说,“据说那头银龙走的时候,把自己攒了上千年的宝藏都留在了洞穴里。谁要是能找到那个洞穴,谁就能一夜暴富。”
德安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宝藏?!什么宝藏?!”
“不知道。”艾丽月说,“有说是金币,有说是魔法武器,有说是龙鳞龙甲——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夏洛难得插嘴:“三百年来,没人找到过?”
艾丽月摇摇头:“至少没听说过有人找到。”
德安挠挠头:“那会不会根本就没有?”
艾丽月想了想,认真地说:
“也可能,是找到的人都没能活着出来。”
一阵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德安打了个哆嗦。
曦月走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宝藏。
洞穴。
巨龙。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灰扑扑的砖头。
撼龙砖。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如果……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呢?
如果那头银龙真的还在呢?
如果……它刚好脾气不太好呢?
她默默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砖。
沉沉的。
温温的。
好像也在等着什么。
——
“曦月!”
德安在前面喊她,“想什么呢?快走啊!磨蹭啥呢!”
曦月抬起头,加快了两步。
“没什么。”她说。
但她的手,一直没从怀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