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听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她开口，“俱乐部的收入从哪来？”
接单赚不到钱，那大家的工资哪来的？吃饭住宿训练资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艾丽月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靠国家。”
曦月愣住了。
“国家？”
“对。”艾丽月点点头，“咱们这些俱乐部，名义上是‘猎魔’，其实是国家设立的培养体系。就像公立高校一样。”
她顿了顿，简单解释了几句：
“魔法小学毕业的孩子，会自行选择俱乐部加入。俱乐部负责培养，国家负责拨款。90%的收入靠国家接济，接单那点钱，也就够零花。”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她想起哈罗德那张永远厌烦的脸，想起那间破旧的扫帚间，想起厨房里那罐见底的猪油。
就这？
国家接济的？
艾丽月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
“别看咱们破，好歹也算‘公立高校’的一员。”
她顿了顿。
“虽然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曦月沉默了。
最不起眼的公立高校。
但至少，是国家承认的。
至少，有拨款。
虽然那拨款可能大部分都被哈罗德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
走在前面的德安又回头喊了一声：
“快跟上——！周叔真要关门了——！”
曦月收回思绪，加快脚步。
夜风里，那些关于国家、拨款、公立高校的事，暂时被抛在脑后。
明天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五个人就出发了。
这一次不用爬山，不用走那些蜿蜒的小路。德安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北的一处路口，站在那里等。
“等什么？”曦月问。
德安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等车。”
曦月愣了一下。
车？
然后她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东西从空中飞来，速度很快，像一只巨大的银色大鸟。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鸟，是一辆——
车？
曦月的嘴微微张开。
那是一辆通体银色的车子，没有轮子，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约莫一人高。车身修长流畅，像一滴拉长的水银，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车头微微扬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它无声无息地滑行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银色制服的人探出头来。
“传新的？”
德安连忙点头：“对对对！”
那人摆了摆手：“上来吧，快一点。”
——
五个人钻进车里。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两排柔软的座位，中间一张小桌，桌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茶。座位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穿着银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那个曦月认识的徽章——
逐风。
曦月愣了一下。
逐风的人？
德安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朝那些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那几个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曦月和艾尔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曦月小心翼翼地坐下，坐在艾尔旁边。
车门关上。
车子轻轻一震，然后开始上升。
曦月透过车窗往外看——地面越来越远，房屋越来越小，整个里约城像一幅巨大的地图，在晨光里徐徐展开。
她的嘴张开了。
“这……这怎么飞的？”
坐在对面的一个逐风成员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大惊小怪有点好笑。
“魔导驱动。”他说，“车身上刻着浮空法阵，由随行的魔法师持续注入魔力。”
曦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头。
那里，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人正闭着眼睛，双手轻轻按在一块巨大的水晶上。水晶里隐约有光芒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原来是这样，不是靠电，是靠魔法师。
——
车子在空中平稳地飞行，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下面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看得曦月眼花缭乱。
德安在旁边小声说：“逐风的人要去南边办点事，刚好顺路带咱们一程。”
曦月点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逐风的人，居然愿意带他们？
那个全城最强的俱乐部？
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几个逐风成员——年轻的，年长的，都有。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轻笑，完全无视了他们这五个“搭顺风车”的人。
不是看不起，是真的不在意，就像带几只蚂蚁上路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曦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管他呢，反正她坐上了。
——
半个时辰后，车子开始下降。
远处，一片连绵的山脉出现在视野里。
南山，到了。
车子稳稳地降落在南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
车门打开，五个人跳下来。
曦月的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还在回味刚才在空中飞行的感觉——太快了，太稳了，太不真实了。
但她很快就没空想这些了。
因为眼前，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搭着几十顶帐篷，各种颜色的旗帜在晨风里飘扬。穿着各色制服的猎魔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整理装备，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三三两两地站着，朝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南山指指点点。
十家俱乐部。
全都到了。
曦月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
皇家俱乐部的标志她认识——那天在王宫里见过，金色的纹章，上面刻着王冠和交叉的权杖。
她在找那个。
然后她看见了。
空地东侧，几顶深蓝色的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帐篷前插着那面金色的旗帜。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站在那儿，正在和什么人说着话。
皇家俱乐部。
曦月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小王子……
赵霖……
他今天会来吗？
他说过，要和她做朋友。
他说过，要在决赛圈等他们。
如果今天他来了，看见她——
看见她站在这里，作为钢脊俱乐部的一员，参加这次联合行动——
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像那天在王宫里一样，笑着说“交个朋友”吗？
还是会……
曦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曦月？”
艾丽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曦月回过神来。
“怎么了？紧张？”
曦月摇摇头，又点点头。
艾丽月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她顿了顿，顺着曦月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几顶深蓝色的帐篷，“那是皇家俱乐部的驻地。”
曦月点点头。
“我知道。”
艾丽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
“在想小王子？”
曦月的脸微微一红。
“……没有。”
艾丽月笑了，没有戳穿她。
“走吧，咱们也得找个地方待着。等会儿就要集合了。”
——
五个人在空地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放下简单的行囊。
曦月站在那里，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皇家俱乐部的方向飘。
那个人……会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点期待。
——
远处，深蓝色的帐篷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正往外走。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玉佩，胸口别着皇家俱乐部的徽章。
他抬起头，朝人群里张望了一眼，好像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边缘，那个奶白色头发的身影。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过去。
只是远远地，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
曦月看见那只挥动的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很轻，很快。
像怕被人看见。
但那个男孩看见了。
他咧嘴笑了，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空地上，各俱乐部开始列队。
皇家俱乐部的人站在最前面。
十个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戴着金色的徽章，气宇轩昂，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曦月认出了其中的三个。
站在最中间的，是赵宇太子。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面容沉静，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旁边，站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赵霖小王子。他也穿着合身的制服，努力板着小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往人群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最边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公主。她穿着小小的制服，头发扎成两个小髻，怀里抱着一只彩色的毛球——那是周周。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和周周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皇家俱乐部，十个人。
——
他们身后，是逐风俱乐部。
曦月数了数——二十一个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那是逐风的教练。
他身后，是两支整齐的队伍，每队七人。逐风一队，逐风二队。那些人站的姿势都差不多，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再后面，是三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的人——替补。还有三个更小的，十四五岁的样子——实习培育期的孩子。
逐风俱乐部，二十一个人。
——
再往后，是其他八家俱乐部。
铁荆棘，疾风，还有曦月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每一家都站得整整齐齐，人数基本都在十五人以上。有的多一点，有的少一点，但最少的那家，也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
比他们多一倍还多。
——
最后，是传新俱乐部。
五个人。
德安站在最前面，努力挺起胸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圆。夏洛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艾丽月站在夏洛身侧，蜜棕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艾尔站在艾丽月旁边，乌黑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一株植物。
曦月站在最后。
只有五个人。
——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那个就是传新？”
“五个人？就五个人？”
“听说陛下特批的，不占名额。”
“五个人打什么？进去送死吗？”
“嘘，小声点，皇家的人在那儿呢。”
那些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曦月听见了。
德安也听见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
最前面，赵宇太子抬起手，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的任务，想必大家都清楚了。南山密林深处发现怪物洞穴，需要十家俱乐部联手清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逐风今天有事不能全员参与，但他们的主力已经到场。其他俱乐部也都到齐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支五人的队伍上，顿了一瞬。
“传新俱乐部，陛下特批参赛。人数虽少，但能站在这里，必有过人之处。”
他收回目光。
“各就各位。一刻钟后，出发。”
——
人群开始散开，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
德安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都听见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咱们是来送死的。”
夏洛沉默着，没有说话。
艾丽月轻轻笑了一下。
艾尔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曦月看着德安。德安也看着她。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说，嘴角慢慢咧开，“送死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