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感受着那双巨大的金色眼睛注视着自己。
那是怎样的目光啊——不像人类的眼神，不带着任何她能够理解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好奇，不是蔑视，也不是怜悯。就像一个人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只蚂蚁，看着它在自己的巢穴里乱窜时的那种目光。
漠然。
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
曦月的腿在发抖。
不是她想抖，是它们自己在抖。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恐惧，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惧——上一次面对巨怪时的绝望，和此刻相比，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跑。
必须跑。
但往哪跑？
那条通道那么长，她跑进来花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在巨龙面前逃出去？
她低头，看向那块带她来到这里的撼龙砖。
砖头静静地悬浮在她身侧，金光依然笼罩着它。
对，砖头。
撼龙砖。
以物理方式说服巨龙。
曦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伸手去抓那块砖——
她的手穿过了金光。
什么也没抓住。
砖头失去了光芒，像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旧砖头，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去，“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滚，一动不动地躺在金币堆里。
曦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砖，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刺目的亮光从前方射来。
她猛地抬起头——
巨龙的嘴已经张开了。
那张巨大的、布满利齿的嘴深处，一团赤红色的光芒正在急剧凝聚。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把整个洞室都照得通红。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热浪扑面而来，曦月的头发都被烤得微微卷曲。
火球。
足以把她烧成灰烬的龙息。
曦月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芒。
完了。
她想。
真的完了。
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想着发财，想着周周，想着回去之后怎么跟艾丽月他们解释。现在——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
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这辈子，比上辈子还短。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穿上了漂亮的裙子，交到了几个朋友，吃了一顿有人一起吃的晚饭。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只是——
对不起啊，艾丽月。
说好回去给你们做饭的。
——
“趴下！”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炸开。
紧接着，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侧面斜刺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那团已经喷涌而出的赤红色火球——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曦月耳膜生疼。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后背撞上坚硬的财宝堆，好几枚金币硌得她生疼。
她挣扎着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与白交织的光芒，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烤熟。
但在那片光芒里，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小小的。
穿着深色劲装。
站在她前面。
双手撑着一道半透明的、银白色的光盾，死死地挡在那团火焰前面。
火焰撞在光盾上，炸成无数火星，四散飞溅。那道光盾在剧烈颤抖，边缘已经开始崩裂，但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也没有退。
曦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背影——
那个——
“快跑啊！”
那个身影回过头，冲她大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一二岁的男孩，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抖得像筛糠，但他还在撑着那道即将破碎的光盾。
小王子。
刚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个小王子。
赵霖。
他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
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愣着干什么！”赵霖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跑啊！！”
曦月的腿动了。
不是她自己想动的，是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她挣扎着从财宝堆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但她没有跑。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光盾碎了。
银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像一场绚烂的流星雨。那道赤红色的火焰没有了阻挡，直直地撞在赵霖身上——
“不——！”
曦月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她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被火焰吞没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冲击波掀飞，重重地摔在财宝堆里，砸出一个金币的坑。
火焰消散了。
洞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曦月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跑去。她跪在那个坑边，看见赵霖躺在金币堆里，深色的劲装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灼伤。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在呼吸。
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
曦月的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没有艾丽月那样的治疗术，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一个无魔者，一个信号兵，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
“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
赵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着曦月那张苍白的脸，嘴角居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是……我们艾斯卡的人……”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我是王子……保护子民……是我的职责……”
他又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
“而且……”
他眨了眨眼。
“你一个无魔者……都敢进来……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曦月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什么掉下来。
然后，一道阴影笼罩了他们。
她抬起头。
巨龙那巨大的头颅已经低垂下来，金色的竖瞳就在几丈之外，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渺小的、闯入它巢穴的人类。
它的嘴边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
它的目光依然那么漠然。
曦月跪在那里，挡在赵霖身前。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没有任何魔力。
她没有任何武器。
她只有怀里那把一直没有拿出来过的扇子，和面前这块已经变成废铁的撼龙砖。
但她没有退。
她也不能退。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赵霖说，还是对自己说，还是对眼前这头巨龙说。
赵霖躺在她身后，微弱地呼吸着。
巨龙的喉咙深处，又一次亮起了光芒。
她只有——
怀里那把扇子忽然烫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是真正的、灼人的烫。隔着月白色的衣裙，那热度像要把她的皮肤烧穿。
曦月愣住了。
她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扇子。
扇子在她掌心绽放出刺目的蓝色光芒。
那光和那天晚上的一模一样——不，比那天晚上更亮，更烈，更疯狂。蓝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从扇面上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室，把那些金银财宝都染成了幽蓝色。
巨龙的火焰已经喷涌而出。
赤红色的火球像一颗小型太阳，带着毁灭一切的热浪，朝曦月和赵霖席卷而来。那热度足以融化岩石，足以烧尽一切生命——
扇子动了。
不是曦月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它从她掌心飞起，悬浮在她面前，扇面完全展开。素白的扇面上，那些曦月从未注意过的暗纹一道一道亮起来，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像某种失传的咒语，像沉睡万年的东西终于醒来。
然后——
轰！！！
整个洞室都在颤抖。
不是火焰的爆炸，是另一种力量。
风。
冰。
暴风雪。
无穷无尽的、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从扇面上喷涌而出。
那风雪太猛了，猛到曦月几乎睁不开眼。她只能透过眯着的眼缝看见，那些冰晶和雪花在空中急剧旋转，汇聚，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通天的冰龙卷。
冰龙卷咆哮着，朝那道赤红色的火焰撞去。
火焰和冰霜相遇的瞬间，整个洞室都在震动。
蒸汽爆炸了。
无数白色的雾气从撞击点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但那冰龙卷没有停，它继续旋转，继续咆哮，继续向前——把那道火焰一点一点吞噬，一点一点熄灭，一点一点变成死灰。
最后一丝火焰消失在冰龙卷里。
冰龙卷也慢慢散去，化作漫天飞舞的冰晶，像一场绚烂的暴雪，在洞室里缓缓飘落。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曦月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头发上落满了冰晶，睫毛上挂着霜，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但她没有受伤。
赵霖也没有。
那把扇子静静地悬浮在她面前，蓝光慢慢收敛，最后变回那素白的、人畜无害的模样，轻轻落回她掌心。
温热。
和以前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曦月捧着那把扇子，手在发抖。
她慢慢抬起头。
巨龙的头颅还低垂在那里，那双巨大的、金色的竖瞳，此刻瞪得滚圆。
它嘴边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它看着曦月。
看着她手里那把扇子。
那张巨大的、威严的、漠然的龙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曦月能看懂的表情——
震惊。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远处，赵霖躺在那堆金币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还挂着血，但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曦月手里的扇子，盯着那漫天飘落的冰晶，盯着那被彻底吞噬的火焰留下的余烬。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他想说的话，曦月大概能猜到——
那是什么？
曦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