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前厅的油脂灯被吹灭,几个人各自散去。德安打着哈欠往楼上走,夏洛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艾丽月朝曦月笑了笑,转身进了后门方向的房间。
曦月也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推开那扇没有门牌的门,正要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艾尔站在走廊里,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嘛?”
艾尔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板安排的。”
曦月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房间不够了。”艾尔顿了顿,“让我跟你一起睡。”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房间不够?
传新俱乐部虽然破,但空房间还是有的吧?二楼走廊两侧那么多扇门,怎么可能不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房间不够。
是老板抠门。
不想给新来的“员工”单独安排房间,直接塞给她完事。
曦月的嘴角抽了抽。
“……真抠门。”
艾尔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曦月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
艾尔走进那间狭小的扫帚间。
绝对的黑暗里,曦月摸索着走到那堆干草旁,坐下来。
艾尔站在原地,似乎在看什么。
“没灯?”她问。
“没有。”曦月说,“没窗户,也用不着灯。”
艾尔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在黑暗中走过来,在曦月旁边坐下。
那堆干草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
曦月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她活了三十多年——不对,加上前世,活了快五十年——从来没有跟人一起睡过。
更别说跟一个女孩子一起睡。
虽然她现在也是女孩子。
但她的灵魂——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脸上忽然有点热。
还好,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艾尔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脸红了。”
曦月的身体一僵。
“没、没有。”
艾尔没说话。
但曦月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正看着自己。
她的脸更热了。
“……你看得见?”
“看得见。”艾尔说,“龙的眼睛,晚上也能看见。”
曦月沉默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让艾尔进来了。
但艾尔没有再说别的。
她只是躺下来,在那堆干草上,离曦月不远不近。
“睡吧。”她说。
曦月愣愣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也慢慢躺下来。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曦月看着头顶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
她想起刚才艾尔说的那句话。
“龙的眼睛,晚上也能看见。”
那刚才自己脸红的样子——
她闭上眼,决定不再想了。
——
狭小的扫帚间里,绝对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曦月侧躺着,背对着艾尔,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睡不着。
完全睡不着。
不是因为挤——虽然确实比平时挤了一点。艾尔躺在那儿,占了差不多一半的干草,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
但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那股味道。
艾尔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曦月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深山里的清晨,像是千年古木的清香,像是某种她从未闻过的、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下的、特殊的体香。
还有温度。
艾尔的身体是温的。
不是人类那种温,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绵长的温暖,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像冬日的壁炉旁。
那股味道,那个温度,还有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柔软的触感——
曦月的脸又红了。
红的发烫。
她前世是个男人。
单身了三十多年的男人。
没谈过恋爱,没牵过女孩子的手,没——
现在呢?
现在她旁边躺着一个女孩子。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化成人形的、漂亮的、身上还香香的女孩子。
这让她怎么搞?
曦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
她把脸埋进干草里,努力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但那股味道,还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软软的。
香香的。
她咬了咬牙,又往旁边挪了挪。
但就那么点地方,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
旁边,艾尔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一头活了上千年的巨龙,在一个人类小姑娘的扫帚间里,睡得安安稳稳。
曦月听着那呼吸声,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
只是盯着眼前的黑暗,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股味道,好像不那么让人紧张了。
那个温度,好像也没那么烫了。
她慢慢放松下来。
这间狭小的房子,住了两个人之后,确实更挤了。
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翻身都不敢翻。
但从某种方面来说——
也变宽了。
曦月闭上眼睛。
睡着了。
睡梦中,曦月感觉有人在轻轻推她的肩膀。
“曦月……曦月……醒醒……”
是艾丽月的声音。
曦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她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这间扫帚间本来就没有窗户。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该起了。”艾丽月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点催促,“大家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曦月猛地坐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艾尔已经不在旁边了。
她摸索着站起来,跟着艾丽月走出房间。
走廊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脂灯,光线微弱,但比那间黑屋子亮多了。
曦月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那点光线,然后看见了——
德安站在楼梯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背包,正在打哈欠。夏洛靠墙站着,沉默地擦着那块护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艾尔站在窗边,金色的眼睛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个人,全副武装,整装待发。
只有她,穿着皱巴巴的月白色衣裙,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茫然。
“几点了?”她又问了一遍。
“快四点了。”艾丽月说。
四点。
凌晨四点。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一片漆黑,连月亮都看不见。
这是凌晨四点。
他们每天都是这个点起来的?
“小懒虫,”艾丽月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赶紧去洗漱啦。咱们早去早回。”
曦月愣愣地点了点头,往盥洗室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着——
难怪平时看不见他们。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的时候,他们已经练完回来了。
——
盥洗室里,曦月用冰冷的水洗了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奶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淡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镜子里的人,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起刚才艾丽月叫她“小懒虫”的那个语气。
温和的,带着笑的,像对妹妹说话的那种语气。
她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洗漱。
——
等她收拾好出来,四个人还在原地等她。
德安的哈欠打完了,换上了一脸兴奋。
“走走走!今天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修炼!”
夏洛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艾丽月走过来,帮曦月理了理还有些乱的衣领。
艾尔站在窗边,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跟了上来。
五个人,鱼贯走下楼梯,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进凌晨四点黑鼬巷的夜色里。
外面一片漆黑。
但他们的脚步声,很稳。
五人在夜色中穿行。
黑鼬巷静悄悄的,连野猫都还在睡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像一串低语,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走出巷子,穿过那几条背阴的小街,绕过废弃多年的旧神庙——这是曦月去集市的路线,她熟悉。
但接下来就不一样了。
艾丽月带着他们拐进一条曦月从未注意过的小巷,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墙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
然后是第二条巷子,第三条。
然后是街道,是广场,是曦月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夜色里,那些建筑和路口都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德安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夏洛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健,像一台不会累的机器。艾丽月不疾不徐地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曦月,唇角带着一点笑意。艾尔走在最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光,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
只有曦月。
她跟着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开始冒汗。
但队伍没有停。
他们走出了城区,踏上了郊外的土路。
然后是山路。
蜿蜒曲折的、坑坑洼洼的、陡峭得让人想哭的山路。
曦月的腿开始发抖。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脚下是碎石和泥土,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头顶是茂密的树冠,遮住了本来就稀薄的星光。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前面德安的背影,和身后艾尔那双微微发光的眼睛。
“还……还有多远……”她喘着气问。
“快了快了!”德安头也不回,“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曦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头”。
黑漆漆的,高得看不见顶。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一刻钟。
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往上迈,往上迈,往上迈。
但前面那四个人——
德安和夏洛并排走着,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笑几声。艾丽月的步伐依然从容,连呼吸都没有乱。艾尔走在最后,那双金色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周围,像是在散步。
他们有说有笑,轻松得像在逛花园。
曦月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天都……走这么远……这么累……还怎么……训练……”
前面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艾丽月回过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这不就是训练吗?”
曦月愣住了。
“啊?”
艾丽月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喘气。
“体能是基础。”她说,“没有体能,再强的魔法也发挥不出来。跑不动,躲不开,撑不住——那还打什么?”
德安从前面探过脑袋,笑嘻嘻地补充:“而且啊,这还不是最远的呢!有时候我们去更深的山里,要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曦月想象了一下,腿又软了几分。
夏洛难得开口:“习惯就好。”
艾尔站在旁边,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曦月,什么都没说。
但曦月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走吧。”她说。
艾丽月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曦月没有再问“还有多远”。
她只是默默地跟着,一步一步往上爬。
身后,夜色渐渐褪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