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索在葛罗娜的怀里哭了很久。慢慢地，她的声音变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泣；终于，她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变成了平缓的呼吸。
“她睡着了。真的像个小孩呢。”
葛罗娜抬头看看霍焕，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霍焕会心一笑。他看了看筱那一边，她已经将包裹收拾妥帖，朝着霍焕举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可以出发。霍焕看了看熟睡的索索，用气音和葛罗娜交流着：
“她怎么办？需要我来背吗？”
“我抱着就可以啦，不要忘了我的力气可是很大的。”
霍焕想了想，也觉得这样会比较好。森林深处传来一阵隆隆声——不管这声音是来自大型的地龙还是那三头魔族龙，都是非常不妙的信号。该走了。
就这样，一行人匆匆逃出了这座彻底改变了些什么的森林，抵达了驿站；而他们也不敢在驿站停歇片刻。那个瘦瘦的老板打着哈欠帮他们打开马厩之后，他们趁着夜色又再次出发、赶往先前吃饭的小镇。
在这全程，霍焕一直握着刀警戒着。
按照现有的情报，魔族龙盘踞在这附近一定是有着某些目的。所以他们不会离开雨林太远；反过来说，离雨林不够远的地方都不安全。
一切战术前提都建立在霍焕能将那几头龙给拉下来的基础上，否则在没有索索的现在面对着会飞行的魔族龙，他们毫无胜算。在抵达之前，不可以松懈。
不知为何，魔族龙始终没有追来。
不知不觉间天已蒙蒙亮，他们顺利地进入了城镇，霍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了刀。他的手心沁满了冷汗——虚惊一场是最好的结果。这下可以好好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的信息了。筱降低了马速，使得马车小小地颠簸了一下。
似乎是感受到颠簸，索索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她从葛罗娜怀中抬起头，感到别扭般地扭了扭身子；后者也会意地松开了胳膊。
“嗯......早上好？”
霍焕试探性地对她打了个招呼，想要探探她的状态。
索索躺在葛罗娜的身上，迷蒙地看着四周，立即反应了过来，撑起身子、挪到了马车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小脸通红、脸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但先前身上那种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已经基本褪去了。她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霍焕，又看了看葛罗娜胸前皱巴巴的、已经干透了的湿痕，露出一丝羞赧的神色，弱弱地说：
“抱歉，我失态了......谢，谢谢。”
葛罗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手撑住下巴、看着索索的脸：
“没关系，哭出来好受多了吧？这是妈妈教我的呢。”
“我，我才不是小孩......”
索索咕哝着。但以她现在这幅样子、再加上先前的表现，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她也没有整理自己仪容的心情，仰起脸环视一圈，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骑士，你也听听吧，之前是我太过多疑了，我......想要相信霍焕的判断。”
她的后半句是针对伸手想要关掉小窗、打算回避的筱说的。筱的手上一顿，扭过头盯着索索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闪烁，朝她点了点头，收回了手。
索索忽然坦率得有些过了头，让霍焕不太适应；但至少她稍微有些精神了，也就让他松了口气。不过，马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提议道：
“到了旅店再说吧。”
稍晚时候，四人便聚集在了房间中。虽然每个人都整理、清洗了一下，但屋子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雨林特有的潮湿气息。筱关上门，坐在了霍焕的左边，正对着葛罗娜和索索。霍焕朝她点头示意了一下，转头看着索索，等待着她组织好语言。
索索似乎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深呼出一口气。
“我要说的话，有点长。”
以此为开始，索索向面前的几个、她平生第一次决定完全信任的人们讲述了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每个人都安静地听着。她讲到她的天分，她的称霸，她受到的背叛，她与安德妮度过的二十多年，以及和那三头魔族龙的全部对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顾影自怜，她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寻求着他们的帮助。
霍焕其实对索索的过去有一些猜想，但他仍为这全貌而震骇。
他从未想到过在遇到安德妮之前，索索完完全全处于心灵上的幼年。她的怪异并不只是因为未曾接触过人类社会，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感受。他也没有想到，那个玛尔萨居然有如此手段、能够聚拢魔族龙那涣散的“龙心”，让魔族龙中彻底没有了名为“索苟萨”的巨龙的位置。
“我......是个笨蛋，对吧？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和玛尔萨的差距，自顾自地想要让你们帮忙击败玛尔萨，但现在发现着根本没有意义，像我这样的家伙，根本做不了魔族龙的领袖。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索索用这样自我伤害的话作为她故事的结尾，她没有低头，而是轮流看着三人，眼神里满是迷茫与困惑。
霍焕明白，和这样的她讲各种各样的大道理是没有意义的。她需要的，是重新树立起一个信念。不等他想好要怎么说，打破僵局、先开口的居然是筱：
“我想知道，如果不考虑别的事情，你还想做君王吗？如果成为君王这件事让你感到痛苦，或许有别的选择。”
筱的目光如炬。她对这件事非常、非常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听到筱这么说，葛罗娜也很快地追问道：
“嗯......的确是呢。因为听上去，成为君王是你的母亲强加给你的愿望，索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霍焕没有说话，等待着索索的回复；她回望着筱，第一时间没有回答，陷入了长久的思考。半晌，她犹犹豫豫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是‘君王’了，之前和之后我都没有考虑过.....”
“我明白了，是我唐突了。”
“没，没关系。”
霍焕不太意外。毕竟对于索索的前半生，只是作为母亲的傀儡而存在。她从一开始就不具备君王之心，自然也没办法真正的考虑想不想做君王的问题。但筱的问题绝不是没有意义，这为霍焕做了个绝佳的引子。他咳嗽一声，吸引了索索的注意力：
“我来换个角度问吧。抛开领袖的事情不谈，你还想要战胜玛尔萨吗？”
索索又一次开始思考。而这一次没有花多长时间。
“我......想要。她骗了我。我想复仇，但我觉得只是杀了她没有用。她已经赢了我太多了，击败她我也是输家。”
说出这些话她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眼中的迷茫也未曾消失——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早就在崩溃之前就把这些全都想明白了；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想得有这么透彻，她才会在得知的时候受到那么大的伤害、才会变得如此迷茫。
即便是向来偏心的霍焕，也不得不承认从魔族龙军团的领袖这一角度而言，玛尔萨远远超过了索索。她通过特殊的方式，让最弱的龙也能够获得足够强大的战斗力，这是绝对的军事才能。
但霍焕找到了盲点。
“索索，我觉得你还能够赢过她。有一个问题只有你能想办法知道、而我们都没有办法，只有知道了这件事，才能决出你和玛尔萨之间最后的胜负。”
“......什么问题？”
“魔族龙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听到霍焕提出的这个问题，索索歪着头，眼神中满是不解——的确，按她陷入的逻辑怪圈，她的确没办法切实地理解霍焕的意思。
那就由他来引导她思考。
“玛尔萨她统合了魔族龙军团、让比较弱小的龙也有了不容小觑的战斗力。身为魔族龙军团的领袖，她带领龙族获得了胜利。所以，你觉得她赢过你了，她赢得了魔族龙的拥护——但这真的是大多数魔族龙需要的吗？是不是......其实是魔王需要的？”
索索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光彩，她正在消化霍焕的话、渐渐理解着他的意思。霍焕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都不是龙族，是想不到龙族需要什么的——你看，你们有着那么漫长的生命，已经与人类有了很大的区别了。所以只有身为龙的你能想到。如果你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那你就能战胜她，从精神上彻底地战胜她。”
“就算如你所说......可我怎么能找到呢？”
索索质疑道。
她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霍焕要做的，就是为她指明一个方向。
“安德妮相信着你，记得吗？她说‘现在’的你能够改变龙族，是‘现在’。她坚信你从和她的相处中得到了什么、发生了一些变化，这就是你在与玛尔萨的这场战斗中最大的优势。从这个角度思考吧，索索。”
索索闭上了眼，霍焕知道她在思考、在真正的去想龙族的未来——
霍焕也知道，这是君王之心的雏形。
“我想不到。我不知道龙族需要着什么。”
索索睁开眼睛、垂下眼睑，语气中满是失落。她想不到，霍焕更想不到；但这没关系——倒不如说，这样才好。
“那接下来，就以此为目标怎么样？继续旅行、继续思考，等到你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我们就去狠狠地赢过玛尔萨吧。”
索索怔怔地看着霍焕。她眼中的迷茫正在变淡，她的确被鼓舞了，被这种“跨越困难只是为了赢过谁”的胡闹目标给深深地鼓舞了。但她还是犹疑地问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这种胡闹的事情。”
“当然可以哇！一定要把那家伙驳得哑口无言、然后揍得落花流水！”
葛罗娜兴奋地说道。这种中儿戏带着一些正经、超越循规蹈矩的事情相当合青春期少女的口味；筱也点了点头，说道；
“嗯，我们都会尽可能帮助你的。”
索索听着大家鼓励的话语，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霍焕。
“真是符合你这家伙性格的主意啊。”
说这话时，她的身上又有了一些那个霍焕熟悉的、傲娇的小龙娘的影子。他笑了笑，回应道：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不正经的家伙。那么，回答是？”
“嗯。我会试试的。谢谢你。”
索索说着，别开了视线。但霍焕注意到了：虽然很浅，但少女正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就像是晕染在清水中的一缕轻墨。
这是霍焕第一次看见索索除了冷笑以外的笑容；也是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其实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