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熄灭，而是渐渐变暗，像有人拧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原本明亮如昼的会场，瞬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昏黄里。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正前方。
那里，一束追光从天而降，落在一座圆形的高台上。高台中央，一张深色的木桌静静立着，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木架。
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站在追光里。
他微微躬身，向台下致意。
“各位尊贵的来宾，晚上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曦月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胸口的徽章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某种扩音的法器。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些刚才还随意交谈的人们，此刻都端正地坐着，目光落在高台上。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看册子，所有人都在等。
气氛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曦月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只是来见识见识的，又不买东西。
但那种气氛，那种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什么开始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往旁边靠了靠，手轻轻握住了艾尔的手。
艾尔的手指微凉，却稳稳的，像一块磐石。
她看了曦月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
高台上的主持人微微一笑。
“今晚的拍卖会，现在正式开始。”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木架上的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本书。
那书通体紫色，封面上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它静静地躺在木架上，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某种说不出的分量。
主持人朗声道：
“第一件拍品——紫阳千功。”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主持人继续介绍：
“习火系、光系之法，内含完整的修炼路径及十三式配套功法。千年前紫阳真人的亲笔手稿，后人整理成册。功法等级——准S级。”
准S级。
曦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看见，台下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起拍价——”主持人顿了顿，“一千金币。”
话音刚落，就有人举牌。
“一千一。”
“一千三。”
“一千五。”
“两千！”
价格一路飙升，快得像有人在抢。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两千金币了。
才几句话的功夫。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箱子——里面装着一万金币。
一万金币，很多。
但在这里，好像也不那么多了。
她握紧了艾尔的手。
艾尔依然稳稳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金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
价格还在涨。
三千。
三千五。
四千。
最终，紫阳千功以四千八百金币的价格，被角落里的一个白发老者拍下。
老者站起来，微微颔首，跟着侍者离开了座位。
台上的木架空了。
但下一件拍品，已经出现在那里。
主持人微笑着，继续介绍：
“下一件……”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清晰而平稳：
“下一件拍品——雷霆九变。”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曦月不太懂这些，但她忽然感觉到，身边的德安在抖。
不是那种冷的抖，也不是害怕的抖。是某种……某种她说不清的、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绷紧了的那种抖。
她转过头，看向德安。
德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台上那本刚刚出现的书。
那书通体深蓝，封面上有银色的电光在流动，噼啪作响，像真的闪电被封印在书页之间。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狂暴的力量。
德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曦月看懂了。
那是三个字——
“雷……霆……九……变……”
艾丽月轻轻叹了口气。
夏洛沉默着，没有说话。
曦月看看他们，又看看德安，忍不住小声问：
“这是什么？”
艾丽月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德安家的东西。”
曦月愣住了。
“他家？”
艾丽月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本正在被介绍的书上。
“德安是雷电世家的人。他们家世代修炼雷系功法，曾经出过好几位S级强者。”她顿了顿，“后来家道中落，很多传承都失散了。这本雷霆九变，据说就是他家的祖传功法之一。”
曦月张了张嘴。
她想起平时那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德安。
那个一听说有好吃的就两眼放光的德安。
那个被欺负了也只会嚷嚷“你们针对我”的德安。
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背景。
“有了这个，”艾丽月轻声说，“他就有望在有生之年突破到A级。”
A级。
曦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夏洛和艾丽月，现在应该都是B级。德安也是B级。
如果能突破到A级——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向德安。
德安还在抖。
那双一向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本泛着电光的书，像是要把那本书看穿，看到里面去。
他的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他在忍。
忍着自己不跳起来。
忍着自己不冲上去。
忍着自己——
“起拍价——”主持人的声音传来，“两千金币。”
德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两千金币。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巨大的箱子。
箱子里的金币，是曦月的。
不是他的。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
曦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德安这一路上抱着那箱金币，累得直喘气，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这钱是曦月的，不关我事”。
他只是一路抱着，一路跟着，一路傻呵呵地笑。
现在，他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但他没有开口。
一个字都没有。
曦月转过头，看向高台上那本泛着电光的书。
雷霆九变。
两千金币起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箱子。
一万金币。
她自己的。
她可以买。
她买得起。
她应该买吗？
那是德安家的东西。
那是德安突破到A级的希望。
那是——
价格已经开始涨了。
“两千二。”
“两千五。”
“两千八！”
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快得像在抢。
德安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举起来。
价格还在涨。
每一次喊价，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德安心上。他的身体随着那些数字一颤一颤的，手指把沙发扶手攥得咯吱响，却始终没有开口。
曦月看着他。
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
她忽然开口了。
“三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激烈的喊价声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德安猛地转过头。
他看着曦月，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曦月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个笑容，德安看懂了。
那是——
“我帮你”的意思。
德安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想说什么，想拒绝，想告诉曦月这不合适，想说自己怎么能花她的钱——
但还没等他开口，新的喊价声已经响起。
“三千五！”
“三千八！”
“四千！”
价格一路飙升，瞬间就把曦月的“三千”抛在了后面。
曦月张了张嘴，正要再喊——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胳膊。
德安。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别加了。”
声音很轻，和平时的德安完全不一样。
曦月愣了一下。
“可是——”
“别加了。”德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花这么多钱，我怎么好意思呢。”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再说了，万一后面还有更好的呢？这可是拍卖会，好东西多着呢。”
曦月看着他。
看着他努力挤出来的笑，看着他故意轻松的语气，看着他眼底那点还没完全熄灭的、却又在慢慢暗下去的光。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
价格还在涨。
“四千五！”
“四千八！”
“五千！”
最终，雷霆九变以五千三百金币的价格，被前排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拍下。
那个男人站起来，微微颔首，跟着侍者离开座位。
德安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消失在侧门里。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攥着扶手。
现在松开了。
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笑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反正……我也用不着。”
曦月看着他。
夏洛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艾丽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温柔的心疼。
艾尔依然稳稳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阶段的拍卖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十本功法，八本被高价抢走。
紫阳千功，四千八。
雷霆九变，五千三。
还有几本曦月记不住名字的，有风系的，有土系的，有召唤系的——每一本都拍出了四千金币以上的高价。
那些人抢得面红耳赤，像是不要钱似的。
曦月他们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数字一路飙升，默默数着自己箱子里的金币。
一万。
听起来很多。
在这里，好像也不那么多了。
——
第九本出现的时候，主持人难得顿了一下。
“下一件——呃，乌龟神功。”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曦月也愣了一下。
乌龟神功？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继续介绍：“防御法师专属功法，主修土系、金系，以固若金汤、稳如泰山著称。修炼至大成者，可凝聚龟甲虚影，抵挡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名字……嗯，通俗了一点，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A级防御功法。”
A级。
曦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夏洛。
夏洛坐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台上那本书——封面是深褐色的，画着一只巨大的乌龟，那乌龟背上还驮着一座山，看起来又笨又稳。
“这个……”曦月小声说，“好像很适合你？”
夏洛没有回答。
但德安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乌龟神功！哈哈哈哈哈哈——”他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夏洛，你练了这个，以后打架的时候背后出现一只大乌龟——哈哈哈哈哈哈——”
夏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冰。
德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但他憋得脸都红了。
艾丽月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曦月看看夏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看高台上那本画着乌龟的书，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夏洛开口了。
“起拍价多少？”
主持人的声音传来：“起拍价——八百金币。”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八百金币。
比之前那些动辄两三千起拍的功法，便宜了不止一点。
没有人喊价。
曦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气宇不凡的贵客们，要么低头翻册子，要么小声交谈，没有人多看那本乌龟神功一眼。
A级功法。
八百金币。
没人要。
就因为名字不好听。
曦月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看了一眼夏洛。
夏洛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曦月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没有动。
他在等。
等别人先喊。
但没有人喊。
“八百金币一次。”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没人应。
“八百金币两次。”
还是没人应。
夏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举起来，曦月已经开口了：
“八百。”
德安猛地转过头。
艾丽月也愣了一下。
夏洛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曦月没看他，只是盯着高台上的主持人。
“八百金币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
第十本是一本治疗术功法。
《生命礼赞》。
主持人介绍的时候，声音都恭敬了几分——这是一本罕见的治疗系A级功法，据说修炼至大成，可以做到“断肢重生”。
起拍价，三千金币。
这一次竞争激烈多了。
价格一路飙升，从三千到四千，从四千到五千，最后停在五千五百金币。
艾丽月从头到尾都没有举牌。
她只是看着那本书，目光里带着一点向往，又带着一点认命。
五千五。
她买不起。
她们的箱子里的金币，刚才买完乌龟神功，还剩九千二。
但那是曦月的钱。
她不能——
“五千六。”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艾丽月猛地转过头。
曦月举着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高台上那本《生命礼赞》。
“曦月——”
艾丽月的声音有点急。
曦月没有回头。
价格还在涨。
“五千八。”
“六千。”
“六千二。”
每一次有人加价，曦月就跟一次。
不紧不慢。
但寸步不让。
最后，当价格停在七千三的时候，对方放弃了。
“七千三一次。”
“七千三两次。”
“七千三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曦月放下手里的牌，转过头，看着艾丽月。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的了。”
艾丽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有点红。
——
交易完成后，侍者把那两本功法送到他们面前。
乌龟神功。
深褐色的封面，画着一只驮山的乌龟。
《生命礼赞》。
淡绿色的封面，泛着柔和的光。
夏洛接过那本乌龟神功，翻开看了一眼。
德安凑过去，憋着笑问：“怎么样？有感觉吗？”
夏洛合上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德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用了不用了。”
艾丽月捧着那本《生命礼赞》，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着曦月。
“谢谢你。”
曦月摇摇头。
“应该的。”
——
艾尔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