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巨大的会场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几十座擂台巍然矗立,周围的看台层层叠叠,最高的地方已经快触到星空。
真好看。
真气派。
真……
热闹。
但那份热闹,不属于他们。
曦月的目光落在走在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德安抱着那箱金币,步子比平时沉,脑袋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洛走在他身侧,沉默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沉一点。艾丽月走在最前面,背影还是那么从容,但曦月注意到,她很久没有回头了。
遗憾。
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遗憾。
明明有实力,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等了四年,却只能站在外面看。
曦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加快几步,走到艾丽月身边。
“艾丽月。”
艾丽月转过头,看着她。
曦月问:“全国大赛的奖赏是什么?”
艾丽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想参赛啊?”
曦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艾丽月想了想,说:
“名次越靠前,奖金越多。冠军队伍据说有十万金币,足够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德安在后面插嘴:“不止奖金!还有资源!国家培养资源!药材啊,装备啊,修炼场地啊,想要什么有什么!听说逐风那帮人,就是因为上次大赛拿了亚军,回去之后一个个都突破了!”
夏洛难得附和:“对。”
艾丽月点点头:“所以各大俱乐部才抢破头。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能往上走的机会。”
曦月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那座巨大的会场,想起那五万个座位的看台,想起那些还未点燃的水晶灯。
十万金币。
国家培养资源。
往上走的机会。
如果……
如果能进去打一场……
如果能拿到名次……
如果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还欠她一个要求。
一个要求……
一个要求能做什么?
能让传新获得参赛资格吗?
能让预选赛跳过吗?
能让——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的。
一个要求而已,怎么可能换来这些。
皇室不会答应的。
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贱民,破坏规矩?
曦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扇子温温的。
那块砖头沉沉的。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心里。
——
走在前面的艾丽月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曦月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比周围所有的房子都高,都亮。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拍卖会,到了。
一踏进大门,曦月的脚步就顿住了。
这地方……
人也太多了吧?
巨大的大厅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一眼望过去全是后脑勺。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绸缎的、丝绒的、镶着金边绣着银线的,在头顶水晶吊灯的光芒下闪闪发光。男人们戴着高帽,女人们插着羽毛,个个昂首挺胸,气派得很。
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衣裙,虽然干净,但早就不是新的了。袖口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裙摆沾着路上的灰尘,脚上那双旧布鞋还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德安抱着那箱金币,累得直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圆滚滚的身材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夏洛还是那身半旧的素色布袍,站在那儿像根沉默的木桩。艾丽月的衣裙素净,气质温和,但和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一比,也显得有些朴素。
艾尔……艾尔倒是看不出什么,那双金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周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行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来这种地方的人。
但奇怪的是——
没有人看他们。
那些人要么盯着前方的拍卖台,要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偶尔有人目光扫过他们,也只是一扫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曦月愣了一下。
“他们……不看我们?”
德安擦了擦汗,嘿嘿一笑:“看什么看?这儿是低级拍卖会场,什么人都有,谁会注意谁?”
曦月眨了眨眼。
“低级?”
“对啊。”德安朝大厅深处努努嘴,“这只是最外面的大厅,里面还有中级会场,最里面是高级会场。越往里,人越少,东西越贵。”
曦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大厅尽头,确实有几扇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者。
“那咱们……”
艾丽月笑着接过话头:
“咱们现在不是有大钱了嘛。”
她看着曦月,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要不要去高级会场看看?”
曦月愣了一下。
高级会场?
那种地方,是她能去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身,又看了一眼德安怀里那只巨大的箱子——里面装着整整一万金币。
有钱。
确实有钱。
但她还是有点犹豫。
“我……我这个样子……”
艾丽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她说,“有钱就是客人。他们只管赚钱,不管你是谁。”
德安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走!去高级会场!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夏洛难得开口:“可以。”
艾尔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曦月看着他们四个。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去高级会场。”
——
五人穿过低级会场的大厅,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那些目光并没有注视他们——朝那扇门走去。
门口的侍者看见他们,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微微躬身。
“几位里面请。”
他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两侧挂着巨大的油画,头顶的水晶吊灯比外面的更亮更精致。
曦月迈步走进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
推开那扇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真的安静——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交谈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但和外面那个嘈杂的大厅相比,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曦月踩在红毯上,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红毯厚实得能把脚陷进去,边缘绣着金色的花纹,在壁灯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走廊不长,很快就到了尽头。
又是一扇门。
侍者上前,轻轻推开。
曦月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里的人……真的少了很多。
外面那个大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而这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十个座位。座位之间隔着宽宽的过道,每一张都是深色的真皮沙发,旁边摆着小几,几上放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
但真正让曦月愣住的,是那些人。
他们坐在那些沙发里,或低声交谈,或翻看手里的册子,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一个白发老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袍角隐约有银色的纹路在流动——那是魔法刻印的光芒。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偶尔轻笑一声。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鸽蛋大的蓝宝石,那宝石通透得像一汪海水,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更远的地方,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有男有女,衣着光鲜,举止从容。他们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曦月认出来了,那是逐风的标志。
逐风的人。
也在这里。
曦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四个人。
德安的脚步慢了,圆圆的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不少,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洛依然沉默,但曦月注意到,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一点。艾丽月的步伐依然从容,但那双温和的眼睛低垂着,没有四处张望。
连艾尔——那头活了上千年的巨龙——步伐都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们都在……敬畏?
曦月不太懂。
她只知道,那些人的目光,开始落在他们身上。
很轻。
很快。
一闪而过。
像羽毛掠过水面,像风吹过树梢。
但那些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鄙视,不是嫌弃,不是外面那些人看贱民时的眼神。
而是一种——
一种“他们怎么会在这儿”的诧异。
然后那诧异就消失了。
那些人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交谈的继续交谈,看册子的继续看册子,养神的继续养神。
仿佛他们五个,只是几片误入此地的落叶。
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
侍者走上前来,微微躬身。
“几位请跟我来。”
他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接待这种衣着朴素、浑身土气的客人,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曦月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她看见那些沙发上的人们,有人抬眼看了他们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有人头都没抬。
没有人露出嫌弃。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像外面那些人一样,用鄙夷的目光打量他们。
只是……
不在意。
纯粹的、完全的、彻彻底底的“不在意”。
就像走在路上,看见一只蚂蚁从脚边爬过。
你不会鄙视它,也不会嫌弃它。
你只是……不会注意到它。
曦月忽然有点懂了。
这就是差距。
那些人,不是刻意看不起他们。
而是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
侍者把他们引到角落里的一组沙发前,微微躬身。
“几位请坐。拍卖会马上开始。”
他退下了。
五个人在沙发里坐下。
德安把那只巨大的箱子放在脚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但没敢像平时那样瘫在沙发里,而是坐得端端正正的。
夏洛沉默着,目光扫过周围,又收回来。
艾丽月拿起小几上的册子,轻轻翻开,递给曦月。
“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曦月接过册子,低头看着。
但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那些人。
那些气宇不凡的、不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
刚才那一瞬间,有几道目光,确实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息。
一个白发老者,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
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裙的女人,目光在她那头奶白色的头发上顿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那几个逐风的年轻人里,有一个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转回头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什么。
但确实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这个高级会场里,他们五个,终究只是几片误入此地的落叶。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