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霍焕的脑中闪过了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可能,那是他绝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他强行驱走了那种想法,现在没有比葛罗娜的状态更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可以晚点再说吗?我有急事要忙。”
霍焕急切地请求道,想要从奥利身边挤过去;然而奥利却伸出了胳膊,再度将他拦下了;知道这时,他才注意到奥利是带着弓过来的,那把华美的长弓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辉,她的下一句话更是让霍焕寒彻骨髓:
“跟我走吧,去把毕傕尔杀死的话葛罗娜还有救。”
她知道。而且她甚至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彻底印证了霍焕不愿考虑的可能。霍焕后退了好几步,深呼吸想要尽可能冷静,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染上了压抑的愤怒:
“你骗了我们,是这样吗?”
“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挑战毕傕尔并不容易,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你们?筱一直都知道吗?”
奥利不置可否。霍焕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一开始吗?如果是这样,他们一起度过的一个星期到底是什么?也全部是谎言,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信任而精心设计的陷阱?
霍焕分不清,他甚至怀疑她们两个也分不清。
一切如索索所告诫的一样:真正的骗子,连自己都能欺骗。
霍焕一瞬间感到了深深的悲伤,但这份悲伤很快就消散了,全部融入了最初的愤怒之中。
压抑的愤怒终于化作了实质,霍焕双目通红,紧紧地握住了刀,半蹲下身,做出了战斗的姿态。
“葛罗娜我会自己想办法救。但你们必须在这里付出代价。”
霍焕一字一句地说道。虽然他还没拔出刀,狂躁的刀势此时业已充满了武器的周围,竟在这密闭的空间中引起了一阵爆发性的狂风,将床板上的睡袋高高地掀起。
虽然凭借着【舞刀】可能没办法杀死她们,也会被找到应对之法,但霍焕没有理由不拼尽全力。
“我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是筱坚持这样做,我才不会浪费时间来说服你。”
抬起胳膊阻挡着这阵风。奥利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了弓;一道漆黑的影子也从门旁闪入,正是重新穿上了那身危险的盔甲的筱。她举着那面令人不安的巨盾,眼神却始终盯着地面,没有看霍焕一眼。
她是不敢看我吗?黄鼠狼也会为即将被捕杀的鸡而流泪啊。
一对二。
霍焕对她们的能力了如指掌——一切开始的第一天,霍焕就早早地从葛罗娜那里,通过【洞察的加护】得知了这两人的全部技能。而反过来,她们只知道霍焕能够驱使风而已,大多数变式她们并不了解。
所以霍焕很清楚,真打起来,最后霍焕就算会输,她们也别想完完整整的从这里逃走。
所以,答案只有上。霍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与风融为一体;战斗一触即发——
“孤现在很生气。所以,孤要杀了你们两个混蛋。”
在场的三人都听到了这两句充满了死亡威胁的话。一直都目光冰冷的奥利此时忽然大惊失色,在转过身的同时靴子狠踩地面,想要从原地撤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条冰晶结成的小径从门外某处飞速地延伸过来,在奥利用力的右脚离开地面前就已经抵达,将她的足尖牢牢地冻在了原地;这还没有结束,冰晶沿着她的脚尖飞速地向上攀升着,只是呼吸之间就已经布满了她的整只脚。
“噫!”
伴随着奥利吃痛的惨叫,筱飞速地行动起来,双腿一蹬、飞跃到冰径前,将手中的巨盾用力地砸在了奥利的脚前;地面上的冰晶应声碎裂,奥利脚上冰晶的蔓延也随之停止。随后,筱拦腰抱住奥利,腿上的铠甲发出强烈的猩红光芒——这代表着腿部的力量已经受到了极限的强化。她高高跃起,一个飞身竟挑起了了十余米。
“别想逃。”
霍焕追出门,拔出刀,刀势直指空中的筱。她身后的空气在一瞬间被部分驱散,她就像被猛拽了一把一般瞬间向后失衡;而筱的反应相当快,她的举着巨盾的胳膊以超乎人类生理极限的速度向着前方猛砸,双腿以诡异的角度向下爆甩,硬生生地恢复了跳跃的姿态——这是人体绝不可能支持的动作,即便是霍焕的位置,也听到了她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借助着这种对自身造成严重伤害的方式,筱带着奥利成功地落在了二层屋顶的洞口旁。她半蹲在那里,胳膊无力的垂在身侧、右腿也弯曲成了极不自然的角度。
然而,这种伤势并不致命。猩红色的光芒环绕着她,快速地修复着她肌肉与骨头的损伤,让她很快地重新站了起来;在这个距离下,已经没办法追击了。
和【鲜血魔典】有关的一切都要消耗鲜血能量,如果不摄入人的新鲜血液,就只能缓慢恢复。霍焕完全没有想到筱会如此高强度地连续使用【鲜血魔典】用于撤退,这样她还能有多余的能量讨伐毕傕尔吗?
霍焕知道,此时他们之间已经撕破脸,他不该关心这个。
筱站在洞口,回过头;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二人目光相接,筱却别开了视线。
两天前的亲密交谈如电影般从霍焕的眼前闪回,一阵阵的悲凉涌上心头,促使着他朝着筱呐喊:
“全都是为了骗取信任的表演吗?这就是你想成为的合格的勇者吗?”
筱的身体震颤了一下。一瞬间,她抬起了眼皮,但又飞快地重新放下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转过了身,消失在了洞口。不过,借着月光,霍焕分明看清了她说的话:
对不起。
霍焕靠着墙,颓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洞口。月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嘲笑。
他想独自静静,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霍焕强迫着自己迈动脚步。索索早就站在了一旁、等待着他,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安慰,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领着霍焕、走向了葛罗娜的房间。
站在房间门口,里面安静异常。索索看了他一眼,率先走入了屋子;霍焕也走入了房间,带上了门。
在房间的角落,摆着一张和霍焕居住的房间无异的单人床。葛罗娜蜷缩在睡袋中,面色苍白,呼吸很紊乱。听到他们进门的声响,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挤出一个虚弱无比的笑容,想要撑起身体,胳膊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在尝试几次无果后,她认命似的将胳膊垂在了床边。
“我还以为【圣光术】可以坚持更久时间呢,本来不想影响行程的.....看来搞砸了。”
听得出来,她想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欢快、声音凝实一些,但无论是谁听来,都会为她虚弱至极的声音而感到心疼。霍焕快步走近,将她变得冰凉的胳膊塞回睡袋中,同时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灼人的热度隔着手套传到霍焕的手心,她在发着高烧。
霍焕俯下身子,在包裹中翻找出了一块毛巾,索索也会意地施展魔法,将毛巾打湿、降温。他轻柔的把葛罗娜的身体摆正,将冰凉的毛巾敷在了她的额头上。她全程非常配合,不过可能也没有不配合的力气。
霍焕在这边处理着葛罗娜的病情,另一边索索坐在床尾,神情低落:
“孤检查过了,她身上被非常强的异常魔力侵蚀了。只可能是【恶鬼诅咒】。奥利说谎了,从她的症状发展速度看,【恶鬼诅咒】的强度至少十倍于超过【屏障术】能抵御的上限。就连全盛的孤都不可能使用任何魔法完全屏蔽掉这样强大的诅咒。”
“怎么会这么强?不是说没有稳定的异常魔力来源吗?”
“整座城市里都没有尸体。异常魔力会在生物体内富集,尸体也是一样。毕傕尔一定是将这些尸体作为电池在为【恶鬼诅咒】充能......这点孤是直到刚刚才想到的。”
霍焕看着葛罗娜,咬了咬牙。
连当年的索苟萨都没办法抵御的诅咒,正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翻涌。
即便愤怒和悲伤在霍焕脑中久久不能离去,但他仍然在思考,因此他发现了最不自然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没有受到诅咒的影响?”
“这点孤也无法理解。诅咒应该没办法用任何形式来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就算有,那也是连孤都没办法想象的极其复杂的魔法,她们根本没有机会,何况她们的魔力水平很普通。”
葛罗娜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霍焕连忙转过头轻拍着她的背;但却帮助不大。
霍焕焦急地看向站在窗边的索索——这里只有她最了解魔法,能帮助到现在的葛罗娜的只有她了。
葛罗娜的角度什么都看不见,但霍焕看到索索咬着下嘴唇,用力到几乎要把下唇给咬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手套下的十根手指发出明亮的光芒;她快速地挥舞着手指与手臂,在身前构筑着霍焕看都看不清的复杂阵法,随后,温和的浅蓝色光芒从她的身上注入到了她手边的水壶里。她将水壶扔给了霍焕:
“给她喝点这个吧,会好受一点。”
霍焕拿起水壶,倒在了壶盖上;葛罗娜顺从地张着嘴,霍焕便慢慢地喂进了她的嘴里。效果立竿见影。她的咳嗽慢慢地停歇了,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些红润。
“身体不好像这样随便撒娇也没关系呢。嘻嘻。”
她的精神明显好多了,说起了这些没什么边际的话。但看着她柔弱的样子,霍焕此时有点笑不出来。
她的状态真的非常差,霍焕不确定她是不是能坚持到毕傕尔死去、诅咒解除。
“我听到你们在说,不明白为什么异常魔力会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她说话说得有些吃力,但听上去要有力气多了——应该和索索的施法有关。即便如此,霍焕还是忍不住想要让她少说两句,但被她摆手拒绝了。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再次开口道:
“嗯......你记不记得之前,第一次碰到索索的时候,我担心【索苟萨之影】是尸体或者鬼魂?”
霍焕当然记得,当时还因为这件事和她闹了点小矛盾。但如今再看过来,霍焕一下子就联系到了一起。
她是害怕尸体中可能会有的异常魔力。
“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体质吗?”
“只有被我【洞察】过的生物才会,异常魔力会通过灵魂之间的链接全部转移到我身上。这是加护的‘代价’。抱歉,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们,我也以为不会有影响的。”
原来,真相从一开始就已经展示在了霍焕眼前。而这份“吸收目标体内的异常魔力”的能力,就是奥利和筱设计这么一场“袭击马车”的大戏的目的:
为了能讨伐毕傕尔,她们必须要确保葛罗娜会同行,并且【洞察】她们。
但这仍然说不通:
“连我们都不知道的加护的‘代价’,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呢,你们到现在都还被我蒙在鼓里。”
葛罗娜说着,目光黯淡下来。
“王都以前有个传闻,你们肯定没机会听到过——我一直在想办法让你们听不到呢。这个传闻的内容是:当今的皇帝似乎没能继承乌尔赫茨皇室一脉相承的加护,所以前任皇帝有个私生子。”
她小声笑了两声,却难掩其中的苦涩和忧伤:
“后半句是谣言,因为前任皇帝有的是个私生女。皇室的加护叫做【洞察的加护】,我是前任皇帝奎德尔.普利希薇尔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