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夏蝉不知疲倦的鸣叫着。
阳光炽热，王城新兵们的训练场地自然也被晒得滚烫。近期并没有新兵入伍，这样的天气在这种没什么遮盖的地方也不适合训练；这片操场本不应有人。
然而，在能把人晒到双腿发软的阳光下、这片空旷的场地的边缘，一个娇小的少女正按照低沉严肃的指令连续地挥动着手中亮闪闪的短剑。她一头银白色长发没有束起来，随着她的动作飞舞着，在强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小脸上表情专注，但精致的五官让她可爱得像个银白色的精灵。
“……横着出剑！转身！向上拉！向西偏北三十度刺出去！收刀，左刺拳！好，到这里，下午再继续。”
朝着少女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头发火红的修长男人，一双深棕色的双眸中反射出锐利的光芒。他做出休息的指令后，抽了抽高挺的鼻子、飞速地转过身，使得他那黑色的披风随风飘舞起来；他不顾刚刚被他教导的对象，居高临下地面对着一位老者。那老者身着一套特别的白色法袍，须发灰白、脸上沟壑纵横，刻画着他所经过的岁月；但在此之外，他笔挺的坐姿与那双充满神采的深蓝双目则丝毫不显老态。
“你也教了她有段时日了，她的天赋怎么样？”
老者面带微笑地问那红发男人。
“要说的话，应该是我近十年以来见过最有天赋习武的少女......不，年轻人，而且很愿意学。”
男人说着类似称赞的话语，但是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甚至多上了一丝狐疑。根本不打算坐下来与老者平视，他就那样站着问道：
“甘迪文，说实话吧，她是不是奎德尔大帝的女儿，也就是传闻中获取了【洞察的加护】的那个人？”
面对他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话，被称为甘迪文的老者的微笑未曾减轻，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别说这种话，塞尔维斯。传闻是假的，陛下早晚会继承加护的，只是时机未到。”
“得了吧，你我都清楚，你在撒谎。我已经训练了她一周了，她有多不一样你甚至不会比我更清楚。”
塞尔维斯轻轻摇了摇头，言辞间却未见怒意。
“算了，我暂且相信你的决定，你这老东西就是知道我不会说出去才会叫我帮忙的吧。不得不承认，我有点看不明白你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甘迪文不再看着塞尔维斯，而是看向被他们晾在一边有几句话时间的少女。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少女只是坐在远端，眼睑下垂、半挡住水蓝色的瞳孔，一边用一条毛巾擦拭美丽的白发与精巧的五官上沾上的汗水，一边拿起了一壶水小口地抿着。喝完水，她细细地整理着身上有些弄乱了的牧师制服。她坐的位置并不能很好地遮住阳光，一半的身子都暴露在阳光下。
“到这边坐着吧，葛罗娜，会凉快一点。”
甘迪文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些温情，而塞尔维斯的眼中也染上了惊讶的神色。
“虽然这几天也见过了，但你这家伙会关心人可真不可思议啊。”
他不无调侃地用只有甘迪文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说完，塞尔维斯便径直走出了训练场。
少女抬起眼，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对着老者露出了问询的目光——同时一直在偷瞄走出去的塞尔维斯。甘迪文装作没有看见她的小眼神，向着她点了点头：
“来吧，我们已经聊完了。”
听见甘迪文这样说、并且确定塞尔维斯已经离开，少女毫不拖泥带水地从长椅上跳下，甚至有几分气势汹汹地向老者所处的阴凉处走了过来；随后，她一屁股坐在甘迪文旁边的椅子上，“啪”地一声放下了水壶，整理起了头发。
“真慢，让我等了好久。”
她嘀咕道，这句等了好久听上去似乎颇有意味。
“你说的其实是塞尔维斯走远吧。”
甘迪文有几分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拿起她的水壶、帮忙盖好。
“你可以不必那么生疏的，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从各个方面来说。”
听他这么说，葛罗娜睁大了眼睛，蓝色的瞳仁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算了吧老爷子，凶巴巴的，话又很少，找他搭话也只会挨骂……完全接触不了的人能好到哪里去啊。”
“至少他迅速地把你的剑术提升上来了，他很强，这点总没错吧。”
一面说着，甘迪文想摸摸少女的头，但被后者躲开了。
“别摸我头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强不强不关键啦，要合得来才行嘛，不然怎么共事啊——当然估计他没打算也没必要和我共事就是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葛罗娜显然对塞尔维斯很不满，但她自行转移了话题，有些冷不丁地抛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讨伐魔王啊？”
“十四岁在我面前当然还是小孩子。”
甘迪文没有急着回答葛罗娜的问题，而是针对“小孩子”那句话笑着说道。
“你才训练两年而已，虽然进步很大，但还差得远呢。而且......”
“‘讨伐魔王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事，你需要一批优秀的队友才能走到旅程的终点。’哎呀别说了，怎么老是这套说辞啊，我都听腻了。”
葛罗娜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接上了甘迪文的话。而老者却毫不在意，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至少等我召唤出足够可靠的勇者再让你同他上路。”
“我觉得那个骑士就不错，感觉很文静，还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应该能和好好相处的。她的踪迹你应该能找到吧，不如让我和她……”
葛罗娜提议着，抓住老者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似在恳求；而老者早就习惯了她这一套，不动如山，耐心地解释道：
“她不行的，性格太怯懦了。何况她的队伍里已经有牧师了。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再让你出发。再等等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召唤的勇者就可以了。另外，既然不是小孩子了，就要明白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靠撒娇解决的。”
老者最后一句还巧妙地呛了一下葛罗娜。少女松开胳膊、嘟了嘟嘴，双手抱胸，明显不太满意；她喝了口水，继续问道：
“要那么安全干嘛，因为我是流落民间的王女吗？”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把你当孙女在看，你会相信吗？”
甘迪文微笑着，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什……咳咳咳咳咳！什么和什么啊……”
少女猛地抬起头，开口时都忘了自己的嘴里还有水，呛得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并因此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甘迪文却不再解释，背过身，向葛罗娜招了招手。
“好了，回去休息吧，下午还得继续练习。放心吧，你去讨伐魔王这件事，两年内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葛罗娜小心地观察着老者的神情。这个话题她已经和他聊起过很多次，他从来都没有生气过；她迟疑了半天，终于决定问出一直藏在心底的猜测：
“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我真的一定要讨伐魔王吗？我一直觉得，不是魔族抓走了……”
在她说到一半时甘迪文便已经扭过头，眼里是尚且年幼的少女看不懂的光芒。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女平齐，然后扶住她的肩膀，用认真地回答打断了她：
“只有这样。其中的脉络对你还太早了，但你要打倒魔王，让所有人都认可你，这样你母亲才会得救。所以，耐心些，好吗？”
“……什么也没说嘛。”
葛罗娜偏过头，嘟囔着，但也没再追问。她其实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信任甘迪文，因为他几乎从不敷衍她——
嗯......刚才是敷衍吗？
回想起老者忽然说起的话，少女难得地觉得有些难为情，嗫嚅着问道：
“所以，当孙女这件事是不是真心话？”
没有回答。少女重新将头摆正，却发现老者像是没听到似的，不急不慢地正向外面走去。葛罗娜抿了抿嘴，快步追了上去。
少女很快便追上了，正气鼓鼓地仰起头想继续缠问之时，老者的手却乘虚而入抚上了少女的头顶，使她一下愣住了。他没有戴手套，粗糙的手格外地温暖。
“是不是真的呢？猜猜看吧，你不是很聪明的吗？”老者的眼中露出狡黠的光芒，在葛罗娜反应过来之前收回了手。“走吧，真该去吃点东西了。”
“还是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嘛……”
少女闹别扭般地撅着嘴，不再说话，在老者身边静静地走着。
夏日正午的小径，除了声声蝉鸣，就只有这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沿着路慢慢地前行着。阳光正好。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