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皇家医务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里约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是谁用淡墨随手抹过一笔。
六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急着走。
德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终于出来了!”
夏洛站在他旁边,沉默着,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艾丽月笑着摇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艾尔安静地站着,金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晚霞。
曦月站在他们中间,手里还捧着一样东西。
一只鸽子。
小小的,通体雪白,眼睛黑溜溜的,此刻正歪着脑袋打量她。
赵霖站在她面前,仰着头,一脸认真。
“这只鸽子送给你。”
曦月低头看着那只鸽子,又抬头看着他。
“送给我?”
“对。”赵霖点点头,“以后它就是咱们之间的通信使者。”
他顿了顿,拍了拍胸脯。
“比普通的信鸽快多了!而且特别聪明,不管你在哪儿,它都能找到我!”
曦月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白鸽。
鸽子也看着她。
“咕。”
它轻轻叫了一声。
曦月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鸽子的脑袋。
那鸽子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咕”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好软……”她小声说。
赵霖在旁边看着,咧嘴笑了。
“你喜欢就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曦月。
“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明天咱们一起出来玩!”
德安立刻凑过来:“玩什么玩什么?”
赵霖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带你们去城东那家新开的甜品铺子!他家的奶油泡芙可好吃了!”
德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
“甜品!泡芙!去去去!”
夏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艾丽月笑着摇头。
艾尔依然安静地站着。
曦月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好。”她说,“明天见。”
——
六个人在暮色中分开。
赵霖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跑回医务室的方向。
曦月他们五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她怀里抱着那只小白鸽,一边走一边轻轻摸着它的脑袋。
鸽子舒服地眯着眼,偶尔“咕”一声。
德安在旁边絮叨着明天的甜品,夏洛沉默地走在他身侧,艾丽月笑着听,艾尔安静地跟在最后。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
回到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曦月把那小白鸽安顿在自己那间扫帚间里——特意找了个小盒子,铺上软软的干草,放在床头。
鸽子蹲在盒子里,歪着脑袋看她。
“咕。”
曦月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以后就叫你小白吧。”她小声说。
鸽子眨了眨眼。
“咕。”
像是在答应。
曦月笑了。
她躺下来,看着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床头,那只小白鸽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明天,还要出去玩。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夜深了。
那间狭小的扫帚间里,曦月正躺在干草堆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
艾尔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曦月睁开眼,看着她。
“怎么了?”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今天的事……对不起。”
曦月愣了一下。
“什么?”
艾尔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歉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在洞穴里,”她说,“我没能救你。”
曦月沉默了一息。
艾尔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低的:
“那时候,我被困在人群里。周围全是人,还有逐风教练那种S级强者坐镇。我不能……不能显露真身,不能发动真正的力量。”
她顿了顿。
“如果我动了,被他们发现我是谁——不只是我,你也会被牵连。”
曦月听着,没有说话。
艾尔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怪我吗?”
曦月摇了摇头。
“不怪。”
艾尔愣了一下。
曦月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声音轻轻的:
“我懂。”
她顿了顿。
“那种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我懂。”
艾尔沉默着。
曦月继续说:
“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艾尔看着她。
“后来那个暴风雪,”曦月说,“是你帮忙稳住的吧?”
艾尔没有说话。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闪了一下。
曦月笑了,很轻。
“谢谢。”
——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角落里那只小白鸽偶尔发出的“咕咕”声。
过了很久。
艾尔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曦月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堆干草的另一边,躺下来。
“睡吧。”她说。
曦月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嗯。”
她闭上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落在那堆干草上。
艾尔躺在那儿,睁着眼睛。
她活了很久很久。
比这座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不会再有任何事能让她犹豫。
但今天,她犹豫了。
洞穴里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海里回放。
不是那头S级的魔物。
不是那道拍向曦月的致命一击。
是另一个人。
那个沉默的、站在角落里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的人。
夏洛。
她看见他了。
在所有人都冲向洞穴深处的时候,他站在后面。
在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消息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焦急。
在曦月差点死掉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
艾尔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不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
她翻了个身,看向旁边。
曦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怀里抱着那三件碎裂的神器。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艾尔看着她。
想起龙啸山那个夜晚,这个人类小姑娘追着撼龙砖跑进她的巢穴。
想起她站在自己面前,吓得发抖,却没有后退。
想起她拿着那把扇子,挡住了自己的火焰。
想起她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
这个人类。
这个弱小的、没有魔力的人类。
她不该被任何东西伤害。
尤其是来自背后的伤害。
——
艾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曦月的肩膀。
曦月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唔……怎么了?”
艾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用魔力探测了一遍四周——墙壁,地板,天花板,门缝,每一个可能藏有监听法阵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低下头,凑到曦月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以后,最好小心一点那个夏洛。”
曦月的困意瞬间消失了大半。
她睁大眼睛,看着艾尔。
“为什么?”
艾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曦月,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曦月从未见过的复杂。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睡吧。”
——
曦月躺在那儿,盯着黑暗中艾尔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夏洛?
小心夏洛?
为什么?
那个沉默的、总是在旁边站着的、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的夏洛?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
想起夏洛帮她收碗,想起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想起他拍她头的那一下。
想起他今天站在走廊角落里,那个阴郁的眼神——
她当时没有注意。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
曦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这句话,悄悄记在心里。
——
月光静静地照着。
角落里,小白鸽轻轻“咕”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艾尔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睁着。
很久很久。
俱乐部外,夜已深。
黑鼬巷一片寂静,连野猫都停止了叫唤。远处的里约城灯火通明,但这条巷子像是被遗忘的角落,永远沉在黑暗里。
夏洛站在俱乐部门口。
他没有待在寝室。
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这里干嘛。
他就那样站着,背靠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望向远方。
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
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灰褐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几缕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望着那个方向。
东边。
很远很远的东边。
那里是他的故乡——西里西亚。
那里有他从未对人提起的过去。
有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又永远忘不掉的东西。
——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夏洛的衣袍被吹得微微飘动,但他一动不动。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座看不见的高塔。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可以名状的情绪。
只有一种——
一种沉默的、压抑的、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黑暗。
他就那样站着。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移出来,又移进去。
久到黑鼬巷彻底陷入死寂。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月光依旧照着。
但那个方向,那座看不见的高塔,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遥远的东方。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