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扇子,在手里掂了掂。
“风雪扇……”他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素白的扇面上停留了一瞬,“倒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法宝。”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敷衍。
但曦月看出来了。
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认真看过这把扇子。
就像看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
皇帝把扇子递还给禁卫,禁卫又递还给曦月。
“你一个无魔者,”皇帝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能捡到这样的神器,算是运气好了。”
曦月接过扇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样一来,”皇帝继续说,“你能在山里找到霖儿,倒也说得过去了。”
大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些大臣们交换着眼神——原来如此,靠神器啊。
那些魔法师们微微点头——难怪,一个无魔者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
说得通了。
曦月站在那里,手攥着那把扇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不过,”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管怎么说,你救了霖儿是事实。”
他顿了顿。
“念在你解救王子有功,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曦月猛地抬起头。
一个要求?
她看着高台上那张威严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左边的大臣们微微皱眉——给一个贱民提要求?这不合规矩吧?
右边的魔法师们倒没什么反应——一个无魔者,能提什么像样的要求?
曦月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要求……
要钱?她已经有一万金币了。
要地位?她一个无魔者,要地位有什么用?
要……要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
皇帝看着她。
曦月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
“民女……能不能先留着这个要求?”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留着?
那些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也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眯起眼睛。
“留着?”
“是。”曦月说,低着头,“民女……现在还没想好要什么。想好了再说,可以吗?”
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觉得有趣。
“有意思。”他说,“行,朕准了。”
他摆了摆手。
“退下吧。”
曦月弯下腰,行了一礼,慢慢退后几步。
那一大箱金币还留在原地。皇帝已经吩咐了,会派人送到钢脊俱乐部。
她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
经过艾尔身边时,艾尔轻轻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身后,那些目光还在。
但已经没那么重了。
——
走出大殿,穿过长廊,重新站在王宫外的阳光下时,曦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她小声说。
艾尔站在她身侧,看着远处。
“那个要求,”她说,“留着是对的。”
曦月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艾尔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远方。
远处,赵霖正朝她们跑来。
小王子从大殿的方向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多了。
“嘿!”他在曦月面前站定,仰着脑袋看着她,“你们出来了?”
曦月点点头。
赵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艾尔,忽然咧嘴笑了。
“交个朋友吧。”
曦月愣了一下。
“啊?”
“交个朋友。”赵霖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的,“你救了我,我交你个朋友,不过分吧?”
曦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个贱民,和小王子交朋友?
赵霖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继续说:“说不定咱们还能在全国大赛上碰面呢!”
曦月又是一愣。
“全国大赛?”
“对啊!”赵霖眼睛亮亮的,“四年一度,下个月就开始了!我可是皇家俱乐部的正式队员——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有点特权不很正常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点小得意。
曦月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十二岁的小王子,皇家俱乐部的正式队员。
真是……
“我没资格参加。”她说。
赵霖的笑容顿住了。
“什么?”
“我没资格。”曦月重复了一遍,“我是无魔者,不能参赛。”
赵霖眨了眨眼。
“谁跟你说无魔者不能参赛的?”
这回轮到曦月愣住了。
“不……不是吗?”
赵霖看着她,表情复杂。
“全国大赛的规则,我比你熟。”他说,“没有哪条要求必须是魔法师才能参赛。只要是通过选拔的队伍,谁都能上。”
他顿了顿。
“不过选拔早就结束了。”
曦月:“……”
赵霖继续说:“你们那个俱乐部……传新是吧?没参加选拔?”
曦月沉默了一息。
“……没有资格。”
赵霖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看着曦月,看着她怀里那把扇子,看着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一个能拿着神器在深山里横冲直撞的无魔者。
一个能挡在巨龙面前的无魔者。
一个能活到现在还没死的无魔者。
却连全国大赛的选拔都没资格参加。
“你们俱乐部,”他斟酌着措辞,“有点……废物啊。”
曦月没说话。
但她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废物。
“那……”赵霖挠挠头,“下届吧。四年后,你再来。”
四年后。
曦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年后,她就二十岁了。
四年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赵霖咧嘴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四年后,赛场上见!”
他挥挥手,转身跑回大殿的方向。
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别忘了!朋友!”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艾尔站在她身侧,什么话都没说。
风吹过,奶白色的发丝轻轻飘动。
曦月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快。
像阳光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艾尔站在曦月身侧,看着远处赵霖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
“你们俱乐部还缺人吗?”
曦月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艾尔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反正我还要在城里玩玩,”她说,“找个地方待着也不错。你们俱乐部,缺人吗?”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缺人?
传新俱乐部?
当然缺人。
那种破地方,什么时候都缺人。
但问题是——
她看着艾尔。
乌黑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就是个十三四岁的普通小姑娘。
但那双眼睛。
金色的。
竖瞳的。
那是龙的眼睛。
“你……”曦月的声音有点干,“你是认真的?”
艾尔点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说,“而且你们那个俱乐部……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曦月沉默了一息。
一只巨龙。
加入猎魔人俱乐部。
成为猎魔人。
专门猎杀魔物的那种。
“你……”她斟酌着措辞,“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艾尔歪了歪头。
“奇怪什么?”
“你是龙啊。”曦月压低声音,虽然周围没人,“巨龙。猎魔人俱乐部是猎杀魔物的——你算是魔物吗?你加入进去,然后去猎杀别的魔物?”
艾尔想了想。
“那得看怎么定义魔物。”她说,“我又不吃人,也不祸害村庄。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被你们闯进家门。”
曦月:“……”
好像无法反驳。
“而且,”艾尔继续说,“你们那块砖头还在你手里。我要是乱来,你就砸我。”
曦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块灰扑扑的撼龙砖。
砖头安安静静的,毫无反应。
她抬起头,看着艾尔。
“我不能决定,”她说,“得问老板。”
艾尔点头。
“那你帮我问问。”
曦月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你真想当猎魔人?”
艾尔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她说,“你们人类的世界。这三百年来,它变成什么样了。”
她顿了顿。
“当猎魔人,应该是个不错的起点。”
曦月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也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走。
艾尔现在,大概也是这样吧。
虽然她是一头活了上千年的龙。
但对人类世界而言,她确实是个新人。
“好。”曦月说,“我帮你问问。”
艾尔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曦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艾尔。
“对了,”她说,“你猎杀魔物的时候,要是遇到龙怎么办?”
艾尔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那得看是哪头的。认识的就放过,不认识的……”她顿了顿,“看它顺不顺眼。”
曦月:“……”
她决定不再问了。回到俱乐部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黑鼬巷还是那条黑鼬巷,破旧、昏暗、散发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湿气息。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后面,今天格外的热闹。
曦月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迈进去,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曦月——!”
德安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你没事吧?!皇宫里怎么样?!皇帝凶不凶?!公主可爱吗?!那一万金币真的给你了吗?!我们听说你被带进宫吓得半死你知道吗——!”
曦月被他晃得头晕,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事。”
夏洛站在德安身后,没有像德安那样激动,但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正盯着曦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艾丽月从楼梯口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走到曦月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就好。”
声音轻轻的,和以前一样温和。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
四个人在前厅那几张缺腿的桌子旁坐下。
德安迫不及待地问东问西,夏洛沉默地听着,艾丽月偶尔插一两句。曦月挑着能说的说了——砖头带路,找到小王子,遇见周周,见到皇帝,拿到赏金。
当然,关于巨龙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一万金币啊……”德安听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一万金币……那得是多少……能买多少好吃的……”
夏洛难得开口:“够你吃一辈子。”
德安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艾丽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曦月。
“皇帝还答应你一个条件?”
曦月点头。
话音刚落,夏洛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曦月的衣领。
“什么?!”
曦月被他提得脚尖都快离地了,淡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夏洛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
“皇室答应你一个条件?!你怎么不早说?!”
德安也腾地跳起来:“一个条件?!那可是皇帝的一个条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啊!”
艾丽月也愣住了,蜜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曦月。
曦月被夏洛提着衣领,悬在半空中,声音有点闷:
“……放我下来。”
夏洛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手。
曦月落回地上,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激动什么,”她小声嘟囔,“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德安的声音都劈了,“那可是皇帝的条件!你大可以求官!求财!求地位!求什么都行!”
夏洛点头:“对。”
艾丽月也附和:“确实。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曦月看着这三张激动的脸,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没要。”
三人同时愣住了。
“……没要?”德安的声音有点飘,“什么意思?”
曦月把在宫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想好要什么,所以先留着。
三人听完,沉默了。
德安第一个泄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啊……”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留着呢?万一以后人家不认了怎么办?万一皇帝反悔了怎么办?”
夏洛难得附和:“有风险。”
艾丽月也点点头:“确实。”
曦月看着他们,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这个要求,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