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曦月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被窝里的暖意,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灼烫感。她猛地睁开眼睛——
满眼都是火。
熊熊烈焰包围着她,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她站在火海中央,月白色的衣裙被映成橙红色,奶白色的头发在热风里飞舞。
她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火光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
一双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在火焰深处盯着她。
然后——
曦月猛地坐起来。
冷汗湿透了后背。
火堆还在燃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德安的鼾声均匀绵长。夏洛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艾丽月侧躺着,蜜棕色的长发散落在干草上。
没有火海。
没有巨兽。
只是梦。
曦月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那块撼龙砖正在剧烈颤动,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那震动透过布料传到她胸口,震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砖头忽然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灰扑扑的、沉甸甸的砖头,此刻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起,静静地悬在她面前,离地面约莫半人高。它不再颤动,只是那样悬着,然后开始缓缓向一个方向移动。
向山林深处。
曦月愣愣地看着那块砖,大脑一片空白。
砖头飘出去一丈,停下,像是在等。
又飘出去一丈,又停下。
曦月回过头,看了一眼营地。
德安还在打鼾,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夏洛纹丝不动。艾丽月依然侧躺着,呼吸均匀。
都睡着。
都好好的。
她转头,看向那块已经飘出去两三丈远的砖头。
龙啸山深处。深夜。一个人。
山里有魔兽。有毒虫。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能要人命的东西。
她只是一个无魔者。一个信号兵。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废物。
应该叫醒他们。
应该告诉他们。
应该——
砖头又飘出去一丈,停在黑暗里,像是在等。
曦月咬住下唇。
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铺天盖地的火焰。想起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想起撼龙砖的名字。
想起“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那句话。
砖头在等。
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过落叶和干草。她绕过夏洛,绕过艾丽月,绕过鼾声震天的德安,一步一步朝那块悬浮在黑暗中的砖头走去。
走出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火堆还在燃着,三人的轮廓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的。
她抿了抿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砖头开始移动,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黑暗里,曦月跟着那块悬浮的砖头,一步一步向山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变成了乱石,乱石变成了陡坡,陡坡又变成了狭窄的山脊。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曦月的脚步就会顿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路。
是周围的气息。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害怕,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异样感。空气似乎比营地那边更沉,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但那声音听起来也不像普通的树叶,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曦月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但砖头飞得更快了。
它不再只是悬浮着慢慢飘,而是开始加速,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姿态向前飞去。同时,那灰扑扑的表面开始迸发出光芒——先是极淡的微光,然后是越来越亮的光芒,最后变成一团灼目的金色光球,把周围好几丈的范围都照得通亮。
那光太亮了。
曦月眯起眼睛,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但她没有停。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着那团金光向更深处跑去。
——
“站住。”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曦月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她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男孩。
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衣料在金光里泛着暗纹的微光。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曦月说不清的矜贵——那种气质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就是那天集市上从车驾里投来目光的太子赵宇。
男孩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看那头奶白色的头发——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曦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男孩等了一息,见她不回答,又补充道:
“我是彩色猎魔俱乐部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是赵霖,皇室最小的小王子。”
曦月愣住了。
小王子?
皇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又想起那天集市上那支庞大的队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庶民见到王子,本必须行礼。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膝盖本能地弯了一下——
但那团金光已经飞远了。
曦月抬起头,看见那块撼龙砖变成的光点正在远处闪烁,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催促她。
她咬了咬嘴唇。
“殿下,”她说,声音有点急,“我——我回头再给您行礼——我先追那个——”
说完,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男孩的声音,带着一点愣怔:“哎——你——”
曦月没有回头。
她追着那团越来越远的金光,跑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赵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什么人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是小王子,皇室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二岁。从小到大,所有人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行礼的,请安的,讨好地笑的,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表示忠诚的。他早就习惯了那种被仰视的感觉。
刚才那个女孩呢?
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回头再给您行礼”,然后就跑了?
跑了?
赵霖皱起眉头。
不对,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那个女孩靠近的时候,他下意识用随身佩戴的魔力探测玉佩感应了一下——那是父皇给他的护身符,能感知方圆十步内的魔力波动。
什么都没有。
她是无魔者。
一个无魔者,大半夜,独自一个人,在龙啸山深处乱跑?
赵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龙啸山是什么地方。虽然平时封闭保护,但现在因为悬赏令开了特许,进来的都是各俱乐部的猎魔人——最低也是三阶以上的战斗人员。
一个无魔者?
还追着一块发光的砖头?
“她想死吗?”赵霖脱口而出。
话出口,他又沉默了。
那个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里显眼得很。她跑进深山的样子,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
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她是无魔者。没有自保能力。大半夜一个人往深山跑,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赵霖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她无礼在先,跑了更好。你是小王子,犯不着管这种闲事。
另一个说:她是女孩子。她是无魔者。她是自己人——艾斯卡的子民。保护弱者,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嘟囔着,朝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
那块发光的砖头……
他想起刚才远远瞥见的那团金光,还有那个女孩追着它跑的背影。
一块会发光的、自己会飞的砖头?
那是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管它什么呢。
先找到那个奇怪的女孩子再说。
夜风里,一个十二岁的小王子,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挂着皇室特制的魔力探测玉佩,小心翼翼地朝山林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回去睡觉。
砖头飞得越来越快。
曦月几乎是在跑——不,是在追,追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金光,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跨过一条又一条山涧。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是乱石、是荆棘、是陡峭得几乎站不住脚的山坡。她的衣裙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得像要炸开。
但她没有停。
那块砖头就在前面,金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坠落在地上的星辰,牵引着她向某个方向狂奔。
忽然,砖头停住了。
曦月也停住了。
她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前。
空地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那石门高得看不见顶,宽得望不到边,像一整座山崖被劈开,凿出了这道门。门上刻满了曦月看不懂的纹路——不是普通的刻痕,是某种古老的、像是活着的符号,在黑暗中隐隐流动着暗紫色的光。
砖头悬浮在门前,金光大盛。
然后——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推开,不是向上提起,而是像一道水波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荡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下一瞬,无穷无尽的暗黑紫色能量从洞口迸发出来。
那能量像潮水,像风暴,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疯狂地涌出洞口,向四周扩散。曦月站在门前,只觉得一阵风吹过——有点凉,有点潮,仅此而已。
她看不见那些能量。
感受不到那些威压。
甚至不知道它们存在。
她只知道砖头动了,向洞口飞去。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
赵霖站在远处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了。
那扇石门。那道洞开的入口。还有那铺天盖地、从洞口涌出的暗黑紫色能量——像无穷无尽的潮水,像要吞没整个世界的巨浪。
他能感觉到。
那种威压,那种几乎要把他压碎的、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
那是——那是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魔力探测玉佩在他腰间疯狂闪烁,光芒刺眼得几乎要炸开——那是它在警告他:快跑,快跑,这不是你能靠近的地方。
但他没有跑。
他看见那个女孩了。
那个月白色的、娇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那个洞口走去。那些铺天盖地的能量从她身边涌过,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走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
她是无魔者。
她感受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在靠近什么。
赵霖咬紧牙关,脸色发白。
他应该跑的。应该回去叫人来。应该——
那个女孩已经走到洞口了。
她回过头,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的一瞥。然后她转过头,跟着那团金光,走进了那扇巨大的石门。
暗黑紫色的能量从她身边涌过,却伤不到她分毫。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赵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在微微颤抖。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恢复原状的石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那扇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