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赵霖从那一堆关切的目光和七嘴八舌的问询中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边缘处那四个身影上。
曦月正被德安数落着，低着头，怀里抱着三只彩色的小毛球。艾丽月站在她身侧，夏洛沉默地守在旁边。还有那个乌黑长发的小姑娘，安静地站在曦月身后，金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周围的一切。
赵霖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曦月面前，站定。
“跟我来。”他说。
曦月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赵霖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曦月犹豫了一下，抱着那三只周周，跟了上去。艾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
赵霖在人群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曦月。
“这位是曦月。”他说，“昨晚，是她找到了我。”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落在曦月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什么。
赵霖继续说：“她也是这次悬赏令的完成者。她怀里的，就是周周。”
又是更大的骚动。
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有人盯着曦月怀里那三只彩色的小毛球，眼睛都看直了。有人盯着曦月本人，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曦月感受到那些目光，脊背微微绷紧。
但她没有低头。
赵霖又侧过身，让出曦月身后的艾尔。
“这位是……”他顿了顿，“是我在深山里遇到的朋友。她救了我和曦月。她叫艾尔。”
艾尔抬起眼，那双金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非人的光芒。
赵霖继续说：“曦月和艾尔，会跟我一起进宫。”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涟漪。
进宫？
那个抱着周周的女孩？
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赵霖看了周围一眼，解释道：“公主希望捕捉者亲自把周周送到她面前。这是规矩。”
规矩。
这两个字堵住了所有可能的质疑。
但那些目光没有变。
它们落在曦月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每一寸皮肤上。
一个贱民，也能进王宫？
一个无魔者，也能站在殿下身边？
抓到周周这种事，怎么可能是她办的？她一个无魔者，凭什么？
那只能是殿下做的了。可殿下为什么要把功劳让给一个贱民？
那些目光里，那些微微低垂的眼帘里，那些沉默的面孔背后，藏着太多太多的疑问和不屑。
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在殿下面前，说出那些话。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抱着周周的、奶白色头发的、淡蓝色眼睛的无魔者。
看着这个即将踏入王宫的贱民。
——
曦月感受到那些目光。
她感受到了。
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鄙夷，那些礼貌微笑背后的轻蔑，那些沉默不语里的不屑。
她太熟悉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活在这些目光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浑身发紧。
她垂下眼帘，奶白色的睫毛覆下来，遮住那双淡蓝色眼睛里可能闪过的一切。
怀里的周周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蹭了蹭她的手指。
“啾。”
轻轻的，软软的。
像在安慰她。
——
“走吧。”
赵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曦月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怜悯。
不是同情。
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艾尔走在她身侧，步伐不紧不慢。
身后，那漫山遍野的人群渐渐远去。
但那些目光，似乎还粘在她背上。
——贱民。
——无魔者。
——凭什么？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
怀里的周周在轻轻叫着。
远处，德安的声音隐隐传来：
“曦月——你小心点——我们在俱乐部等你回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脚步，似乎稳了一点。
从龙啸山到王宫的路，比曦月想象的要长得多。
一开始她还老老实实跟在赵霖身后，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哇……”
她停在一棵开满淡蓝色花朵的大树前，仰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那树高得看不见顶，枝叶间垂下一串串铃铛似的花朵，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那些花朵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蓝色光影。
“这个……这个是什么树？”
走在前面的赵霖回过头，看着她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铃兰树。很常见的观赏树。”
“常见？”曦月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这种东西叫常见？”
赵霖：“……”
他默默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一看——曦月还站在那棵树底下，伸手去够那些垂下来的花朵，够不着，就踮起脚尖够，够不着，就蹦了两下。
“啾啾！”怀里的周周也跟着兴奋地叫。
赵霖深吸一口气。
“……走了。”
曦月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棵树。
——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开满金色小花的草地。
曦月又停了。
她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花。小花被碰了一下，居然“嗖”地缩回了土里，只剩一个小坑。
曦月吓了一跳，差点往后仰倒。
“它……它躲起来了？！”
艾尔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坑，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含羞金盏。”她说，“碰了就缩回去，过一会儿会自己长出来。”
曦月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小坑，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那小坑里果然冒出一点金色的芽尖，慢慢地、慢慢地长出来，又变回一朵小金花。
“真的长出来了……”曦月的嘴张成一个小圆圈。
赵霖站在前面，看着这一幕，内心疯狂吐槽：
果然庶民就是庶民。
铃兰树没见过，含羞金盏没见过，这要是进了王宫，看见那些真正的奇花异草，她是不是要晕过去？
——
继续往前走。
曦月被一座巨大的石雕吸引住了。
那石雕立在路边的广场上，足足有十几丈高，雕刻的是一个持剑的骑士，剑尖指天，气势恢宏。
“这个是谁？”
赵霖瞥了一眼。
“开国英雄，艾伦·斯坦利。”
“开国英雄……”
曦月仰着脑袋，看着那座巨大的石雕，看着雕刻家刻出的每一道线条，看着骑士身上那些繁复的铠甲纹路，看着那张威严的面孔。
她想起前世那些城市里的雕塑。
大多是抽象的，几何的，看不懂的。
从来没有这么……这么真实的。
“他做了什么？”
赵霖想了想。
“很多。打败了入侵的魔兽军团，统一了这片土地，建立了艾斯卡王国。”他顿了顿，“故事太长，路上讲不完。”
曦月点点头，又看了那座石雕一眼，才跟上他的脚步。
——
又走了一段。
曦月被一家店铺的橱窗吸引住了。
那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会自己转圈的木马，会发光的水晶球，会跳舞的布偶娃娃。那些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漂亮得不像真的。
她站在橱窗前，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这些……这些是什么？”
赵霖看了一眼。
“玩具店。给小孩子玩的。”
曦月愣了一下。
“小孩子？”
“嗯。”
她看着那些会动会发光的小玩意儿，淡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不是羡慕，不是渴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
那时候她刚没了父母，被亲戚推来推去。没有玩具，没有新衣服，没有那些别的小孩有的东西。
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三只周周。
周周们正在她怀里打成一团，滚来滚去，“啾啾”地叫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也有玩具了。
活的，会动的，会“啾啾”叫的。
还特别贵。
——
赵霖站在前面，看着她又停下来了，内心已经麻木了。
铃兰树。含羞金盏。英雄石雕。玩具店。
下一步是不是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要停下来研究半天？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数：
庶民。庶民。庶民。
果然庶民就是庶民。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一惊一乍的样子，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
“走了。”他又喊了一声。
曦月这才小跑着跟上来。
艾尔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三个身影——走在前面的小王子，一脸“我早就习惯”的无奈；走在中间的小丫头，满脸“哇原来世界长这样”的惊叹。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化形的时候。
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看世界的时候。
好像……也差不多吧。
她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长长的路，通向那座曦月从未见过的王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