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
但在西里西亚的老兵墓园里,有一座无名的石碑,每年都会有人悄悄放上一束白色的花。
那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迪克·斯诺。
一个被活捉的将军。
一个被送回头颅的耻辱。
——
那是西艾大战的第三年。
在此之前,西里西亚的军队战无不胜。他们从东边一路推进,越过边境线,攻陷了艾斯卡十几座城池。那些城池的城墙在日月塔培养出的顶尖魔法师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迪克·斯诺是那支军队的统帅。
他三十七岁,出身平民,靠军功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在西里西亚,平民出身的将军不多,他是最耀眼的一个。士兵们愿意为他卖命,因为他在战场上从不躲在后面,永远冲在最前面。
那一战,他冲得太前了。
艾斯卡人的防线已经溃败,斯诺带着亲卫队追击,追进了一片树林。他们以为那是溃兵逃跑的方向,却不知道那是一个陷阱。
树林里埋伏着艾斯卡最精锐的斩首小队。
三百人对三十人。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斯诺的亲卫队全部战死,他本人魔力耗尽,被活捉。
消息传回西里西亚时,整个王都都震动了。
平民将军,被活捉了。
这是西里西亚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
艾斯卡人没有杀他。
他们把他关起来,关了一年。
这一年里,西里西亚的军队群龙无首,节节败退。那些曾经战无不胜的士兵,没有了斯诺的指挥,像一群无头苍蝇。艾斯卡人趁机反攻,一路打回边境,收复了所有失地。
一年后,西里西亚求和。
和谈的条件之一:割地赔款。
另一个条件:迪克·斯诺的首级,送回西里西亚。
据说,当装着斯诺头颅的盒子被送到西里西亚王宫时,当时的国王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但从此以后,西里西亚的军旗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条纹。
那代表着耻辱。
永远不会忘记的耻辱。
——
接下来的几十年,西里西亚和艾斯卡又打了好几仗。
每一次,西里西亚都输。
不是输在实力上,是输在心理上。那些年轻的将领们,一听到艾斯卡的名字,就会想起斯诺那颗被送回来的头颅。他们在战场上畏首畏尾,犹豫不决,错失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艾斯卡人抓住了这一点。
他们不再正面硬拼,而是用各种方式刺激西里西亚人。侮辱性的传单,挑衅性的袭击,故意在战场上展示斯诺曾经的战旗。
西里西亚的军队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愤怒。
愤怒的军队,打不赢仗。
那几十年,是西里西亚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但更黑暗的,还在后面。
——
一百七十年前,艾斯卡发动了一场秘密行动。
那是一次斩首行动,目标不是前线的将领,而是西里西亚的后方——那些支撑着战争机器的核心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潜入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得手的。
只知道那一夜,西里西亚的王都燃起了大火。三位核心将领,两位主战派大臣,还有当时的军事总长,一夜之间全部被杀。
西里西亚的王室震怒了。
但他们找不到凶手。
那些艾斯卡的刺客,像幽灵一样来,像幽灵一样去。等西里西亚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边境的另一边。
留下的,是一地的尸体和满城的恐慌。
——
这次斩首行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西里西亚的内部开始分裂。
有人说,是艾斯卡人干的,必须报复。
有人说,是内部出了叛徒,不然艾斯卡人怎么可能潜入得这么深?
有人说,是前线那些将领无能,打了这么多年还打不赢。
有人说,是王室软弱,才会让敌人这么肆无忌惮。
互相指责,互相猜疑,互相攻讦。
最后,演变成了内战。
那场内战打了十几年。
西里西亚人用自己的刀,砍自己人的脖子。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那些曾经誓死效忠的将领,被自己人砍下头颅。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城池,被自己人攻陷、焚烧、夷为平地。
十几年的时间里,西里西亚死了无数人。
比之前几十年战争加起来还多。
等到内战终于平息的时候,这个曾经大陆上最强的国家,已经元气大伤。
——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
那些经历过内战的老人,渐渐死去。那些记得仇恨的人,渐渐沉默。新的一代成长起来,他们不知道什么斯诺,不知道什么斩首行动,只知道西里西亚和艾斯卡是世仇。
但仇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浓烈了。
和平持续了很久。
边境线上有了商队,有了通婚,有了正常的交往。
但那些古老的家族没有忘记。
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没有忘记。
那座被称为“世界中心”的日月塔,依然屹立在东边,源源不断地培养着顶尖的魔法师。西里西亚依然是大陆上综合实力最强的国家。
而艾斯卡,依然是他们永远的——
世仇。
——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啊……”
历史展览馆里,曦月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看着画中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忍不住轻声感慨。
导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讲了一辈子历史,早就对各种细节倒背如流。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啊。迪克·斯诺将军,西里西亚的战争英雄,被咱们的祖先活捉,关了一年,最后只送回去一颗头颅。”
他顿了顿。
“西里西亚人恨咱们,这就是一个重要原因。”
曦月转过头,看着他。
“重要原因?”她问,“不是全部?”
导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深意。
“当然不是全部。”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幅画,目光幽深。
“战争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因为一件事打起来的。仇恨只是引子,真正的理由……”
他摇摇头。
“你以后会知道的。”
曦月还想再问,但导游已经转身朝下一个展区走去了。
“走吧,咱们去看别的。”
——
德安第一个跟上去,嘴里念叨着“还有什么好看的”之类的话。艾丽月笑着走在旁边,轻声和曦月说着什么。赵霖拽着曦月的袖子不放,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艾尔安静地走在最后,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周围的展品,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们渐渐走远了。
——
夏洛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斯诺将军,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周围站着几个艾斯卡的士兵——普通的士兵,穿着普通的铠甲,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那画面极具羞辱性。
不是敌人有多强,不是败给了多么伟大的对手。
只是败给了几个小兵……
被他们按在地上,像按一只待宰的牲畜。
夏洛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低垂的头颅,看着那几个笑着的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平时一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看见这幅画时,心里翻涌着什么样的情绪。
他只是站着。
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
过了很久。
远处传来德安的喊声:“夏洛——!快跟上——!前面有兵器展——!”
夏洛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然后他转身,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
脸上,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那短短的一瞬间,没有人看见他转身时,眼底掠过的那一点幽光。
他跟上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和往常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历史展览馆的时候,阳光正好。
曦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大门,又看了看身边那几个穿着便装的人,忽然有点想笑。
太子巡游那天,她跪在集市的地上,头都不敢抬。
马车那么华丽,骑士那么威严,人群那么敬畏。
而现在——
赵霖穿着件普普通通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正拽着德安的袖子嚷嚷着要吃糖葫芦。德安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圆滚滚的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正在和赵霖讨价还价“先逛街再吃糖葫芦”。夏洛还是那身半旧的素色布袍,沉默地走在旁边。艾丽月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看起来温婉大方。艾尔穿着曦月帮她挑的素白上衣和深色长裤,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像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还有她自己——
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月白色的衣裙。
六个人,走在里约城热闹的街道上,和周围那些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区别。
没人跪拜。
没人回避。
没人用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们。
只有卖糖葫芦的老伯朝赵霖喊了一句:“小娃子,糖葫芦三文一串,要不要?”
曦月忍不住笑了。
赵霖回头看她:“笑什么?”
曦月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
她顿了顿。
“和上次见到你哥的时候,差别真大。”
赵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我哥那是太子,出门当然要摆架子。”他撇撇嘴,“我就算了,摆什么架子,累都累死了。”
德安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摆架子最累了!还是这样好!”
——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片繁华的商业区。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布店、成衣店、首饰店、鞋帽店……五颜六色的招牌挂得满满当当,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热闹得很。
赵霖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
“到了!衣服商区!”
他转过头,看着曦月。
“你上次不是说,想要新衣服吗?”
曦月愣了一下。
“啊?”
“艾丽月说的。”赵霖咧嘴笑了,“说你刚来的时候,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穿的工作服又大又破。”
他拍拍胸脯。
“现在你有钱了!可以买好多好多新衣服!”
德安在旁边起哄:“对对对!买!买它个十件八件!每天换着穿!”
夏洛难得开口:“够穿就行。”
艾丽月笑着走过来,挽住曦月的胳膊。
“走吧,我帮你挑。”
艾尔站在旁边,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曦月被他们围着,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忽然有点恍惚。
买衣服。
好多好多新衣服。
她前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
“发什么呆?”德安推了推她,“走啊!”
曦月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这五个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那些热闹的店铺,看着阳光洒在石板路上的暖黄色光斑。
然后她也笑了。
“走。”
——
六个人,涌进了第一家成衣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