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曦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内,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金碧辉煌。
奢侈炫丽。
这些词她以前在书里看过,在电视里看过,在那些穿越小说里看过。但她从来不知道,当这些东西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会震撼到这种程度。
脚下的地面是某种乳白色的玉石,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她的影子。那玉石里嵌着细细的金丝,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组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图案。
头顶是巨大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的雕刻和壁画。那些雕刻精细得像是活的,那些壁画色彩鲜艳得像是昨天刚画完的。有天使,有英雄,有战争,有和平——每一幅都大得离谱,每一幅都美得惊人。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挂毯,织着复杂的图案,边缘缀着金线和宝石,在不知道从哪里照进来的光芒下闪闪发光。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水晶吊灯,那些水晶被切割成无数个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梦境。
还有柱子。
无数根巨大的柱子,每一根都有几人合抱那么粗,通体洁白,上面雕刻着盘旋而上的龙和凤凰。那些龙和凤凰的眼睛是宝石镶嵌的,红的红,蓝的蓝,在光芒下闪烁着幽深的光。
“哇……”
曦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脚下的玉石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土的旧布鞋踩在光滑如镜的玉面上,忽然有点心虚。
她好像……不太配踩在这里。
她又抬起头,看着那些壁画,那些挂毯,那些水晶灯,那些宝石镶嵌的龙和凤凰。
“哇……”
又是一声。
怀里的周周也跟着“啾”了一声,三只彩色的小毛球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
曦月往前走三步,停两步。
走三步,停两步。
看壁画,看挂毯,看柱子,看水晶灯。
看什么都惊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
走在前面的赵霖,已经放弃吐槽了。
庶民就是庶民。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
艾尔走在曦月身侧。
她没有看那些壁画,没有看那些挂毯,没有看那些水晶灯。
她的目光,落在别的地方。
护送他们进宫的队伍,一共十二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一男一女,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他们的胸口别着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花纹——S级魔法师的标志。
S级。
整个艾斯卡国,S级魔法师不超过三十个。现在有两个,就在她前面三丈之内。
剩下十个人,八个在队伍两侧,两个在队伍最后。他们都穿着银灰色的长袍,胸口是银色的徽章——A级魔法师。
A级。
任何一个放到外面,都是能横扫一片的存在。现在,十二个,全部用来“护送”他们这三个从龙啸山出来的人。
艾尔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感应法阵的痕迹,隐藏在那些华丽的挂毯和壁画后面。有的在墙根,有的在墙角,有的在头顶的穹窿上。她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一段走廊,至少有三十个。
脚下,那些玉石地面也不只是好看。她能感觉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某种探测魔法的波动从地下传来。那些金丝不只是装饰,它们是法阵的一部分。
头顶,那些水晶吊灯里,藏着更隐蔽的东西。
还有那些柱子。
那些盘旋而上的龙和凤凰——它们的眼睛是宝石,但那些宝石不只是宝石。它们在被注视着。
艾尔收回目光,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密。
进来之前,他们已经接受过一次彻底的检查。身上每一寸都被探测过,每一件物品都被查验过。曦月怀里那三只周周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只是普通的小动物,才被允许带进来。
那块撼龙砖,被一个S级魔法师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最后确定只是一块“有点魔法残留的普通砖头”,才还给她。
那把扇子,被探测了三次,什么都没测出来。
而现在,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艾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法阵和机关。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
龙。
传说中的巨龙。
三百年来第一次踏足人类城市的龙。
如果被发现——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哇哇”惊叹的曦月。
这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壁画,看挂毯,看柱子。
不知道那些壁画后面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柱子上面有什么,不知道这整座王宫,其实是一座巨大的、活的、会吃人的法阵。
艾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伐,和刚才一样从容。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警惕从未消退。
曦月又停下来了。
这一次吸引她的是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某位古代国王加冕的场景,金色的王冠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壁画里都显得熠熠生辉。她仰着脑袋,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半天。
“好大……”
她小声嘀咕。
怀里的周周跟着“啾”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走在前面的赵霖已经懒得回头喊她了。反正喊了也会停,停了还得喊,不如让她看个够。
艾尔站在曦月身侧,目光扫过那幅壁画。
不是在看那颗红宝石。
是在看壁画边缘——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微光,是隐藏的探测法阵在运转。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道光……变弱了。
从进王宫到现在,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法阵在持续运转,释放出稳定的魔法波动。那些波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布满整个空间,时刻监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但现在,那些丝线的光芒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点。
不是错觉。
艾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墙角的感应法阵,光芒比刚才弱了两成。头顶的探测装置,运转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脚下的玉石地面,那些金丝流动的光芒也比刚才慢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走在前面的那十二个护送者。
那两个S级魔法师的步伐依然沉稳,但她注意到,其中那个中年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胸口的金色徽章,像是在确认什么。
徽章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感觉到了。
艾尔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曦月。
曦月还在看那幅壁画,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但艾尔知道。
那些法阵在减弱。
而曦月身上的某样东西——那把扇子,那块砖头——也在减弱。
两种力量在对冲。
互相消耗。
互相压制。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
“曦月。”
她轻声开口。
曦月转过头,看着她,淡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看壁画时的惊叹。
“怎么了?”
艾尔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没什么。”她说,“该走了。”
曦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幅壁画,才依依不舍地跟上来。
艾尔走在她身侧,目光再次扫过四周。
那些法阵的光芒,又暗了一点。
前面那两个S级魔法师,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继续往前走。
——
王宫深处,一间密室里。
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老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放着一块巨大的水晶球,里面倒映着整个王宫的立体影像——那是王宫防御法阵的总控核心。
此刻,那影像上正浮现出几十个闪烁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运转的法阵。
但那些光点的亮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
“又弱了。”一个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从半个时辰前开始,整个防御体系的魔力输出就在持续下降。”
另一个老人盯着水晶球,眉头紧锁。
“有入侵者?”
“没有。所有监测装置都没有报警。”
“那是什么原因?”
没有人能回答。
圆桌旁陷入沉默。
只有水晶球里那些光点,还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众人一路穿行,穿过那条金碧辉煌的长廊,穿过无数道守卫森严的门禁,穿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法阵和机关,终于来到了王宫的核心——
大殿。
曦月的脚步又一次停住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壁画,不是因为挂毯,不是因为那些她已经看不过来的奢华装饰。
是因为这座大殿本身。
太大了。
比她一路走来见过的任何一座大厅都要大。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和巨大的水晶吊灯,那些吊灯大得像一座座倒悬的宫殿,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幅的油画,画的都是历代国王和英雄的肖像,每一幅都有几丈高,威严地注视着下方。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吊灯和四周的烛光,让人有种踩在星空上的错觉。
但真正让曦月愣住的,是大殿尽头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龙椅。
真正的龙椅。
通体金色,雕刻着盘旋而上的巨龙,龙的眼睛是两颗巨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龙椅放在高高的台阶之上,足有几十级台阶,让人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坐在上面的人。
此刻,那里坐着一个人。
皇帝。
曦月看不清他的脸——太远了,太高了。只能看见一个穿着深色龙袍的轮廓,端坐在那金色的龙椅上,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她的膝盖忽然有点发软。
不是害怕。
是那种……那种面对某种至高无上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
龙椅下方,大殿两侧,站着两排人。
左边一排,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颜色各异,纹饰繁复。最前面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胸口绣着金色的纹章。他们站得笔直,目光沉稳,一看就是那种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人。
右边一排,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长袍,胸口别着各式各样的徽章。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长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胸口是一枚巨大的金色徽章——那是魔法协会会长的标志。他身后站着几个年纪稍轻的人,有男有女,胸口的徽章也都是金色的,只是比会长的小一号——那是长老。
曦月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力。
左边是内阁大臣。
右边是魔法协会的长老和会长。
他们共同组成国家议事会,与皇室平衡权力。
——
赵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父皇。”
高台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赵霖直起身,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曦月和艾尔。
“父皇,这位是曦月——龙啸山中救下儿臣的人,也是这次悬赏令的完成者。她怀里的,就是周周。”
所有目光都落在曦月身上。
左边的大臣们,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这就是那个从龙啸山里出来的女孩?无魔者?抱着周周?
右边的魔法师们,目光里带着更深的打量——他们能感知到的东西,比那些大臣多得多。
那个白发苍苍的魔法协会会长,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曦月看了几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落在曦月身边的艾尔身上。
停了一息。
又移开了。
但那一息的停顿,让艾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
高台上的皇帝终于开口了。
“上前来。”
曦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动。
赵霖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来,抱着那三只周周,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脚下的台阶很高,很多。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踩空。
那些大臣们的目光,魔法师们的目光,还有高台上那道看不清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像无数根针。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怀里,周周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蜷缩着,不再“啾啾”叫。
终于,她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
抬起头。
高台上,那张金色的龙椅里,一个中年男人正俯视着她。
剑眉,深目,不怒自威。
和赵霖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十年的沧桑和威严。
曦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着她。
看着这个奶白色头发、淡蓝色眼睛、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月白色衣裙、怀里抱着三只彩色小毛球的小姑娘。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就是你,救了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