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站在台阶下,手心全是汗。
高台上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像一座山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回……回陛下,是,是的。”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她自己都听不清。
皇帝微微侧头,似乎是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赵霖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大点声。”
曦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一点:
“回陛下,是民女……是民女救了殿下。”
殿内安静了一息。
左边的大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她?无魔者?救小王子?
右边的魔法师们目光更复杂了——他们能感知到的东西更多,也更困惑。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能把艾尔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把那块砖头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把那把扇子的事情说出来。
她只能——
“民女……”她咽了口唾沫,“民女是跟着一块发光的砖头找到殿下的。”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发光的砖头?
左边的大臣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右边那几个年轻的魔法师差点没绷住。
连皇帝的眼神都顿了一下。
“……发光的砖头?”
“是,是的。”曦月硬着头皮说,“是民女从俱乐部杂物间里翻出来的,叫撼龙砖。它……它会飞,带着民女找到了殿下。”
她没敢说巨龙的事。
只字不敢提。
皇帝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追问。
“那位呢?”他的目光越过曦月,落在她身后的艾尔身上,“又是谁?”
曦月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是……是民女在山里遇到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她也救了殿下。”
艾尔站在曦月身后,微微欠身,什么都没说。
那双金色的眼睛低垂着,掩住了瞳孔里那一丝非人的光芒。
皇帝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把周周呈上来吧。”他说。
——
曦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抱着那三只周周,跟着引路的侍从往大殿侧边走去。
小公主站在那儿。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宫装,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眼睛亮晶晶的,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看见曦月怀里的周周,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是周周!真的是周周!”
她挣开身边嬷嬷的手,小跑着迎上来,在曦月面前站定,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只彩色的小毛球。
“它们……它们好可爱……”
曦月低头看着她。
这个小小的、穿着华丽宫装的小公主,此刻和任何一个见到可爱小动物的普通小女孩没有区别。
她蹲下身,把怀里那三只周周往前递了递。
“殿下,您抱抱?”
小公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前面那只红色周周的脑袋。
那周周抬起头,“啾”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小公主的眼睛亮了。
“它蹭我!它蹭我了!”
曦月的嘴角弯了弯。
她把那三只周周轻轻放进小公主怀里。小公主抱着它们,整个人都傻了,嘴里念念有词:
“周周……我的周周……真的是我的周周……”
——
“赏。”
高台上传来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曦月站起身,回头望去。
皇帝对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
那侍从高声宣道:
“传陛下旨意——赏曦月,悬赏金一万金币!”
曦月愣住了。
一万金币。
真的是一万金币。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大殿侧门被推开,几个士兵抬着一只巨大的箱子走进来。
那箱子有半人高,通体深色,边缘包着铜皮,看着就沉得不行。
士兵们把箱子抬到曦月面前,放下。
“咚——!”
那声音沉闷厚重,震得地面都在抖。
曦月低头看着那只箱子。
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
金币。
全是金币。
满满一箱,堆得冒尖的金币。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子——
金光瞬间晃得她睁不开眼。
满满一箱。
全是她的。
曦月站在那只箱子前,看着那满满一箱金币,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
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换几十块钱。凌晨便利店的夜班,换几十块钱。医院的缴费单,换走她所有的积蓄。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从来没有。
她蹲下身,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枚金币。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它放回去,盖上箱子。
站起身。
高台上,皇帝正看着她。
左边的大臣们,右边魔法师们,还有身边的赵霖,远处的艾尔,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曦月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民女……谢陛下隆恩。”
声音轻轻的,但这一次,没有再发抖。
皇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紧不慢,却让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刚才说,那块发光的砖头?”
曦月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张威严的脸。
“是……是的,陛下。”
皇帝微微颔首:“既然提到了,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曦月愣住了。
拿出来?
撼龙砖?
她下意识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灰扑扑的砖头——温温的,沉沉的,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左边的大臣们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右边魔法师们的目光更深,更锐利,像要穿透她的身体,看清她怀里的每一件东西。
还有那些士兵。
殿内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禁卫。他们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但曦月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慢慢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空的。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干,“这砖头……就是一块普通的旧砖头,没什么好看的……”
“哦?”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刚才你不是说,它发着光,带着你找到了霖儿?”
曦月的喉咙发紧。
“是……是的,但那是晚上,现在……现在它不发光了……”
“那更要看看了。”
皇帝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曦月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
“能让一个无魔者在深山里找到方向的东西,想必有些特别之处。拿出来,让魔法协会的大人们掌掌眼。”
曦月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四周的目光越来越重。
那些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魔法师们的目光更锐利了,像要把她看穿。禁卫们虽然没有动,但曦月能感觉到,他们握着武器的手,似乎紧了一点。
“小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曦月转过头,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魔法协会会长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浑浊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既然陛下开口了,就拿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只是看看,不会怎样的。”
曦月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一眼赵霖。
赵霖站在旁边,眉头微皱,但什么都没说。
她又看了一眼艾尔。
艾尔站在人群边缘,那双金色的眼睛低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能帮她。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撼龙砖。
灰扑扑的,沉甸甸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和平时一样。
和任何一块普通的旧砖头没有区别。
一个禁卫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砖头,双手捧着,送到魔法协会会长面前。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接过砖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
然后又睁开。
“有点意思。”他说,“有魔法残留的痕迹,但很微弱。现在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砖头。”
他把砖头递给身边的另一个长老。
那长老也看了看,点点头。
“是神器。”他说,“但已经耗尽能量了,和市面上那些废品没太大区别。”
砖头在几个长老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禁卫手中,又回到曦月手里。
曦月接过砖头,正要松一口气——
高台上,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件呢?”
曦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也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怀里,应该还有一件神器吧?”
曦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朕刚才注意到了。”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探测法阵在你身上感应到了两处异常。一处是那块砖头。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
“是什么?”
曦月站在原地,手攥着那块砖头,指节发白。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把扇子。
那把在洞穴里掀起暴风雪,挡下巨龙火焰的扇子。
那把一直贴在她胸口,温温的,安安静静的扇子。
她不能说。
她不能把那把扇子交出去。
但四周的目光越来越重。
那些大臣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直直地盯着她。魔法师们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像要把她剖开。禁卫们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连赵霖的脸色都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姑娘。”
又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魔法协会会长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
“陛下已经开口了。拿出来吧。”
曦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目光,看着那些手,看着那些按在武器上的手。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指尖触到那把扇子。
温温的。
安安静静的。
她把它拿出来。
素白的扇面,温润的扇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和那天艾丽月递给她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魔法师们的目光,在看到那把扇子的瞬间,全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