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的意识像从深水中慢慢浮上来。
眼皮很重,浑身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镶着金色的花纹,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半空,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
动了动脚,也能动。
除了浑身酸软,好像……没什么大碍?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曦月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女人,面容温和,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那是高阶治疗师的标志。
“我……”曦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哪儿?”
“皇家医务室。”治疗师说着,递过来一杯温水,“先喝点水。”
曦月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温水流过喉咙,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了,是一套柔软的白色病号服。胸口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
她的神器呢?
曦月心里一紧,下意识摸向胸口——
“别急。”
治疗师按住她的手,从床头柜里取出三样东西。
它们安静地躺在一块丝绒布上,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扇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剪刀的刃口,崩开了一个小口。重锤的锤柄,裂开了一道缝隙。
它们碎了。
为了保护她,碎了。
曦月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它们救了你一命。”治疗师轻声说,“S级魔物的一击,换作普通人,早就没命了。这三件神器替你挡下了大部分伤害。”
她顿了顿。
“虽然碎了,但还能修复。只是需要时间。”
曦月点了点头。
她把那三件神器轻轻握在手里。
温温的,凉凉的,沉沉的。和以前一样。
——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任务结束后六个小时。”治疗师说,“你昏迷了整整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曦月愣了一下。
“小王子呢?他怎么样?”
治疗师笑了笑。
“他在隔壁房间,比你醒得早一点。已经活蹦乱跳了。”
曦月松了口气。
“那……其他人呢?”
“赵宇太子和逐风教练都没事。”治疗师说,“其他俱乐部的人正在清理战场,炸平那个巢穴。任务结束了。”
她顿了顿。
“虽然不太愉快,但总算结束了。”
——
曦月靠在床头,看着手里那三件碎裂的神器。
六个小时前,她和小王子差点死掉。教练和太子赶来,把那头怪物彻底撕碎。
现在,她躺在这个豪华的医务室里,喝着温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结束了。
虽然不太愉快,但总算结束了。
她轻轻握住那三件神器。
等它们修好,她要继续练。
下一次,不会再躺在这里了。
医生收拾着治疗器具,一边笑呵呵地说:
“你这小姑娘,可真是厉害啊。”
曦月抬起头,看着她。
医生把一块沾着药液的纱布丢进废料桶里,拍了拍手。
“救了王子两次。”她说,“上一次是在龙啸山,这一次是在这儿。”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皇帝又欠你一个人情了。”
曦月愣住了。
又欠一个人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继续说:“第一次救小王子,皇帝答应你一个要求,让你们俱乐部参加了全国大赛。这一次……”
她摇摇头,啧啧称奇。
“这次可比上次凶险多了。S级魔物,准S级的一击,差点没命。”
她看着曦月,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欣赏,好奇,还有一点想不通。
“你这丫头,命可真大。”
——
曦月沉默着,低头看着手里那三件碎裂的神器。
又欠一个人情。
皇帝又欠她一个人情。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医生那句话,让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洞穴里的一切——
满地的碎骨。
小王子挡在她前面。
那只巨大的爪子拍下来。
然后教练和太子赶到。
然后……结束了
——
医生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她说,“其他的事,醒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曦月一眼。
“对了,小王子说要来看你。等会儿别太惊讶。”
门关上了。
曦月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又欠一个人情……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赵霖。
他看见曦月醒着,眼睛瞬间亮了。
“曦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整个人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她。
曦月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了。”
赵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但曦月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赵霖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他看着她,认真地看着她。
“你没事。”他说,声音还有点哑,“真好。”
曦月点点头。
“你也没事。”
赵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曦月的手。
“曦月。”他说,“我们以后就是生死之交了。”
曦月看着他。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却亮得惊人。
“你救过我两次。”赵霖说,“我也救过你一次。”
他顿了顿。
“我们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一辈子。”
曦月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好。”
——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感觉,比说话更踏实。
过了许久,赵霖忽然松开手,站起来。
“对了!”他拍拍脑袋,“差点忘了——”
他看着曦月,咧嘴笑了。
“艾丽月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急得团团转。”
曦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赵霖在旁边扶着她——虽然她根本不需要扶。
“走,带你去见他们。”
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
门打开。
走廊里,站着四个人。
德安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曦月的肩膀,上下左右看了好几遍。
“没事吧?!真的没事吧?!那个怪物打了你一下!S级的!你居然还活着!”
夏洛站在旁边,沉默着,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艾丽月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有点抖。
艾尔站在最后,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曦月看着他们四个。
看着他们眼里的担忧,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看着他们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没事。”她说,“真的。”
走廊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几个人的身上。
德安还在絮絮叨叨,说曦月这次太冒险了,说那个怪物有多可怕,说教练出手的时候整个山都在抖。艾丽月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好了好了,人没事就行”。艾尔安静地站在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曦月,目光柔和。
赵霖被德安逗得咯咯笑,拽着曦月的袖子不放,说要带她去吃好吃的,压压惊。
很热闹。
很温馨。
——
没有人注意到。
走廊的角落,夏洛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德安那样冲上去,没有像艾丽月那样拥抱,没有像艾尔那样注视。
他只是站着。
靠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那双眼睛。
那双一向沉默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此刻,正微微低垂着。
眼睑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瞳孔,只露出一点幽深的光。
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担忧。不是庆幸。
不是任何一种此刻应该出现的情绪。
而是——
阴郁。
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和这个阳光明媚的走廊格格不入的阴郁。
他看了曦月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帘,遮住了那一点幽光。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默。
没有人注意到那短短的一瞬间。
没有人看见那一点阴郁。
阳光依旧温暖。笑声依旧热闹。
夏洛依旧沉默地站在角落。
像一尊石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块一块的金黄。
艾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夏洛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夏洛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艾尔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一息。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曦月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跟上来。”
——
夏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他看着艾尔的背影,看着她走到曦月身边,和艾丽月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又看了一眼曦月。
她正在和德安说话,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很普通,很平常。
和刚才那个差点死掉的人,完全不像。
夏洛垂下眼帘。
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到他们身边,站在那个他习惯站的位置——德安旁边,稍微靠后一点。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异样。
没有人问“你去哪儿了”。
只有艾尔,在他经过的时候,轻轻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
夏洛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沉默。
阳光照在他身上,和照在别人身上一样温暖。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看见了。
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看见了。
他需要更小心一点。
至少——
至少在拿到那件东西之前。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几个人的背影。
德安还在絮叨,艾丽月在笑,曦月偶尔应一声,赵霖拽着她的袖子不放。
很热闹。
很温馨。
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