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烹饪并不复杂,半小时不到,霍焕就料理好了;令霍焕惊奇的是,切下的那几节陆鱼的脊骨中淡黄的骨髓几乎要满溢而出,一点也不像鱼骨;迅速丢入锅中煮上几分钟,奇异的鲜香便冒了出来,竟有几分高汤的影子。
“原来如此,陆鱼的脊骨上黏附的筋膜以及丰富的髓质还可以这样利用起来,我从来没考虑过呢。想不到你这么有做饭的经验。”
在一旁帮忙的奥利称赞道。霍焕搅拌着鱼骨汤,实话实说:
“我也没想到这骨头有这么优质,也是运气好。葛罗娜,拿点鱼片过来。”
霍焕叫了一声在鱼片山旁边好奇地拨弄食材的葛罗娜。后者听到他的话,随手拿了一个小铁锅,装了满满一锅新鲜的鱼片小跑到了霍焕身边,刚走了一半就被锅中的奇香所吸引,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边递过鱼片一边盯着锅里微微沸腾的汤。
“还要多久才能吃?闻起来很不错呐。”
霍焕将鱼片倒入汤中,细嫩的鱼肉在汤底中滚动,很快就微微卷曲、变成了烹熟的白色。他满意的点点头,告诉葛罗娜:
“你去叫她们吧,差不多了。”
少女迫不及待地跑开了。
早些时候已经确认过都不忌辣,红油也由霍焕亲口尝过、算不上重口,于是他放心地将另一个盛着沸腾红油的小锅扣在了大锅中。伴随着“滋啦”一声,以水煮鱼和鱼火锅为基础制作的陆鱼锅就完成了。霍焕挪动着柴火以调整火的大小,使得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能保持微沸。
差点忘了筷子。霍焕四处看看,折下了一些大小合适的树枝,用刀再简单切切、在小溪中洗净,也就完成了。等霍焕拿着制作好的简易筷子回到篝火边,其他人都已经就位了。
“闻起来似乎是不错的一餐。可要怎么吃,用手在沸水里抓吗?你手上那是树枝吗?”
索索坐在不知葛罗娜从哪里搬来的用来做椅子的树桩上,疑惑的盯着霍焕手中整齐的树枝。霍焕没有急着回答,先将筷子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随后带着几分戏谑对索索说道:
“你不是挺聪明的,要不要自己研究一下怎么用?”
索索冷哼一声,扔掉了一根木棍,指尖光芒闪动,剩下的那根小木棍的头霎时被削尖了,成为了一根木签子。靠着这根签子,她飞快地叉起了好几片鱼肉,拿着鱼片串串在霍焕面前晃了晃:
“凭借孤的智慧,根本不需要学会这种怪异的餐具。”
“这种狂野的吃法和智慧没有什么关系吧。”
霍焕随意地和她拌着嘴,看向了另一边。
葛罗娜两手分别捏着一根筷子,观察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无助地看向霍焕,正想求助;坐在她身边的筱却突然轻轻地拍了拍她,展示了一下手中正确的筷子握法,并且示范着夹起了一块鱼片。
看了她娴熟的手法,葛罗娜露出开悟般的神色,有样学样地握好了筷子,笨拙地尝试着夹取锅中的肉。筱则再小声说这些什么,大概是在指导吧。因此不消一分钟,葛罗娜便成功地夹住了第一块鱼,开心得站了起来,朝着所有人炫耀般地举起了那片肉,然后塞进了嘴里。
“好烫好烫!......但一点腥气也没有,辣辣的很好吃哎!”
虽然第一时间被烫的有些面目扭曲,但在吞下肉片后葛罗娜做出了不错的评价,吐着舌头稍微扇了扇,又成功地夹起了一片。
作为第一次使用筷子的人来说学得相当快。
索索虽然在那之后什么也没说,但她不知何时拿着葛罗娜装过鱼肉的那口锅重新装满了一锅,放在了自己身边,手中的签子也早身经百战了。筱也是未曾停著,一块接着一块。奥利吃得倒是比较慢,更多地是微笑着看着其他人煮肉吃鱼。
“不合胃口吗?”
“不,不是这样。还请您不要误会,您的鱼做得很好,只是不能和她们抢东西吃嘛。”
奥利指了指另一边的索索和葛罗娜,此时二人前所未有地正在激烈“对战”——用的是签子和筷子。
“索索!那块是我先看到的!”
“小娜,即便是孤也有不能向你让步的事情。”
对于厨师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看着食客满意的样子,争抢更是让霍焕身心愉悦。
即便她们抢的越厉害他越高兴,不过象征性的阻止还是要做的,要说的话,这是大人的责任或者之类的东西。
......不过葛罗娜暂且不论,索索也能算小孩吗?
哎这不重要。
“没关系,还有很多,慢慢吃。”
简而言之,今天的晚饭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不知不觉间,日落西山。
第二天还要早起赶路,所以天黑没有太长时间,就都睡下了。
作为队伍中唯一的男性,霍焕很自然地担起了守最长的第一班夜的工作——不过这对在故乡常常熬夜的他并不算难。
不过,的确很无聊,无聊到霍焕坐在溪边、抬着头,开始数起了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他下意识地开始找起了星座。
一无所获。这不是故乡的天空。
霍焕本来是很喜欢看星空的,但此时觉得这天空有些面目可憎。
惆怅渗入了四肢。不知为什么,他想起过去的事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是因为太安逸了吗?他不知道。
身后营地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警戒地转过身,却看到是葛罗娜钻出了睡袋,朝着他走了过来。霍焕安下了心,又抬头看起了星星。
“你是倒数第二班吧,不想多睡会吗?”
“我能睡的时间还长呢,再多睡也睡不着啦。”
她说着,自顾自地坐在了霍焕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天空。
没有人说话,时间安静地流逝着。半晌,葛罗娜突然说:
“我从小也很喜欢看星星。大陆中部的星星看着比王都要多呢,看着和王都也完全不一样。”
“是吗?是同一片天空区别应该不会很大吧。”
听着这些没有什么实际含义的话,霍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葛罗娜轻轻地摇了摇头,辩解道:
“区别很大的,虽然大致不变,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星星的排布差得很多呢。不过,虽然这里星星更多,但要我选的话我可能还是更喜欢王都的星星。”
“这样啊,也是,熟悉的星空会有天然的好感吧。”
虽然霍焕稍稍感到了有些奇怪,但他还是随意地回答道。葛罗娜的目光从天空中放了下来,落在了霍焕身上,目光稍微有些闪躲,话语也有些语无伦次:
“今晚做的是你的世界才有的菜吧,那餐具也是。但这里就连星空都跟你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总之,你会想家吗?”
这话让霍焕不由得一惊。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毕竟,就连不懂人心的索索都逐渐能察觉到他的异常了,心思细腻的葛罗娜当然能感知到这个地步。
想清楚了这一点只会让霍焕更加心烦意乱。他看了一眼表情踌躇的葛罗娜,故作镇定:
“有时候吧。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太安逸了,所以会胡思乱想。”
说完霍焕就立即后悔了。言多必失,这句连他自己都骗不了的谎言是逃不过【洞察的加护】的。
果不其然,葛罗娜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抿着嘴犹豫了很久,最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说道:
“你很慌乱。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你越来越想家……是因为我吗?或者,具体一点,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什么人吗?”
霍焕一直都知道葛罗娜在人际上有着极强的天赋。即便并非有意,他也已经数次通过葛罗娜打开了与各种各样的人之间的局面。但他却完全没有想到葛罗娜居然会当面向他确认这种事情。
最让霍焕慌张的是,她说对了。
霍焕并不是不擅长说谎,但此时此刻的他太没防备了,他根本没办法筑起高墙;而他也没能下定决心向葛罗娜承认这件事,承认他这段时间一直沉浸在把她当做其他人的幻梦之中。
既不能说谎,也不能说实话;霍焕能做的唯有沉默了。
而不说话本身也是一种答案,葛罗娜的心中想必也有了判断。证据就是她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了。
“……我是想说,没关系的,把我看做了其他人也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些,我只在乎我所感受到的。嗯......而且这一切从一开始也不是你的错,如果对你有所帮助我也会很开心的。”
说了一半,她拍了拍自己软软的脸颊,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话语中条理和逻辑的缺失;但她还是挣扎着把话说完了:
“总而言之,我觉得你不是在做坏事,我不会说什么的,要说的话可能正相反.....不对,不是这个.....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很明显,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霍焕也不太确定她的意思。
是想要安慰他?是表示自己接受这种奇怪的关系?是认可现状?还是说是其他她没有说清楚的话?还是以上兼有?
霍焕恐怕没办法确认。能够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她希望霍焕能别自我折磨。
被别人当作代餐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太常见的事情,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很好地处理;她愿意说这么多已经足够努力、做得很好了。
看到少女努力的样子,霍焕也稍微平静下来了。既然是霍焕擅自做的事情,不管霍焕自己怎么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她感到烦恼。
不管从哪个角度,霍焕都有责任去珍视少女的心意。
作为重要的同伴也好,当作思念的妹妹也罢。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
看到霍焕似乎打起了精神,葛罗娜的目光亮了一下;那一瞬间,霍焕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闪耀跃动的群星。随后,她垂下眼睛,张了张嘴。
“我......”
刚吐出第一个字,少女便飞快地转过了身,后半句就这样离奇失踪了。
“算了,没什么。我回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
随着葛罗娜重新钻入睡袋的响动,营地附近重归安静。霍焕再次仰头看着星空——
璀璨的星河徐徐铺开,夜空澄澈,宛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