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嘛？！”
德安一把拽住曦月的胳膊，另一只手拉着夏洛，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往外冲。
“走走走走走——现在就去——！”
夏洛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面无表情地跟着走。
艾丽月笑着摇摇头，提起那本刚入门的《生命礼赞》塞进旧皮袋里，快步跟上。
艾尔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这群人类，怎么忽然这么兴奋？
曦月被德安拽着跑出俱乐部，光着脚踩在黑鼬巷冰凉的石板路上，这才想起来：
“我鞋还没穿——！”
德安头也不回：“穿什么鞋！回来再穿！”
曦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疯子一样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也追不回来了。
——
五个人一路狂奔，穿过黑鼬巷，穿过那几条背阴的小街，绕过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神庙，直奔城中心而去。
路上的人纷纷侧目——一个圆滚滚的胖子拽着一个光着脚的奶白色头发小姑娘，后面跟着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温柔笑着的女人，还有一个乌黑长发、眼睛颜色奇怪的小女孩——这一行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德安完全不在乎。
他眼里只有那个地方——
云社。
全国猎魔大赛登记处。
——
云社坐落在城中心广场的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子上雕刻着历代冠军的名字和徽章。大门敞开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都是来报名的各俱乐部成员。
德安冲到门口，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虽然他那件旧皮甲根本没什么衣领可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曦月跟在他身后，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有点不好意思。
但没人注意她。
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各色制服的猎魔人，有的在填表，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和工作人员争吵。嘈杂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德安挤到柜台前，一把拍下一张纸。
“报名！”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被他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
“您……您是哪家俱乐部的？”
“传新！”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传新……传新……”她翻了好几页，“没有啊，预选赛名单里没有这家。”
德安咧嘴笑了。
“新加的！今天刚加的！”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着他。
旁边一个年长的同事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个工作人员的嘴慢慢张大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圆滚滚的胖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奇奇怪怪的人——。
“你们就是……那个……”
她咽了口唾沫。
“传新俱乐部？”
德安点头，一脸得意。
“对！就是我们！”
——
工作人员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那……请出示所有参赛人员的详细信息。”她递过来一叠表格，“姓名、年龄、职业、魔力等级、过往战绩……都要填。”
德安接过表格，转身看向身后的四个人。
“来来来，填表！”
夏洛接过一张，低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开始填。
艾丽月也接过一张，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认真写起来。
艾尔站着没动，看着那叠表格。
曦月凑过去，小声说：“你的我来帮你填。”
艾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
五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旁，埋头填表。
姓名：德安。
年龄：十九。
职业：进攻法师。
魔力等级：B级。
过往战绩：……德安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参与处理魔物委托若干”。
姓名：夏洛。
年龄：二十一。
职业：防御法师。
魔力等级：B级。
过往战绩：……夏洛写得很简洁，“参与处理魔物委托若干”。
姓名：艾丽月。
年龄：二十四。
职业：治疗法师。
魔力等级：B级。
过往战绩：……艾丽月写得稍微详细一点，“参与处理魔物委托若干，擅长野外急救”。
姓名：艾尔。
年龄：……曦月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尔。
“你多少岁？”
艾尔想了想。
“记不清了。”
曦月沉默了一息。
“……那写十八吧。”
艾尔点头。
姓名：曦月。
年龄：十六。
职业：信号兵。
魔力等级：无。
过往战绩：……曦月握着笔，想了很久。
她有什么过往战绩？
她来这个世界才一个多月。
唯一的战绩，就是在龙啸山里差点被巨龙烧死。
她想了想，写下：
“参与处理魔物委托一次。协助捕获周周。协助救出小王子赵霖。”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总觉得有点……心虚。
但德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可以！很厉害！”
曦月：“……”
——
表格填完，德安捧着那叠纸，重新挤到柜台前。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一张一张翻看。
翻到艾尔那一页，她愣了一下。
“十八岁？”
艾尔点头。
工作人员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又翻到曦月那一页。
“信号兵？魔力等级……无？”
她抬起头，看着曦月。
曦月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工作人员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翻看。
工作人员翻到夏洛那一页时，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国籍”那一栏上，眉头微微皱起。
“西里西亚人？”
夏洛看着她，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的脸色明显变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变，而是一种……警惕的、戒备的、像看见什么可疑人物的那种变。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夏洛——那张普通的、毫无记忆点的脸，那身半旧的素色布袍，那双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请稍等。”她说，然后转身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
柜台前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凝重。
德安挠挠头，小声说：“这是……怎么了？”
艾丽月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说话。
曦月站在旁边，想起之前在公告栏前艾丽月告诉她的那些话——
约克王国，西里西亚王国，还有东边那几个小公国。
边境冲突。
剑拔弩张。
谢绝外籍人员参赛。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胸口的徽章显示他是这里的主管。
主管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夏洛身上。
“你是西里西亚人？”
夏洛点头。
“来艾斯卡多久了？”
“五年。”
“在哪儿工作？”
“之前在南城的铁荆棘俱乐部，现在在传新。”
主管点了点头，表情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变得更严厉。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西里西亚人参赛，不是不行。”他说，“但要走特殊程序。”
他从柜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表格，推到夏洛面前。
“除了现在的身份资料，你还需要提供过往的背景历史——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在哪儿，做什么，有什么人证物证。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
“尤其是最近三年的活动轨迹，要有俱乐部或公会的签字证明。”
夏洛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主管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
“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这是上面的规定。边境那边不太平，你懂的吧？”
夏洛又点了点头。
“懂。”
主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后面的办公室。
工作人员接过那张新表格，连同夏洛原来的资料一起收起来。
“这些我先收着。等你把背景材料补齐了，再一起提交审核。”她说，“审核时间可能需要一天，你尽快。”
夏洛点头。
——
走出云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德安一路上难得没有说话。
艾丽月走在夏洛身边，轻声问：“有困难吗？”
夏洛摇摇头。
“没有。”
“需要帮忙吗？”
夏洛想了想。
“需要。”他说，“五年前铁荆棘那边，需要他们签字。”
艾丽月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
夏洛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沉默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
曦月走在最后，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看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夏洛的过去。
只知道他是防御法师。
只知道他沉默寡言。
只知道他的护符上有一道裂纹。
从哪儿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从西里西亚来到艾斯卡——她一概不知。
但此刻，看着那个背影，她忽然觉得——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故事吧。
就像她一样。
——
第二天下午，德安第一个冲出门。
“公示栏！公示栏！新的公示栏贴出来了！”
曦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着跑出了俱乐部。
夏洛、艾丽月、艾尔跟在后面，五个人又一次穿过黑鼬巷，穿过那几条背阴的小街，绕过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神庙，直奔城中心的公告栏。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德安仗着自己圆滚滚的身材，硬是挤了进去。曦月跟在他身后，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
那张大红榜单还贴在那儿，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告示。
【全国猎魔大赛·参赛队伍补充公示】
德安凑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传新猎魔俱乐部，经特殊审批，正式加入本届全国大赛。队伍编号：壹佰零叁。”
他的声音都抖了。
“壹佰零叁……我们是第一百零三支……”
曦月看着那张告示，目光往下移。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大赛对俱乐部的要求——
1. 参赛人员岁数在18～25之间。
2. 参赛队伍主队至少有七人以上。
3. 参赛队伍主要组成部分不能是外籍人员。
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看。
【特别说明】
传新猎魔俱乐部作为特殊参赛队伍，经陛下特批，不受上述条件1、2限制。
该队伍共五人参赛，为本届大赛唯一一支人数不足七人的队伍。
关于条件3，该队成员夏洛（西里西亚籍）需在赛前完成背景审查，通过后方可参赛。
围观的众人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五人参赛？”
“这不公平吧？人少打人多？”
“人家是陛下特批的，你有意见找陛下去。”
“那个西里西亚的……能过审吗？”
“谁知道呢。”
——
德安念完那些字，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们是唯一的！”他说，声音都有点劈了，“唯一一支五人参赛的队伍！”
夏洛沉默着，目光落在那条关于西里西亚籍的要求上。
艾丽月轻声说：“审查的事，明天咱们就去办。”
夏洛点点头。
艾尔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告示，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曦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红榜上“壹佰零叁”那几个字。
一百零三。
他们是第一百零三支队伍。
唯一一支只有五个人的队伍。
她忽然想起小王子那封信里的话——
“我们在决赛圈等着你们。”
决赛圈。
五个人，去打那些满编七人的队伍。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去训练。”
德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对！训练！练死他们！”
——
五个人挤出人群，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张红榜在风中轻轻飘动。
壹佰零叁。
二十多天后，全国大赛。
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