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热闹的众人。
德安正在和夏洛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嘴里嚷嚷着“你刚才已经吃了三块了”。夏洛面无表情地夹着那块肉，完全不理会他的抗议。艾丽月笑着看他们闹，偶尔插一句“别抢了，再点一份”。艾尔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店里吵吵嚷嚷的，到处都是猎魔人的笑声和谈话声。
很热闹。
很好。
但曦月的思绪，忽然飘到了别的地方。
全国猎魔大赛。
那座巨大的会场，那几十座巍然矗立的擂台，那五万个座位的看台，那些即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猎魔人。
德安，夏洛，艾丽月。
他们那么努力。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走那么远的山路，在那片山谷里练上一整天。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凭什么不能参加猎魔大赛？
凭什么不能站在那擂台上，让所有人看见他们？
就因为他们所在的俱乐部太破？
就因为预选赛的名额被别人抢走了？
曦月想起德安说“传新没有资格”时，眼睛里那种暗淡下去的光。
想起夏洛沉默地擦着那块裂纹护符的样子。
想起艾丽月说“想啊”的时候，那种轻轻的、带着遗憾的语气。
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个要求。
皇帝还欠她一个要求。
——
“我想……”她开口。
但声音太小，被店里的嘈杂盖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想到了。”
四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她。
德安手里还夹着那块好不容易抢到的红烧肉，悬在半空中。
“想到什么？”他问。
曦月看着他们。
看着德安，看着夏洛，看着艾丽月，看着艾尔。
“那个要求。”她说，“皇帝答应我的那个要求。”
德安的眼睛眨了眨。
“你想好了？要什么？”
曦月点点头。
“我要……”她顿了顿，“让他同意咱们参加全国猎魔大赛。”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德安手里的红烧肉“啪”地掉在桌上，夏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艾丽月的嘴微微张开。
连艾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点。
过了好几息，德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曦月重复了一遍：
“让皇帝同意咱们参加全国猎魔大赛。”
德安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曦月看着他。
“不知道。”她说，“但总要试试。”
夏洛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预选赛已经结束了。”
曦月点头。
“我知道。”
“规则是定好的。”
“我知道。”
“皇帝也不一定会答应。”
“我知道。”
她看着他们，淡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但万一呢？”
德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丽月看着她，目光复杂。
“曦月，”她轻声说，“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你真的想好了？”
曦月点头。
“想好了。”
她顿了顿。
“你们那么努力，凭什么不能参加？”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了。
店里依然吵吵嚷嚷的，但那一片小小的角落里，五个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
德安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一种曦月从未见过的笑。
“曦月，”他说，“你知道吗，你来之前，我们从来没想过这些。”
夏洛难得开口：“嗯。”
艾丽月的眼眶有点红。
“谢谢。”她轻声说。
曦月摇摇头。
“还没成呢。”她说，“皇帝不一定会答应。”
德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管成不成！试试再说！”
他朝店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愣着干嘛？走啊！现在就去！”
夏洛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艾丽月笑着擦了一下眼角，也站起来。
艾尔放下碗，慢悠悠地站起来。
曦月坐在原地，看着他们。
然后她也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那家小店，走进夜色里。
身后，周叔的喊声传来：
“哎——你们还没给钱呢——！”
德安头也不回地喊道：
“先欠着——！等我们拿了大赛奖金——双倍还——！”
声音越来越远。
夜色里，五个人的身影朝着俱乐部的方向，越走越远。
回到俱乐部时，夜已经深了。
黑鼬巷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唤。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脂灯。
五个人站在那儿，一时谁都没说话。
“那个……”德安挠挠头，“咱们怎么进宫？”
夏洛沉默了一息：“进不去。”
艾丽月轻声说：“皇宫不是闲杂人能进的。没有召见，连门都摸不到。”
曦月点点头。
她早就想到了。
所以她需要写一封信。
——
“纸笔有吗？”她问。
德安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箱倒柜。最后从哈罗德先生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羽毛笔。
“墨水呢？”
夏洛从怀里摸出一小瓶墨水——那是他平时用来保养护符的，黑色，粘稠，勉强能用。
曦月接过纸笔，在前厅那张缺角的桌子旁坐下。
德安把油脂灯挪到她面前。
四双眼睛盯着她。
曦月握着那支秃头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纸上写起来。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
———————————————————————
尊敬的皇帝陛下：
民女曦月，谨以此信向陛下请安。
日前承蒙陛下恩准，许民女一个要求。彼时民女未曾想好所求为何，故恳请陛下容后再议。今民女已思虑妥当，斗胆以此信呈请陛下垂听。
民女所求者，非金银财宝，非高官厚禄，亦非凡品珍玩。
民女恳请陛下，允准传新猎魔俱乐部参加本届全国猎魔大赛。
传新俱乐部地处城北黑鼬巷，不过一破旧小俱乐部，莫说与逐风等强队相比，便是参加预选赛的资格也未曾有过。然而俱乐部中，有三人——
德安，夏洛，艾丽月。
他们每日凌晨四点即起，跋涉数十里山路，于深山之中修炼，风雨无阻，四年如一日。民女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他们未必是天赋最高的猎魔人，未必有最精良的装备，未必有最深厚的背景。
但他们从未放弃。
四年了。
四年前，他们作为替补，看着别人在台上挥洒汗水。
四年后，他们终于到了可以正式参赛的年纪，却因为俱乐部没有资格，连预选赛都进不去。
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他们这般努力，不该连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民女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哪怕只是一场。
哪怕只是站在那擂台上，让所有人看见他们。
若陛下恩准，民女感激不尽。
若陛下不准……民女也理解。毕竟规矩是定好的，怎能因民女一人而破例。
但民女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陛下愿意给几个普通猎魔人一个机会呢？
民女曦月，再拜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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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字迹歪歪扭扭的，墨水还湿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轻轻吹了吹，让墨迹干透。
然后她把信折好，递给德安。
“明天一早，送去皇宫门口。”她说，“能不能送到陛下手里，就看命了。”
德安接过那封信，手都有点抖。
他低头看着那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眶有点红。
“曦月……”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洛站在旁边，沉默着，但目光一直落在那封信上。
艾丽月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曦月。
“不管成不成，”她轻声说，“谢谢你。”
曦月摇摇头。
“还没成呢。”她说，“别谢太早。”
艾尔站在角落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
——
夜深了。
五个人各自回屋。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等待着明天的命运。
第二天下午，曦月正在那间扫帚间里抱着安眠偶打盹——昨天训练得太狠，浑身还酸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叫。
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抖。
曦月猛地坐起来，以为出什么事了，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外跑。
冲到楼梯口，就看见德安像一颗炮弹一样从门外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脸涨得通红，嘴里发出一种介于狂笑和嚎叫之间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夏洛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扶住墙才站稳。艾丽月站在旁边，双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却笑得那么灿烂。连艾尔都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弯起。
德安看见曦月，直接冲上来，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
“曦月——！！！过了——！！！皇帝同意了——！！！”
曦月被他转得头晕，好不容易才挣脱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喘气。
“什、什么？”
德安把信塞到她手里。
“你自己看——！！！”
曦月低头，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上好的兽皮纸，边缘烫着金色的花纹，右下角盖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徽章。字迹还有些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
———————————————————————
曦月姐姐：
信我收到了，拿给父皇看了。
父皇说，既然他答应了你一个要求，那就按你说的办。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偶尔破一次例也没什么。
同步工作已经展开啦！还请你们在今天之内前往云社提交报名材料，这样最迟明天中午之前，你们就能在城中心的公告栏上看到新的公示——传新猎魔俱乐部，正式加入本届大赛的参赛名单！
我好开心你们能来！
你们一定要好好打，打进决赛圈！
我们皇家俱乐部在决赛圈等着你们！
——赵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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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月看完那封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德安还在旁边又蹦又跳，嘴里喊着“我们进大赛了”“我们要去打大赛了”“啊啊啊啊啊”。夏洛靠在墙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艾丽月走过来，一把抱住曦月，把她搂得紧紧的。
“谢谢你，曦月。”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曦月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艾丽月的背。
——
德安终于冷静了一点——不，没有冷静，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疯。
他开始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念叨：
“要打大赛了要打大赛了……只剩一个月了一个月……得加练得加练……夏洛你的护符得修修……艾丽月你那本功法练得怎么样了……还有曦月你的神器得练熟……”
夏洛难得接话：“护符已经修好了。”
艾丽月松开曦月，笑着点头：“功法正在练，比赛前能入门。”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德安还在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夏洛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了。
艾丽月在旁边帮他整理药草。
连艾尔都走过来，问了一句：“我能帮忙吗？”
德安停下脚步，看着她，咧嘴笑了。
“你？你就负责在旁边看着，给我们加油！”
艾尔歪了歪头，没说话。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也带着一点笑意。
——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这间破旧的前厅。
曦月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四个人。
德安，夏洛，艾丽月，艾尔。
她的队友。
一个月后，他们就要站在那座巨大的会场里，站在那五万人的目光下，站在全国猎魔大赛的擂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