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曦月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山脊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
谷底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绿草如茵，野花点缀其间。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溪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溪边长着几棵老树，枝叶繁茂，像撑开的巨大绿伞。
远处，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雾蒸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混合着瀑布带来的清凉水汽，沁人心脾。
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婉转，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这……”
曦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不，见过。
前世那些被开发成景区的“人间仙境”，照片里看着美，去了全是人，全是垃圾，全是商业化的痕迹。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的、没有人打扰的美。
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像是世外桃源。
——
德安已经一溜烟跑下去了，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发出畅快的笑声。
“舒服——！还是这儿舒服——！”
夏洛跟在他身后，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艾丽月走到曦月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山谷里的景色。
“好看吗？”她问。
曦月点点头。
“好看。”
艾丽月笑了，那笑容比平时更柔和。
“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瀑布上。
“那时候我们就想，如果能在这儿修炼，该多好。”
曦月转头看着她。
艾丽月的侧脸在晨光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蜜棕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后来呢？”曦月问。
“后来……”艾丽月弯了弯嘴角，“后来我们就来了。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她转过头，看着曦月。
“你知道为什么选这儿吗？”
曦月想了想。
“因为美？”
艾丽月笑着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伸出手，指了指周围。
“这个地方，是魔法灵气富饶之地。”
曦月愣了一下。
“灵气？”
“对。”艾丽月点点头，“天地之间，有些地方的魔法元素比别处更浓郁。在这种地方修炼，事半功倍。吸收魔力的速度更快，感悟更清晰，突破的几率更大。”
她顿了顿。
“整个里约城附近，这种地方不超过五处。这里是其中之一。”
曦月看着周围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木，那些清澈的溪水，那些被晨光照亮的山崖。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灵气，没有魔力，没有那些艾丽月说的“更浓郁的东西”。
对她来说，这里只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仅此而已。
——
艾丽月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曦月的头。
“感觉不到也没关系。”她轻声说，“你能看见，就够了。”
曦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怜悯，没有一点同情。
只有一种……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那种平常。
曦月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感觉不到就感觉不到吧。
能看见，就够了。
——
远处，德安在朝他们挥手。
“快下来——！开始训练了——！”
艾丽月笑着应了一声，拉着曦月的手，往山谷里走去。
身后，艾尔站在山脊上，金色的眼睛看着这片灵气富饶的山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
然后她也迈步，跟了上去。
大家很快就散开了，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艾丽月走到那棵老树下，在铺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她从怀里拿出那本《生命礼赞》，翻开第一页，垂眸细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在她蜜棕色的长发上洒满斑驳的光点。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那本书。
曦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原来治疗法师是这样修炼的？看书？
德安在她旁边嘿嘿一笑：“艾丽月看书的时候可认真了，别去打扰她。她能把整本功法背下来，一字不差。”
曦月点点头，目光移向溪边。
夏洛面朝小溪，席地而坐。
他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灰褐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边。溪水在他脚边潺潺流过，水声清脆悦耳，但他似乎完全听不见。
“他……在干什么？”曦月小声问。
德安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地说：“吸收灵气啊。”
曦月愣住了。
吸收灵气？
她盯着夏洛看了好一会儿——他就那样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就这样？”她忍不住问。
“就这样。”德安点点头，“你别看他好像什么都没做，其实他在和周围的魔法元素沟通。把这些游离的灵气吸进体内，转化成自己的魔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个慢功夫，急不来的。有些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曦月沉默了。
她看着夏洛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她完全感受不到的“灵气”。
原来魔法师是这样修炼的。
坐着，闭眼，呼吸。
把周围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吸进身体里。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那些修仙的人，也是这样打坐，这样吸收天地灵气。
原来是真的。
只不过这里是魔法，不是修仙。
——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声。
轰——！
曦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山谷另一侧的空地上，德安正在那儿上蹿下跳。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就是那把从二手铺子淘来的旧刀——正在对着几根竖起的木桩疯狂输出。刀光闪烁，电光缠绕，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哈！嘿！哈！”
他一边砍一边喊，整个人像一只灵活的球，在那些木桩之间滚来滚去。每一次落地，脚下的草皮都会被电流烧出一小片焦黑。
曦月看着那边，嘴微微张开。
刚才德安还站在她旁边说话呢，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他……”她指着远处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他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艾丽月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书，走到她身边。
“刚才。”她轻声说，唇角带着笑意，“德安就是这样，坐不住。让他像夏洛那样打坐，他半刻钟都坚持不了。”
曦月看着远处那个被电光包裹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安又劈出一刀，电流顺着刀刃窜出去，在空气中炸开一团蓝白色的光芒。
“爽——！”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满满的畅快。
——
曦月转过头，看向艾尔。
艾尔……艾尔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
远处，那道瀑布下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水潭边。
艾尔蹲下去，伸手拨了拨潭水。然后她站起来，沿着水潭边缘走，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游玩。
曦月的嘴角抽了抽。
“艾尔她……”
艾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让她玩吧。”她说，“她刚来，还不习惯。”
曦月点点头。
也是。
活了上千年的龙，忽然变成人形，还要适应人类的修炼方式——
让她玩吧。
——
山谷里，四个人各占一处。
艾丽月在树下看书。
夏洛在溪边打坐。
德安在远处练刀。
艾尔在瀑布下游玩。
阳光越来越亮，洒满整个山谷。
曦月站在草地上，看着他们。
原来魔法师是这样修炼的。
看书，打坐，练刀。
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看着夏洛那张沉静的脸，看着艾丽月专注的眉眼，看着德安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觉得——
他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赋，不是运气。
是日复一日的坚持。
每一天。
凌晨四点起床。
走那么远的山路。
然后在这里，坐一整天，练一整天。
风雨无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很久很久。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瀑布的水声，偶尔传来的刀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艾丽月说过的那句话——
“这不就是训练吗？”
是啊。
这就是训练。
阳光越来越亮，洒满整个山谷。
曦月站在草地上，看着远处还在上蹿下跳的德安，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训练。
她是来训练的。
不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打坐的，不是来游玩的。
是来训练战斗技巧的。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件神器。
三件神器，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但它们不会自己动。
需要她学会怎么用。
——
曦月深吸一口气，朝德安的方向走去。
德安刚劈完一组木桩，正扶着膝盖喘气。看见曦月走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怎么，想练练？”
曦月点点头。
德安的眼睛亮了。
“来来来！”他直起身，把短刀往旁边一插，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好！我一个人练也没意思，咱俩对打！”
曦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把还在冒烟的短刀。
“你不用刀？”
“对你哪能用刀？”德安摆摆手，“空手空手！你也是，用你的神器！让我见识见识！”
曦月想了想，从怀里拿出速度重锤。
那锤子灰扑扑的，沉沉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德安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用这个打我？”
曦月点头。
德安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
“来吧！”
——
第一回合。
曦月握着重锤，朝德安冲过去。
德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曦月冲到他面前，举起重锤——
德安轻轻往旁边一闪。
重锤砸在空气里。
曦月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德安在她身后“噗”地笑出声。
“太慢了太慢了！”他嚷嚷着，“你这速度，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
曦月稳住身形，回头瞪了他一眼。
德安无辜地摊手：“我说的是事实啊！”
——
第二回合。
曦月这次没有急着冲。
她握着速度重锤，想起它的说明——储存能量，速度越快越多。
速度越快，能量越多。
她需要速度。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不是朝着德安跑，而是绕着场地跑。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越来越快。
重锤在她手里开始发热。
德安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表情越来越迷惑。
“你……你这是干嘛？”
曦月没有回答。
她还在跑。
第五圈。
第六圈。
第七圈——
她猛地转向，朝德安冲去。
这一次，速度快多了。
德安的眼睛微微睁大，往旁边一闪。
曦月的重锤擦着他的衣角砸下去——
轰——！
地面上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土四溅。
德安跳开几步，看着那个坑，又看着曦月手里的重锤，嘴张得老大。
“这……这威力可以啊！”
曦月喘着气，握着重锤的手微微发抖。
砸中了衣角，没砸中人。
但至少，比刚才强一点。
——
第三回合。
德安不再只是躲了。
他开始进攻。
当然，是那种手下留情的进攻。
“看招！”
他一拳打过来。
曦月往旁边躲，没躲开，被拳头擦到肩膀。
不疼，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反应太慢！”德安点评，“你要预判！预判懂吗！”
曦月咬着牙，站稳身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激流剪——只能在暴风雪和雨夜使用。
风雪扇——可以制造暴风雪。
如果……
如果先用风雪扇制造暴风雪，再使用激流剪——
那她就能飞。
就能获得极快的移动速度。
就能——
她握紧了手里的扇子和剪刀。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是大晴天，阳光灿烂。
贸然制造暴风雪，只会打断其他人的修炼。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单独练习。
——
第四回合。
曦月又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速度越来越快。
德安这次没有站在原地等。
他也动了。
他朝她冲过来。
两个人相向而行。
曦月握紧重锤。
德安握紧拳头。
就在即将相遇的瞬间——
德安忽然往旁边一闪，一脚扫向她的腿。
曦月来不及躲，被扫倒在地，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重锤脱手，滚出老远。
德安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光会跑没用。”他说，语气难得的认真，“你得学会在高速中变向，学会判断对手的动作，学会在攻击的瞬间保持平衡。”
他伸出手。
曦月看着他，喘着气。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
第五回合。
第六回合。
第七回合。
一整个上午，曦月被德安摔了无数次。
草地上到处都是她摔出来的坑。
衣服脏了，头发乱了，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
但她每次被摔完，都爬起来，继续。
德安一开始还嘻嘻哈哈的，后来也不笑了。
他开始认真地教她。
怎么发力，怎么变向，怎么预判，怎么在攻击的瞬间保持重心。
曦月听着，学着，摔着，爬着。
一遍又一遍。
——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德安终于喊停了。
“行了行了，休息会儿！”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累死我了！”
曦月站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她浑身都是泥，脸上还有几道被草划出的红印子。
但她站着。
没有倒。
德安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有进步。”他说，“上午摔了三十七次，下午争取只摔三十次。”
曦月低头看着他。
“……你数了？”
“当然数了。”德安理直气壮，“不然怎么知道你进步没有？”
曦月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也喘着气。
她摸了摸怀里的风雪扇和激流剪。
两件神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场暴风雪。
或者，等她自己制造一场暴风雪。
——
远处，艾丽月在树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唇角带着笑意。
溪边，夏洛还在打坐，一动不动。
瀑布下，艾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一块大石头上，正躺着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这片山谷里。
曦月靠在草地上，闭上眼睛。
浑身都疼。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