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龙族还需要你”时，索索不由得一怔；她的视线随后望向了那三头龙。虽然他们此刻低眉顺眼、没有一个敢抬起头介入这场对话，可是......
索索不会忘记在伯纳雨林发生了些什么。
龙族从来都不感谢索苟萨——事到如今，如果连这点都搞不清楚的话，是没办法前进的。
索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双眼中只剩下了对玛尔萨本人的厌恶：
“别说漂亮话了，我不关心你把我带走要做些什么。你说确保放走他们？玛尔萨，你的承诺比路边的蒲公英还要虚无缥缈。你的上一个承诺是协助我统合龙族、直到永远。结果呢？”
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极力控制着情绪，吐出来的话还是有些咬牙切齿：
“你背叛了我。”
面对索索尖锐的回应，玛尔萨半闭上眼、飞快地作出回答，像是在安抚闹别扭的孩子：
“我说过了，关于那件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那就现在说，向我展示你的诚意！”
索索说着、微微俯下身子，随时准备凝聚魔力；她笃定玛尔萨绝对会敷衍她两句，因而表现得是那样的强势，可她其实并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些什么。
冲上去和她殊死一搏吗？可那又有什么意义？仅凭她没办法击败全盛的玛尔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这点索索太清楚了。
要不，直接逃跑？
可那样的话，霍焕他们......
果然还是上去拖延时间。这些家伙想要带她走，能够争取足够他们逃跑的时间的机会很大......可要是她对他们也没有那么重要怎么办？
她的心乱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如索索所想。玛尔萨抬起眼、注视着索索。那苍白的双眸似乎遮断了一切情感，但很显然，她在思考；过去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她抬起了手。
终于要动手了吗？
在同一瞬间，索索的十指一齐亮起，几乎就要凭着本能行事；可她立刻发现魔力的流动方向并不如她所料。
“啪！”“啪！”“啪！”
某些东西在半空中爆裂的声音连续传入索索的耳朵，她很快就判断出那些是什么：
“高空中居然有使魔。”
想也不用想那些使魔是谁布置的。
玛尔萨几近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太长、没办法蒙混过关，所以只能让这些东西暂时过载了。”
说完，她又挥了挥手。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屏障将霍焕一行人所围住，索索也认出那是她经常使用的小把戏，用于隔音的屏障，不过这个是双向的——
“虽然是我擅自决定，但接下来的话不让人类听到会比较好。”
她这是同意了？
索索愕然。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她犹豫思考的期间，玛尔萨便说出了那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所谓的‘魔法王国’只是一个骗局，这片大陆上的人类根本没有研究魔法的能力。”
“你在说什......”
索索本能地想要反驳——她曾亲眼看到了大图书馆中浩如烟海的藏书，自然第一时间没办法认同；可与此同时，她又回想起了、在大图书馆三层以上阅读那些魔法典籍时的“异样感”。
索索的动摇没有逃过玛尔萨的眼睛。
“你应当去过大图书馆了。魔法曾经达到了那样层次的你，一定感觉到了吧？人类能在魔法方面踏足‘龙’的领域有多么不可思议。我们龙族虽然一直有着拟态为类似人类形体的能力，可实际上，我们的身体结构和人类的不同点远多于共同点，所以，我们天生对魔力就有着远超人类的亲和。孱弱的人类怎么可能在魔法上踏入龙的领域呢？”
玛尔萨学着索索先前的样子顿了顿，那张脸上终于有了情绪——眉毛皱起，眼睛微微睁大，这流露出的正是......愤怒。虽然只有一丝，但即便是索索，也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答案只有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魔族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人类就在用龙的身体进行实验与研究。换言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人类魔法，都是建立在对龙族的压榨之上的。”
索索一直觉得玛尔萨是个背信弃义之徒，她不想相信她的话；可她说的这些，却将一切索索在这次玛娜王国之行中的所见所闻用一种超乎想象、诡异至极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远超出实践水平、存在些微谬误的魔法理论。《魔族龙和地龙的亲缘性研究》。
以及，那句属于“索苟萨”的身体。
索索张开了嘴，可什么也没说；她很聪明，正因为聪明，所以才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依据目前为止的话，索索已经完全明白了一切的真相，而这并不是相信与否的问题，她知道，这些已经是最合理的解释。
既然没办法反驳，那索索这时候又能说些什么呢？
但玛尔萨的鼓动并没有停止：
“三十年前那并不是什么斩首行动。过去用来一直用于研究的龙身在魔族抵达之前就达到了极限，他们一直在寻找替代品——直到魔族入侵，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了你，魔族龙军团的领袖，以及你远超其他魔族龙的魔法能力。为此，他们准备了某种专为捕获龙而设计的魔法。”
“那些红色锁链。”
索索喃喃道。那天在大图书馆，她之所以那样仔细地查阅书目，其中一个目的也是想要找到关于那些红色锁链的资料。当然，她没能如愿。索索的情况显然正是玛尔萨想看到的，她点点头、继续说道，语气中似乎染上了那么一分的激动：
“你到现在都没弄清那是什么样的魔法，是这样吧。那天的我也是一样——我不敢赌他们无法复现。如果我们全都葬身那里，那么龙族的一切就完了。所以，我没得选。”
“......不，这只是让你不敢靠近而已。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的话，你还有些事情可以做，例如使用魔法干扰那些家伙。但你没有。你只是看着。”
索索的心虽被纷乱的思绪所填满，可她的思维却格外清晰，立即指出了她话语中的漏洞；这超常的思维并行能力显然超出了玛尔萨的意料，她怔了怔，垂下了眼睑：
“我明白。这件事我的确有错，我向你道歉。”
她微微欠身，随即话锋一转：
“我们是同族，索苟萨。我们认识了三百一十九年，我认为我们足够相互了解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主动加害于你。至于他们，据我所知，不到半年吧。对于我们龙族，半年和一个下午有什么区别吗？”
她暂时停止了输出，大概是在等待索索的反应；可索索此时盯着地面、一言不发。玛尔萨也就继续说道：
“我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叫霍焕的人类，手上有你的印记——你跟他达成了某种协议吧。可你不要忘了，现在他有着切断魔法的能力，他随时可以背叛你！索苟萨，你一直沉浸在魔法研究中，所以不清楚，但我知道，人类本性就是狡诈的，或者说，任何短生种都是自私自利的家伙！所以，跟我走吧，索苟萨。我不会再背叛你了。”
说完这些，玛尔萨便不再言语，她想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
索索仍然没有回应。并不是无视了玛尔萨的话，而是恰恰相反——玛尔萨的话真切地刺入了她的内心深处。
她感到茫然。
三百一十九年。她和玛尔萨的确有着这么深厚的因缘，可以说，她在龙族的大多数岁月里都有着玛尔萨的陪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情感淡薄的魔法机器。她没有向玛尔萨提供任何东西，玛尔萨却毫不在意地一直留在她的身边；那时候的她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可如果让现在的索索去回忆，那么玛尔萨的身份......
毫无疑问，是她的“伙伴”，她在那无趣时光里唯一的伙伴。
年轻的索苟萨寻求着魔法，渴求着宝物。玛尔萨从来不问、从来不多说，她总是在她身边，协助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为索苟萨创造她想要的环境。
正因如此，当她统合龙族、自立为王后，才会下意识地选择玛尔萨作为副手。索苟萨虽然没有认识，但她潜意识里知道：
玛尔萨是他的宝物。
而另一边则有所不同。
虽然索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将他们当作同伴，可如果回到一切的起始点的话，那便是——与霍焕的“协议”。
协议，的确，她和霍焕有个“协议”。明明只过去了半年不到，她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她为霍焕提供所需的力量，相对应的，霍焕会帮她重新回到龙族、重新成为领袖，并且将篡夺者推下马。
索索那“最初的目的”就是这样简单，除了利益关系，什么也没有。而现在，有着“斩断魔法”能力的霍焕，这份协议已经对他毫无约束力了。
如果两边都有背叛的空间与机会，到底选择哪边才是正确的呢？
一边是毫无索取的三百年陪伴，一边是源自利益关系的半载同行——这巨大的量级差让任何人来都会优先考虑前者......对吧？
此时此刻，重返龙族的机会已经摆在她面前了。如果相信玛尔萨的话，那么她距离东山再起也并不遥远。也就是说，不依靠霍焕她也能达到“最初的目的”。
这样......算不上背叛吧？
和玛尔萨离开，霍焕他们也会安全，暂时的。那家伙即便没有她也会想到办法一直前进的。
想着，索索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霍焕一行人。他们被困在隔音屏障之中，完全不知道二龙交谈的内容。筱的力量已经极度衰弱、此刻在闭目养神，小娜也忙于治疗；只有霍焕稳稳地与她对视着。
索索的思维停滞了。
霍焕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也并没有想要通过眼神向她传递什么；可索索却见过那个眼神不止一次，那是霍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会在某些特定时刻露出的眼神。
索索已经慢慢学会了察言观色。但她向来对此不感兴趣，所以从不将它们放在心上；可霍焕的那个眼神不同，她对这个眼神印象极度深刻。也正是因为此时此刻再度见到这样的眼神，索索才忽然意识到了：
在建立起那契约关系的时候，索索根本不相信霍焕，一点也不。在那时的她眼里，霍焕简直是短生种的丑恶集合体：实力弱小又油嘴滑舌，繁文缛节又心怀鬼胎。她第一次对霍焕稍微改观是在——
刃之勇者的空气斩袭向小娜的那一次，他在索索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挡在了小娜的身前。那时候，他就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再之后，小娜被鱼形魔物袭击时、他前去独战毕傕尔之前。
以及，在暗银矿脉、索索即将被玛尔萨的攻击击中的那一刻。
他都露出了那样的眼神。这些全部都留在了索索的印象之中、挥之不去。
那绝不是殊死一搏的决绝那么简单，至今为止，索索仍然没办法明白那眼神之中到底潜藏着些什么，她不断地观察着。
到底为什么要为其他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从未有过情感的蓝龙为之好奇。
为什么在那之后的疯狂总会创造奇迹？
曾入绝境无力回天的龙娘为之兴奋。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那样？
渴望改变的索索为止着迷。
霍焕一次又一次地成长着、证明着自己，被感染的索索也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他疯狂；他们的关系才不是源自利益那么浅薄。与他冒险的一天又一天、遇到的一个又一个挑战，才终于造就了如今的她。
这是玛尔萨的三百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玛尔萨当然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可是重要之物从来都不需要用时间来彰显。
苍白之龙望了望天空，忍不住催促道：
“索苟萨，你考虑好了吗？时间不多......”
“索索。”
蓝色的少女打断了她。
“我不叫做索苟萨，我的名字是索索。”
玛尔萨愣住了。她的呼吸显见地急促了，语气也随之变得焦躁不安：
“什么意思？你要继续和这些人类混在一起吗？你可能还没有明白，他们背叛你可比我背叛你轻易得多......”
“我明白。”
她的话又没能说完，索索再度出言打断了她。她深呼吸了几次，用那双如黄金般闪耀的眼睛与玛尔萨对视：
“但我相信他，相信他们。就算被背叛，也没关系。玛尔萨，我终有一日会回到龙族的，现在你应该为我开心，我找到了新的宝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