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魔族龙似乎暂时没有追上来,就这样放任他们回到了营地。
雨林的夜很沉闷,失去了索索的魔法每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在这闷热的环境下,人的耐力和动力都飞速地消耗着,但营地里的大家都在忙碌。
“看来他们也知道在这种森林里追不上。不过安全起见,快点收拾好离开这里吧,委托已经完成了。”
霍焕站在营地中央、急匆匆地对着熄灭的火堆浇了盆水,对另一边正在整理行囊的葛罗娜和筱说道。听到他的话,葛罗娜顺从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眼神不住地往某个方向瞟,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筱关上已经整理好了的自己的包,一边给葛罗娜帮忙、一边看着相同的方向,似乎也非常关心那一边。
霍焕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她......还好吗?”
葛罗娜终于忍不住、凑到霍焕的耳边问道。霍焕按了按太阳穴,轻轻摇头。
“把她放下来的时候好像还有点不情愿。我姑且是跟她说先收拾好东西、晚点再说,她也‘嗯’了一声。可是......”
说着,他看向了索索——也就是她们先前一直在关注的那个方向。自从从霍焕的身上下来,她就一直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携带的那些霍焕至今都不知道拿来做什么的魔法素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霍焕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的东西。这里很闷热,就连筱的脸色都有些微微发红;而索索大概是因为龙的特殊体质,没有流下一丝汗水,但这反而显得她的脸色白得有些病态。
从见到索索的那一刻她就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破碎感,这副脆弱的样子与霍焕的印象实在大相径庭。
回忆现场的情况,索索和那三头龙都没有受什么伤,很可能交手的轮次不多,不过索索的确是战败了。只是战败的话,会让她变成这样吗?
不,索索绝对没有那么脆弱,一定还发生了些什么;或者说,是那三头龙说了些什么,让索索崩溃了。
那会是什么?霍焕不知道。
所以,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但这样下去肯定不是个办法。霍焕朝索索走了几步,后者居然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起头、身体一缩,空洞的瞳孔震颤着、满是惊恐;这突然的姿态吓得霍焕脚下一顿、差点摔倒。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朝着霍焕摇了摇头:
“抱歉......我在发呆。是要收拾东西吧,我会做的。”
说着,她蹲下身子,开始整理起了那些魔法素材、随身物品。霍焕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看得出来”咽进肚子,一面说着“没关系”,一面再走近了些,但他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
“......‘我’?”
他和身后不远处的葛罗娜异口同声地说道。
“孤”是君王的自称,这点不管是在乌尔赫茨还是原本的地球都是一样的。现在她不再称“孤”的话.......
索索身上发生的事情,比霍焕想得还要严重。
听到他们的声音,索索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手中的水壶也差点落在地上。霍焕明白,他们的话触及到她的痛处了,显然不应该强迫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她去说出前因后果;霍焕刚张开嘴想要道歉,手心却忽然传来一阵热意——
那道灵魂印记在发着光,索索用这种方式喝止了她。她抬起眼看着二人,故作坚强地说道:
“不,不要道歉。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意识到......我不是君王而已,从来都不是。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我还有办法,还......”
比起说服霍焕,她更像在试着说服自己。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愈发破碎、愈发哽咽,到最后她完全说不下去了,紧紧地抿着嘴、眼中泪光闪动,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她拼尽全力地、维持着这最后的矜持。
霍焕有些呆住了。他这才发现他对索索的了解实在是太浅太浅,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君王”到底对她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以至于成为了她的根基与唯一的支柱;也完全没有想到,与那三头魔族龙的交流居然能够摧毁掉索索的一切。
正当他快速地思考着到底要怎么做才好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他身边窜过、径直扑到了索索的面前;葛罗娜不顾一切地将索索抱进怀里,索索脸上的表情一僵,像机器人一样一顿一顿地抬起头看着她;而葛罗娜毫不在乎地抚摸着她及腰的柔顺蓝发,声音如云朵般轻柔:
“抱歉呢,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挣扎。但是已经可以了,已经不用再逞强了,想要哭就哭出来吧,这里没有人会嘲笑你的,我们是朋友,对吧?”
索索像是没听到一般,愣愣地看着葛罗娜的脸。但她听见了,证据就是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泪水逐渐盈满了她的眼眶。
一颗,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索索的眼角滚落,滴到葛罗娜长袍的下摆上;葛罗娜一点也不在意,甚至将她抱得更紧了。索索身体的颤抖变得剧烈,泪珠逐渐由点连成串接连从她的脸颊上划过。接着,她忽然呜咽了一声:
“呜......”
随后,无声的哭泣瞬间变成了嚎啕大哭,有着四百年过往的、曾经的龙族之王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少女的怀中大声地哭泣、诉说着: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傻子......他们一直都觉得玛尔萨才是他们的领袖!只是害怕我的魔法!......我什么都不懂,我没办法改变龙族,我辜负了安德妮的信任......”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碎片般的信息,听得人半懂不懂;但葛罗娜非常耐心,一昧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不断地小声对着她的耳边说着“你已经很努力了”“这样呢”“我明白了”,那副样子完全是安抚孩子的母亲。
霍焕没有作声,甚至松开了刀柄、稍微后退了一些,和刻意稍微回避、正快速地收拾着东西的筱站在了相同的位置。二人看着葛罗娜安抚索索的情绪。筱捡起了她的那个小本本,停下了动作,但她什么也没有往上面写;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她们出神。
“原来这样就可以了啊。”
不会哭也不会笑的骑士小声的自言自语没有逃过霍焕的耳朵。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在这森林中,如此大声的哭泣不仅可能会引来魔物,也很可能引来那三头先前放弃追踪的龙。
但那又如何呢?
有时候,哭泣就是最好的修复心灵的方式;霍焕一心想着怎么样才能解决索索的问题,的确忘记了这一点。
如果连这样的哭泣都不被允许,那这支队伍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虽然这么做没办法解决任何实质问题、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但现在这样就好。
这就是他们这支“草台班子”该有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