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解除,霍焕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着。他大口喘着气,全身的肌肉都在抽痛着,手腕的关节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一动就会有一阵阵的跳痛。他躺在地上调整着呼吸,足足十分钟后才勉强缓了过来。检查了一下全身,发现没什么大碍后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筱立即走上前扶住他的身体。
霍焕朝着筱点点头,望向仰面朝天躺倒在地的毕傕尔。她的目光仍然呆滞,盯着天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似乎是觉得阳光刺眼,她将胳膊搭在了额头上,头发也披散着,那根特别的发绳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个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多麻烦的家伙,如今一点威胁也没有了。

试试看能不能弄到些情报吧。
霍焕迈开步子、在筱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她的头边,站在那里看着她。毕傕尔的眼球转动着,最后停留在了霍焕脸上;她干干地笑了出来,声音正常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先前的妖媚:
“我比你们想象中要弱,嗯?”
“确实。不是你那些讨厌的诅咒,你大概早就被讨伐了,根本用不着我们。”
霍焕毫不客气地说道。
虽然他们的确被这诅咒搞得够呛,但这场战斗的确没有霍焕想象中艰难——她的进攻性和防御能力都远没有想象中强。
索索并没有夸张,要是没有诅咒,仅凭他们三人组都足够讨伐毕傕尔了。
“还真是不留情面啊。姐姐我也是会伤心的。”
看到毕傕尔的样子,霍焕皱了皱眉。
他的心中升起的只有厌恶,根本燃不起一丝同情。无论再怎么判若两人,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先前一心想着置他们于死地的疯子,也是葛罗娜受到伤害的罪魁祸首。
霍焕告诫自己要耐心,她毕竟是现役的魔王心腹,从她这里获得的情报会比索索那里更有参考价值。
但毕傕尔仿佛读懂了他内心所想,半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没指望你怜悯我,毕竟我是‘坏人’嘛。除了与魔王的必要联络,我已经三十年没有和别人好好说过话了,现在快死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姐姐我有问必答哦。”
说着,她甚至朝着霍焕抛了个媚眼。
这家伙真的只能活半小时了吗?霍焕看看她,又看看筱;筱朝他点点头,意思是她千真万确地破坏了毕傕尔的心脏。
看来魔族果然不能用常理来推断,就连索索最初也完全是个怪人。
霍焕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玛尔萨在哪吗?”
“我和她不熟悉呢。”
“......莫偌现在有什么行动?”
“不知道哎。”
“那我猜,你也不清楚图温的情况了。”
“你说对了,真聪明呀。”
霍焕完全搞明白了,毕傕尔完全是在戏耍他——都这种时候了。她的性格恶劣程度远超他的想象。理解了这一点,霍焕闭上了嘴,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见他不再提问,毕傕尔偏过头看着他,又一次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呵呵呵,姐姐我是真的不知道呢,不过也没什么分别就是了。你没有别的东西要问了吗?作为补偿,姐姐可以回答你几个私人问题哦。”
“抱歉,我对你的私人问题不感兴趣。”
霍焕冷冷地说。他还没有无聊到连这种恶人的事情都要全部过问,他又不是要普渡众生的圣人。听到他这么说,毕傕尔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她将头扭到了另一边,不再看霍焕:
“嘛嘛,真过分呢。看来你是把我认定成坏人了。不过也对,毕竟我杀了那么多人。那我要是说,人类那边才是坏人呢?”
这家伙在胡言乱语什么呢?霍焕只觉得莫名其妙。
筱就站在旁边,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毕傕尔的话。她盯着毕傕尔,淡淡地问道:
“你是想说,你是为了大义才杀人吗?”
“我可没那么说。杀那些人只是觉得有趣,这点我早就说过了。”
霍焕还记得,但她没头没尾的话实在是难以取信。他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随口说道:
“故作高深地说些没有根据的话能够说服谁呢?”
“嗯,说得也是呢。就当我没说过。可怜的家伙们,可惜我看不到你们悲惨的未来呢。”
霍焕感到困惑。还轮得到她可怜他们吗?
毕傕尔躺在地上,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得意地笑出了声:
“你们就相信着那个甘迪文给你们描绘的虚假愿景吧,真想看看你们知道一切之后的反应啊,哈哈哈哈哈......哈啊?”
毕傕尔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拼尽全力地向下看着、却没办法挪动半分;霍焕大吃一惊,也向她的下半身看去——
一根箭贯穿了她的腹部,上面紫色的光芒正在褪去。鲜血汩汩地流着,毕傕尔眼中快速地闪过各种各样的光芒:从惊讶到慌张,从慌张到恐惧,从恐惧到释怀。不管她在想着什么,她眼中属于生命的光彩正在迅速地流失着。她急促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没过去多久,她就彻底死去了。
早些时候不知所踪的奥利从远及近、不急不慢地走到了毕傕尔面前。毫无疑问,刚刚那支是她的【传送箭矢】。她的身体显然也已经恢复了,除了衣服有些脏以外已经完全和往日无异——她那冷酷的眼神除外。
“奥利,你......”
霍焕来不及将问题吐出来,就被她冰冷的斜视给打断了。她蹲下身子,一把抽出箭矢。
毕傕尔双目无神的望着天空,已经不会做出任何反应。随后,在霍焕的眼前,奥利面无表情地将手狠狠地插入了她腹部的血洞中——
曾经的恶兆之鹏的身体随着奥利的动作颤动着,有些血液飞溅在了奥利脸上;但奥利仍然没有表情,在她的腹部中摸索着。突然,她抓住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扯——
那是一颗满是裂痕的金色珠子,大概拳头大小,被奥利取出时仿佛还在微微的颤动着。奥利的手中满是血污,但这颗珠子却光洁如新。
也是霍焕在巨鸟毕傕尔的体内所看到的,第二颗心脏。
“那根箭归你们了,相应的,这颗心脏我取走了。”
奥利说着,看都不看霍焕,起身打算离开。
霍焕这才回过神来。她说的是在最初欺骗他们一同讨伐毕傕尔时承诺的心脏以及抵押的那根连索索都惊叹不已的箭——那根箭现在应该在葛罗娜的行囊里。
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质问道:
“你连见都不愿意见一面小娜吗,即便她因为你愚蠢的计划差点死掉?”
奥利的脚步顿了一下,但霍焕感觉不出来是她主动停下还是被他拉住了;随后她低声喃喃自语了些什么,扭过头,刹那间的视线仿佛要将他洞穿:
“我没有做错,所以也不会为此赎罪。”
“这种话连自己都骗不了吧,你要真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什么要害怕见到小娜呢?”
霍焕激烈地指出了奥利行为与话语之间的矛盾。她撇开了视线,用力地甩开了他的胳膊:
“听着,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我早就不想扮演老好人了;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只让我感到厌烦。所以,到此为止,明白吗?”
霍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刀鞘。怒气升腾着,使得他几乎就要拔出刀来;但他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在这里和她打个头破血流强行绑回去是个办法,但葛罗娜会担心的。不能让病人有多余的想法。
看来是没有挽留的必要了,对于这种决心断绝关系的家伙,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即便她再说这些过分的话的时候全程不敢和他对视。
霍焕不是圣人,他没有为所有人解开心结的义务。此时此刻的奥利只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那个温柔的女性,就当作是一场幻觉吧。
霍焕放下了手。筱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们争吵,作为与奥利认识时间最长的人,她全程一言不发;等到奥利终于迈开脚步,她才朝她伸了伸手,却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样就可以了吗?”
奥利没有停下脚步。
“这样最好。”
她顿了顿,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不等霍焕看清她的表情,她又转了回去,继续说道:
“不要带着她去击败毕傕尔的授勋仪式,她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离王城越远越安全。”
丢下这句话,奥利消失在了视野里。霍焕立即意识到,“她”指的是葛罗娜。筱直直的盯着她消失的地方,低下了头,喃喃地说:
“......骗子。”
奥利完全没必要告诉他们这一点,这对她没有好处。她留下这样的信息的原因很好想到。
她的确是连自己都能欺骗的家伙。
但同为勇者,在以后的冒险中,一定还会见面。到哪时,奥利维亚又会说些什么、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霍焕不知道,他连自己到时候会怎么样都没办法预测。
他盯着毕傕尔已经完全失去生命的身体,用力地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些纷乱的想法;为某人的离去感伤太多就太不靠谱了。
毕傕尔已死,沙丘中的诅咒业已消散;这篇沙丘在不久后会再次繁荣吧。
想着,霍焕慢慢地踱到了格莱之树的正下方,筱静静地跟着他。霍焕抬起头,盯着这棵他从未见过繁荣模样的枯木。它的生命早就结束了,死去的东西没办法再复活。这棵树会成为这篇沙丘永恒的伤疤吧。
“霍焕,你看。”
筱突然叫他的名字。顺着筱手指的方向,霍焕朝着大树的中段看去,那里有一根树枝。没搞懂筱的意思,霍焕再度仔细地看着树枝。然后他看到了——
在树枝的尖端,长出了极小极小的一簇新生的叶芽。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几乎只能看到细微的一抹绿意。
格莱之树的时间被迫停止了三十年。如今,它颤颤巍巍地、再度向前走去。
“真的结束了。”
筱平静地说道,她的眼睛一直没有从那抹绿意中离去。霍焕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还没有结束,未来的旅途还很长呢。”
筱扭过头和他对视,二人都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但如霍焕所说,来日方长。就连树也走向了明天,生命鲜活的他们比起沉溺于一段旅程的结束,更应看向未来。筱点了点头,霍焕别开视线,朝着辛姆城的方向迈开了腿。
“走吧,小娜应该早就醒了,她和索索在等着呢。”
沙丘中刮起了少有的微风,拂过霍焕的脸,很凉爽,很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