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沉默了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竖瞳望着洞室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它的声音嗡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惆怅，“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它低下头，看着曦月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砖头。
“现在……”它顿了顿，“我想出去看看。”
赵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绝对不能放你进城！”
他踉跄着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曦月身前——虽然他那小身板根本挡不住什么，但那姿势倔强得很。
“你是龙！传说中的巨龙！你要是进城，整个里约城都会乱套！那些老百姓——他们会吓死的！军队会出动！猎魔人公会会全员集结！到时候——”他喘了口气，“到时候你就不是出去看看的问题了，是要打仗的问题了！”
巨龙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你们不是有那块砖头吗？”
赵霖愣了一下。
巨龙的目光落在曦月手里的撼龙砖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无奈。
“它能砸我。”巨龙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要是乱来，你们就砸我。”
赵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巨龙继续说，“我可以化为人形。”
赵霖的眼睛瞪圆了。
“化……化为人形？”
巨龙没有回答。
它只是闭上眼睛，巨大的身躯开始发光。
那光是银色的，柔和得像月光，从它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流淌出来。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把整个洞室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里。
曦月眯起眼睛，透过那光芒，她看见那巨大的龙形轮廓开始缩小，开始变化——
光芒渐渐散去。
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头遮天蔽日的银色巨龙。
而是一个小姑娘。
看起来十三四岁，比曦月矮一点。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发质柔顺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在洞室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皮肤很白，不是曦月那种苍冷的白，而是一种瓷质的、带着一点透明感的白。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气质——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那种沉静。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衣裙，样式很简单，但料子看起来贵重得很，隐约能看见有细密的暗纹在光线下流动。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那些金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曦月和赵霖。
“这样可以吗？”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嗡嗡的、震得人胸腔发颤的龙吼，而是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带着一点稚嫩的嗓音。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还是金色的。
竖瞳的。
赵霖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曦月也愣住了。
那个小姑娘——不对，那头巨龙化形的小姑娘——朝他们走了两步，脚下的金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走到曦月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块撼龙砖。
“这个，”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幽怨，“你收好。别让它随便飞。”
曦月低头看着手里的砖头。
灰扑扑的，沉沉的，安安静静。
和刚才那个追着巨龙狂砸的“凶器”，简直判若两砖。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乌黑长发的小姑娘，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小姑娘眨了眨眼。
“艾尔德利姆。”她说，“但你们可以叫我……”
她想了想。
“艾尔。”
曦月点了点头。
“艾尔。”她说，“好。”
站在旁边的赵霖，整个人还处于宕机状态。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又想起刚才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龙，再看看曦月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砖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虽然只有十二年）的人生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你……你真的……”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艾尔转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他。
“真的。”她说，“所以，现在可以带我出去了吗？”
赵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乌黑长发的小姑娘，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带一头巨龙进城？
还是化成人形的巨龙？
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母后会不会吓晕过去？
逐风那帮人要是知道了——
但他又看了看曦月手里那块灰扑扑的砖头。
撼龙砖。
能砸龙的那种。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
“行……行吧。不过你得答应我，绝对不能乱来！”
他努力摆出小王子的威严，虽然声音还有点发抖。
“进了城之后，你要听我的。不能随便在人前暴露身份。不能用龙的力量。不能——”
“知道了。”
艾尔打断他，语气平平的。
她转过头，看向曦月。
那双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她。
曦月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艾尔开口，“平民？”
曦月愣了一下，点点头。
“还是……”艾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贱民？”
赵霖的脸色变了。
“喂！”他喊了一声，“你怎么——”
但艾尔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曦月。
曦月沉默了一息。
“无魔者。”她说，“他们说这是贱民。”
艾尔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没有鄙视，没有同情，只是单纯的……确认。
“那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她问，“闯进我的巢穴，总不是为了观光吧？”
曦月看了一眼赵霖。
赵霖挠了挠头，替她解释：“外面有个悬赏令。公主发的——我姐姐。谁能抓到周周带回去，赏金一万金币。”
艾尔眨了眨眼。
“周周？”
“就是那些小东西。”赵霖指了指那些在财宝堆里滚来滚去的彩色毛球，“我姐姐想要一只当宠物。”
艾尔低下头，看着一只正在她脚边扒拉金币的周周。
那小东西抬起头，用黑溜溜的圆眼睛看了她一眼，“啾”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扒拉金币。
艾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一招。
三只周周从财宝堆里飞了起来——是真的飞了起来，飘在半空中，小爪子还在空中蹬啊蹬的，一脸茫然。
“啾？啾啾？”
艾尔把它们送到曦月面前。
“拿去。”
曦月愣住了。
“给……给我？”
艾尔点头。
“你不是想要吗？”
曦月看着眼前那三只毛茸茸的彩色小球，脑子一片空白。
一只周周就值一万金币。
三只——
那就是三万。
“这……”她开口，又停住。
艾尔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神情。
“怎么了？”
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
“我……”她说，“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魔力，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给我？”
艾尔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拿着那块砖。”
曦月抬起头。
艾尔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那块砖选择了你。”她说，“它跟了我三百年，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动过。但今天，它为你动了。”
她顿了顿。
“所以，你值得这个。”
曦月捧着那三只还在“啾啾”叫的周周，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闪过一点复杂的光。
他想起刚才那些话——平民，贱民，无魔者。
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没想过，那些称呼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曦月那张苍白的、有点不知所措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但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捧着那三只周周，像捧着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曦月眨了眨眼，适应着外面比洞穴里明亮得多的光线。龙啸山的清晨，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满是落叶的地面上，鸟鸣声此起彼伏。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
嘈杂的、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她抬起头——
愣住了。
漫山遍野都是人。
真的，漫山遍野。
穿着各色制服的猎魔人三五成群，在山林间穿梭搜索。穿着银色长袍的魔法师悬浮在半空中，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探测仪器，眉头紧锁。还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排成一列列，地毯式地搜索着每一寸土地。
“小王子——！”
“殿下——！”
“赵霖殿下——！”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山林间回荡。
曦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赵霖，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另一边的艾尔。
三个人刚从石门里走出来，站在那片他们昨晚进入时空地的边缘。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半空中的一个魔法师。
他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大喊：
“找到了！殿下在这里！”
整个山林都沸腾了。
无数人朝这边涌来，像潮水一样。魔法师从半空中降落，猎魔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士兵们跑得最快，瞬间就把这片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您没事吧！”
“殿下受伤了！快！治疗师！”
“殿下！您昨晚去哪儿了！我们找了您一整夜！”
赵霖被一群人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有人给他披上披风，有人递上水囊，有人已经开始检查他的伤势——虽然他自己已经站得稳稳当当的。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无奈，“真的没事。”
但没有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围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看曦月。
也没有人看艾尔。
曦月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关切的面孔，看着那些完全无视她的存在的人们。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三只还在“啾啾”叫的周周。
三只彩色的小毛球挤在她怀里，用黑溜溜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啾？”
一只周周蹭了蹭她的手指。
曦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些人。
还是没有人看她。
她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忽略的存在。无魔者。贱民。底层人。没有人会在意她，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这是她的日常。
但——
“曦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曦月愣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和慌张：
“曦月——！曦月你在哪儿——！”
是德安。
曦月踮起脚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人群外面，三个身影正在拼命往里挤。
德安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体挤得满头大汗，一边挤一边喊，嗓子都快喊劈了。夏洛跟在他身后，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艾丽月走在最后，蜜棕色的长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曦月——！”
德安终于挤过人群，看见了站在边缘的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曦月的肩膀，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昨晚你去哪儿了？！我们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吓死了知道吗！这山里全是魔兽你知道吗！你一个无魔者一个人跑出去你想过我们会担心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一点颤抖。
曦月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我……”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洛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曦月面前，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艾丽月最后走过来。
她看着曦月，看着曦月怀里那三只周周，看着曦月身后那个乌黑长发的小姑娘。
她没有问“你去哪儿了”，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伸出手，把曦月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看着曦月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回来就好。”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三个人。
德安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夏洛站在旁边，沉默地守着。艾丽月笑着，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周周毛茸茸的身体里。
怀里那三只小东西“啾啾”地叫着，蹭着她的手指。
远处，人群还在围着赵霖，还在忙碌着，还在欢呼着。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但她忽然觉得，有没有人注意，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