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杉刚刚亲口说出了在四年前曾与自己一起奋斗过的兄弟姐妹早已全数牺牲的事实。
这个重视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的男人,此刻沉浸在过往的失去中无法自拔。在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很不合适。此时此刻,等待他稍微平静一些才是正确的。索索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站在原地既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不过,霍焕怀疑这并不是索索变得善解人意了,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消磨时间才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浪费一些时间并没有什么所谓。
直到伊杉的肩膀停止颤动,他才抹了一把眼睛,顶着微红的眼圈转过身再次开口。
“抱歉,有些失态了。是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结果打算说的话需要你的法师逼我一把我才说出口,真是丢人啊。谢谢你。”
最后的感谢是对索索说的。索索显然没有想到那么坏心眼的话居然还能被感谢,显得有些愕然,僵硬地点了点头。即便是龙也会感到尴尬,直到告别为止索索应该都没办法再说什么话了。
看到伊杉的情绪稳定下来,霍焕稍微放松了下来,葛罗娜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刚沉重的氛围显然把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得知了大部分的真相后,笼罩在四人上方的阴霾才稍稍散去。
伊杉深呼吸了几次,彻底平复了心情后,迈步朝着军区的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换个地方吧。走,我带你们登上参特尔勒的城墙。”
这显然是一条特意设计过的路线,全程都被矮墙所遮挡,除了前方的道路以及远处的城墙什么也看不到。霍焕怀疑这条登上城墙的路建出来就是为了伊杉提到的“五周年纪念活动”使用的,本来打算和雕像一起展出;伊杉大方的态度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参特尔勒的城墙非常高,霍焕目测下来至少有25米。所以,登上城墙前一行人在阴暗逼仄的旋转楼梯内走了好长一阵子,走得霍焕稍微有些喘气;索索和葛罗娜的体质都不一般,她们两个倒是脸不红气不喘地抵达了城墙之上。
一登上城墙,霍焕首先看到了广袤的平原;稍微往远处再看去,便是那条先前仅停留在传闻中的、那条著名的“大河流”。
即便是站在二十多米的高处俯视,这条河的河面也显得极其宽阔;倒不如说,反而是站在这个高度才能感受到这条河到底有多宽。站在这种位置,霍焕也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对岸;在如此的宽度下,水流却像一条失去束缚的野兽一般,汹涌着向下游扑去,撞击在岸边时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白色泡沫,仿佛要将遇到的一切阻碍全部吞噬。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散了葛罗娜的头发,她银白的发丝随风飘扬着,她却无心去管,淡蓝的眼睛里被兴奋所填充,倚靠着城墙、眺望着那咆哮着的大河。相比较而言,索索要注意形象的多,她侧着身子,小心地拢着一头长发、却也眯着眼睛看着对岸,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欣赏这绝景的功夫留下了充足的空间——伊杉可以毫无打扰地和霍焕说一些话了。他向着霍焕挥了挥手,霍焕也会意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很壮观吧。”
伊杉抬手挡住一些风,微微一笑,朝着霍焕说道。
霍焕点头同意。在地球上时,霍焕去过许多地方游历,大江大河自然不在话下。而这条河流仍然远超他的想象。异常宽阔的水面、波涛汹涌的水流,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三十年来魔族仍然没能突破“大河流”抵达大陆北部。这条河就像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了乌尔赫茨帝国与魔之国度之间。
不过,比起赞叹这天然的屏障,霍焕对伊杉的目的更为在意。
“把我们带到这里,肯定不只是想让我们参观一下‘大河流’吧。你想说的是什么?”
“当然。”
伊杉没什么好掩饰的,转过头,望向大河流的另一岸。
“其实,莫偌先前用诡异的魔法,运送了一大批部队越过大河流,平衡险些因此被打破;帝国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再加上当时被召唤的两位勇者的努力,才勉强击退了那次进攻。”
“我猜猜,这两位勇者包括术之勇者吧。”
“对。所以,术之勇者才建立起了参特尔勒,如今,即便有部分部队突破“大河流”,人类也不再惧怕——因为在两座地形复杂的山脉之间,建起了参特尔勒这座地上堡垒。厚重的黑铁城墙会阻拦一切攻击,即便是大范围的魔法也会被黑铁优良的魔法抗性所吸收。”
听伊杉这么说,结合之前了解到的真相,霍焕心中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问题稍微有些尖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么,那个勇者为什么要冒风险前去进行莫偌探查战呢?”
伊杉的面色变得苦涩。
“我......不知道。我质问过,对方却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全都是自己的责任。当时的我相信了这些话,在其他军人传着勇者的坏话时,从未帮勇者说过哪怕一句话,即便是非常离谱的谣言。”
伊杉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而我明明知道,那个人是那么地爱护自己的下属,根本不可能自己做出这样冒风险的决定;我也是活着的、唯一一个了解那家伙的人,如果连我都沉浸在虚假的仇恨中,那就没有人会帮助那个人了。”
所以说,这一切说不定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位勇者的错。
霍焕立即理解了这一点,但他考虑到伊杉,没有直接说出口。而伊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现在说谁对谁错已经太晚太晚了,忏悔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试着找过,但我有确切的消息说明那个人加入军队时是易容的,而且我连是什么勇者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有没有意义,但我希望你能帮帮我。如果你能见到名为安德森的勇者,跟那家伙说:我,伊杉,还有死去的弟兄们,一直以在安德森的手下效力过而自豪。还有......”
伊杉酝酿了一下,仿佛拼尽全力说出了剩下的话:
“我真的很抱歉。”
霍焕点点头,接下了跨越了数年的时光、不知多远的距离的一句自述,以及迟来的一声道歉。
这简短的两句话,会有多少的力量、又能对那位内心千疮百孔的勇者起到多大的作用?没有人知道。甚至,这句话什么时候能被传达、是否会被传达都是未知的。勇者各行其道,霍焕或许根本见不到这位名叫安德森的勇者。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是有意义的。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意义非凡。”
霍焕按了按这位比他年长许多的士兵的肩膀,如是说道。伊杉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
二人的对话就此结束。不知不觉间,风似乎变得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城墙上的垛口,仿佛在呜咽。
这时,葛罗娜小跑着来到霍焕身边,拨弄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挡住眼睛的刘海,指了指天上:
“那个,打扰一下,你们有没有觉得云层有点太厚了?我们还是下去吧,这里可能会下暴风雨......啊,迟了。”
葛罗娜正说话的当头,几滴雨点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随后,迅速转化成了瓢泼大雨。
......
一小时后,霍焕擦着头发走回房间。旅店的外面,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还在持续着。他不由得庆幸这座旅店的澡堂全天候提供热水,否则今天高低得生点小病。
走在走廊里,霍焕却在房门口看到了索索的身影。她没有被淋湿,因为在雨落下的一瞬间她就展开了【屏障术】。也是托她的福,其他几人才不用淋着雨跑回旅店——虽然在大雨落下之后没多久、钻入【屏障术】之前就已经被淋透了。
她过来干嘛?霍焕想到的只有她是特意过来嘲笑他躲雨的狼狈模样的。
不过,应该没有那么无聊吧?
霍焕上下打量毫发无损的她,挑了挑眉毛:
“有何贵干?”
“勇者在下雨天也要狼狈地找地方躲雨啊。”
索索开口便是一句嘲讽,但语气却没有以往那么尖刻,听上去更像调侃的意味;不过说到底,她还是真无聊到跑过来嘲笑了。
霍焕无奈地摇了摇头,砸吧了下嘴:
“我还以为你没这么无聊呢。总之谢谢你的屏障。”
“不客气,本来孤也不是为你一个展开的。别误会,孤没有恶劣到要专程跑过来和你说这些的地步,我来找你是有别的话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讨伐魔王?”
索索靠在门框上,看似毫不在意地看着别处,但无意识地揉搓着发尖的左手却暴露出她内心并不平静。
虽然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但霍焕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不过这个问题也是很早就想过的了,需要注意只是言语间不能向索索暴露出【舞刀】的秘密。
“一定要说的话,是因为他们要我打?而且葛罗娜也很想讨伐魔王。你不如问问葛罗娜那个小妮子为什么......再就是要帮你重新成为魔族龙的领袖吧。怎么了,突然关心起我了?你可不要做这种违背你人设的事情。”
这些话没有什么是不能对她说的,所以霍焕很坦诚地回答了,再附带上了一些插科打诨。索索皱了皱眉头,用力地“啧”了一声: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难得孤打算认真和你聊聊。孤在想,孤对勇者的偏见太大了。虽然来自异界,但你们说不定也只是被擅自期待、仰望的普通人罢了。目的其实超乎寻常的......纯粹?”
啊?龙嘴里吐出象牙来了?
霍焕这才意识到,索索早些时候主动刺激伊杉,居然是真心想要对勇者的事情有更多的了解,而且经过了解后,她真的有在思考并尝试理解勇者。
霍焕一下子有些感动,忍不住得意忘形地打趣道:
“嗯......你能理解这一点真是太好了,那就马上为先前的所有事情道歉吧!”
“哈?孤可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索索像是左右脑互搏一般立刻反驳道,她显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扶了扶额头。
“孤跟你这种油嘴滑舌的家伙的相性太差了。总之,孤以后不会仅仅因为你的勇者身份而数落你了,也会继续和你合作,但仅此而已。”
虽然这样霍焕就已经很满意了,但好不容易逮到她服软的时机自然是要乘胜追击。
之前霍焕吃了那么多次瘪,趁着她感到愧疚,此刻正是复权之时!
“只是这样而已吗?要不对我脾气好点吧,即便是我也受不了总是吵架呢。”
“......孤会考虑的。”
“偶尔也关心下我怎么样?比如我开马车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
“你不是说不符合人设吗?”
“话都说到这里了,以后你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我说,让我试着做做知心大哥哥吧!”
“你这家伙不要得寸进尺!够了,要说的都说完了,孤要回去休息了!”
索索终于忍不住了,暴怒道。她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霍焕的房门口,快步走回了隔壁房间。目送着索索离去,大获全胜的霍焕愉悦地打开门躺在了床上。
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和霍焕对骂,看来那个勇者的遭遇极大的改变了索索对勇者的认知。
看来,今晚可以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