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人啊……”
曦月站在龙啸山入口处,看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来来往往的人群,淡蓝色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惊讶。
这地方大得很——入口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山影,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按理说再多人也装得下。但此刻,这片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帐篷,各种颜色的布幔和旗帜在风里飘扬,简直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小镇。
德安踮起脚尖张望,嘴里念念有词:“那是铁荆棘的帐篷……那边是疾风的……哎,逐风的在最里面!好家伙,他们带了多少人?”
曦月数了数逐风那边的帐篷——光是能看见的就有七八顶,最大的那顶上面还插着一面银翼猎鹰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转头看向夏洛。
“抓一个小动物,”她说,“不至于这么多人吧?”
夏洛难得说了一个长句:
“平时这个地方是封闭的,不让进。”
曦月愣了一下。
艾丽月接过话头,解释道:“龙啸山一直属于皇家保护区。因为这里地形复杂,有不少危险的魔兽出没,而且稀有动植物特别多——为了防止盗猎和破坏,平时根本不让普通人进来。”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扎帐篷的队伍。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来。”
德安挠挠头:“难怪都这么兴奋。我听说这里面有种花,晚上会发光,全大陆就这儿有。”
夏洛点头:“皇室给开了特许证。”
曦月看着他。
“特许证?”
“只能用来抓捕周周。”夏洛说,“别的不能碰。”
艾丽月补充道:“不能破坏环境,不能滥杀魔兽,不能采集稀有植物——抓到周周就走,抓不到也得在规定时间内撤出去。”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这次来的俱乐部,有一大半都不是冲着赏金来的。”
曦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冲着什么?”
艾丽月笑了,那笑容很轻。
“冲着看看龙啸山。”
德安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这种地方,平时哪有机会进来?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就算抓不到周周,能进去逛一圈也值了!”
曦月沉默了一息。
她看着那些正在扎帐篷的队伍,看着那些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人们。
抓周周。
但好像,也不只是抓周周。
“走吧。”艾丽月说,“咱们也找个地方扎营。往里走走,别跟他们挤。”
四人绕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往入口更深处走去。
身后,那些喧哗声越来越远。
身前,龙啸山的影子越来越近。
四人绕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往入口更深处走去。
曦月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龙啸山的入口比想象中开阔,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中间一条碎石路蜿蜒通向山里。空气里带着一股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不知名野花的香味,比她待了大半个月的黑鼬巷好闻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跟上前面三人的脚步——
怀里忽然一动。
曦月的脚步顿住了。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怀里轻轻蹿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贴身放着,根本察觉不到。
她低头,把手伸进怀里。
撼龙砖。
那块灰扑扑的、沉甸甸的砖头,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曦月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龙啸山。
传说中曾经有巨龙居住的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会吧?”
她轻声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曦月?”
前面传来德安的喊声,“发什么呆呢?快跟上!别走丢了!”
曦月回过神来,把撼龙砖重新塞回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山。
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走在前面的德安还在絮叨着周周的习性和传说,艾丽月偶尔应一声,夏洛沉默地走着。曦月跟在他们后面,听着那些话,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那块砖头刚才动了。
是真的动了,不是她的错觉。
她想起撼龙砖的名字。想起它那句“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的描述。想起艾丽月在路上讲的那个关于银龙的传说。
如果……如果那座山里真的有龙呢?
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太扯了。
三百年前的传说,从来没人验证过。那么多猎魔人、探险家、甚至皇室的专门队伍都来过这里,要是真有龙,早就被发现了。
也许是山路颠簸,砖头在怀里晃了一下。
也许是她的错觉。
也许只是巧合。
曦月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块砖。
砖头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
她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
又走了一段,艾丽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前面就是正式进山的路了。”她说,“从这里开始,随时可能遇到魔兽。都打起精神来。”
德安立刻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握在手里,一脸严肃。夏洛的手也按在了护符上。
曦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条通向深山的小路。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个不真实的念头抛到脑后。
管它有没有龙呢。
先把路走完再说。
进山之后,路渐渐难走起来。
碎石小道变成了蜿蜒的土路,土路又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兽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漏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深山特有的清香。
德安走在最前,手里握着那把二手短刀,警惕地四处张望。夏洛跟在他身侧,手按在护符上,脚步无声。曦月走在中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树根和乱石。
艾丽月走在最后——或者说,走在最前面。
她时不时会停下来,指着路边某株不起眼的植物,眼睛亮亮的:
“看,这是月见草。”
德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挠挠头:“这不就是普通的草吗?”
艾丽月笑着摇头:“你仔细看它的叶子。”
德安低头,盯着那株草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艾丽月耐心地解释:“它的叶子背面有银色的细纹,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会显现。月见草只在夜间开花,花开的时候会发出淡淡的荧光——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真能亲眼看到。”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叶片,露出背面那些细密的银色纹路。
曦月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纹路在斑驳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凝固在叶脉之间。
“好看。”她说。
艾丽月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
又走了一段,艾丽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那个是安神草。”
德安探头看了一眼:“这我认识!艾丽月你那个旧皮袋里好像就有这个!”
艾丽月点点头:“对,晒干之后磨成粉,能配安神的药剂。新鲜的也可以直接用——如果有人受伤疼得厉害,嚼两片叶子能稍微缓解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摘了一片叶子,递给曦月。
“你尝尝。”
曦月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那叶子入口微苦,但很快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顺着喉咙往下走,最后停在胸口,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块小小的冰。
“有点凉。”她说。
艾丽月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不过别多吃,吃多了会犯困。”
德安在旁边跃跃欲试:“我也要我也要!”
艾丽月看了他一眼:“你?你不怕困?”
德安拍着胸脯:“不怕!我精神好着呢!”
艾丽月摘了一片递给他。
德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哎,真的有点凉——哎?我怎么觉得眼皮有点重——”
夏洛一把扶住摇摇晃晃的他。
艾丽月笑着摇头:“说了别多吃。一片就够了。”
曦月看着德安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快。
但确实是动了。
——
继续往前走,艾丽月像一本会走路的植物图鉴,一路介绍过去。
“那个是铁线蕨,根茎能入药,治外伤。”
“那是雾凇花,只在有雾的早晨开放,太阳一出来就谢了。”
“那个——那个别碰!”
她一把拉住正要伸手的德安。
德安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怎、怎么了?”
艾丽月指着那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长着红色浆果的植物:
“那是醉心果。看着好看,其实有毒。吃了会让人产生幻觉,严重的话能疯好几天。”
德安赶紧把手缩回来,躲得远远的。
夏洛难得开口:“以前有人吃过?”
艾丽月点点头:“有。四年前在大赛上,有个队伍的补给断了,饿极了乱吃东西,有人误食了醉心果。三天之后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非说自己是只鸟,要飞走。”
曦月:“……”
德安:“……”
夏洛沉默了一息:“那个人后来呢?”
艾丽月叹了口气:“被送回老家了。听说现在还在养着,偶尔还是会扑腾几下。”
一阵风吹过,那株红艳艳的醉心果在风中轻轻晃动,看起来无辜极了。
德安又往后退了两步。
——
太阳渐渐西斜,林中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艾丽月在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今天就走到这儿吧。再往里走天就黑了,不安全。”
德安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累死我了……”
夏洛靠着树干,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曦月也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艾丽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山峰,蜜棕色的长发被风吹起,轻轻飘动着。
曦月看着她。
一路上,艾丽月讲了那么多。
每一株草的名字,每一个花的习性,每一种果实的用途——她全都知道,全都记得,全都如数家珍。
“艾丽月。”曦月忽然开口。
艾丽月回过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艾丽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晚风。
“因为我喜欢啊。”她说,“从小就喜欢。”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越来越暗的山峰。
“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后面有座山。没什么人去,我就一个人往山里钻。那时候认不了几种植物,就自己瞎琢磨,给它们起名字——这朵花叫小红,那棵草叫小绿,那种果子叫酸死人不偿命。”
德安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艾丽月也笑了。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了俱乐部,才开始真正学这些。学了才知道,原来小时候起的那堆名字,好多都是错的。”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喜欢。”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的鸟鸣和花草的香气。
曦月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怀里那把扇子温温的。
她忽然想,艾丽月喜欢的东西,能一直喜欢到现在,真好。
——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四个人在那块平地上扎了简易的营地,生了堆火。
德安已经歪在旁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夏洛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守夜。
艾丽月坐在火堆旁边,借着火光看一本书——是那本她一直带着的、关于花草的书。
曦月坐在她对面,看着火苗跳动。
“艾丽月。”
艾丽月抬起头。
曦月犹豫了一下,问:
“明天,还会看到更多吗?”
艾丽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她说,“越往里走,越多的东西是外面见不到的。”
她合上书,看着曦月,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我保证。”
曦月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撼龙砖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灰扑扑的,沉沉的。
白天那一下蹿动,也许真的只是错觉吧。
她把砖头重新塞回怀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龙啸山的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