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简单收拾之后,埃尔薇拉立即带着安德妮踏上了前往王都的短暂旅程。目的有二:首先是接受一系列关于计划的训练;除此之外,就是去见见“斩首行动”的提出者之一,在帝国被叫做“皇家大法师”的甘迪文。
对于安德妮而言,这是一场无聊的旅途。她看不清路上的景物,也很难判断下一个城镇有多久;埃尔薇拉倒是相当热情,每到一个城镇都会跟她讲起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安德妮只能微笑应对——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每天能吃到一些各地的特色美食,也算是消解了路上的无趣。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按车夫所说,今天就能抵达目的地。安德妮依稀看到了远处的一大团灰色,她猜想那大概是王都的城墙;但车却在这里忽然转了个方向。
“前面就是王都了,不过我们暂时先不进去,甘迪文平时并没有在城市内。王都不像玛娜王国,没有条件进行成规模的魔法测试。”
埃尔薇拉立即解释道。这理由很好理解,安德妮点点头,没有言语。再过了约莫两个钟头,马车停在了一座塔前。安德妮透过窗户向上望去,一眼居然找不到塔顶的位置。埃尔薇拉接下来的话也说明并不完全是她的视力问题:
“每次来都想说,这老头子的法师塔真是有够高的,如果真要走上去不知道得花多久时间。走吧,我们到了。”
埃尔薇拉一边抱怨,一边伸手扶着安德妮的胳膊、将她带出了马车——虽然安德妮多次重申她能自己走,可埃尔薇拉还是坚持这样做,安德妮也就顺从她了。
二人进入塔的事情早有预定,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便进入了其中;埃尔薇拉轻车熟路地激发了塔内的传送魔法。
等到安德妮恢复意识,立即注意到了就站在传送阵前的两个人——他们似乎在此等候多时了。
两个?
安德妮感到困惑,观察着那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左边的那人灵魂已经初现老态,但却是相当深邃厚重,安德妮猜测那便是大法师了;右边那人的灵魂则是充斥着磅礴的生机,虽然明知灵魂是没办法传递温度的,可安德妮还是从中感到了仿佛冬日炉火般的暖意,安德妮几乎没有见过如此富有能量的灵魂。
他会是谁?
同时,她也注意到身边的埃尔薇拉浑身也散发着疑惑的气息,显然,她也不认识这里的另一个人。不等安德妮再仔细研究,那个深邃灵魂的主人便开口:
“你好。老夫甘迪文,你愿意加入我们的行动真是感激不尽。”
那声音虽苍老,吐字却相当清晰。在甘迪文说完后,另一个人便赶在安德妮回答前上前一步、朝着她伸出了手:
“如他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听说你的视力不太好,如果有什么需求可千万不要客气。”
那年轻而沉稳的声线给了安德妮相当的安全感,她下意识地点点头,和他握了握手——她感觉到,那只手上有着密密麻麻的茧子,那是一只战士的手。对方既然这样说,安德妮正好也想到了一件事:
“我会尽力而为。至于需求,我希望能住在僻静些的地方......?”
一边说着,安德妮越想越不对头。虽然说帝国崇尚武力、与魔族的连年战争也加剧了这种情况,可是,一般来说,战士会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疑惑之际,一边的甘迪文终于咳嗽两声,大概是憋不住了:
“陛下,她已经感到不对劲了,还是好好自我介绍吧。”
被叫做“陛下”的男人适时松开手,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可要是一开始就自我介绍,不就没办法听到她的要求了吗?你好,我是新登基的奎德尔.普利希薇尔,我得去安排住所的事情了,你们继续吧。”
说完,他便走到了安德妮身后、操作魔法离开了这里。
......总而言之,这位新皇帝给安德妮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她也成功住上了在第一城区附近的、相当僻静的一处小屋。
他是个好皇帝,大概。
埃尔薇拉当然也没办法借出那本记载着【灵魂的加护】实际运用的笔记,她选择了最暴力的解法——和几个人原原本本地将那本笔记的所有内容抄录了下来、交给了安德妮。
训练时间是约一年,她需要做到三件事:
一,不被目标察觉地持续发动【灵魂触摸】至少一分钟;
二,无前摇地进行【灵魂攻击】与随后的【灵魂压制】;
三,【灵魂攻击】与【灵魂压制】的强度尽可能地提高。
这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因此,之后的日子她的日程表被各种各样的训练所排满。
周一:在帝国安排的法师身上实际练习【灵魂触摸】
周二:总结经验与优化方案
周三:在帝国捕捉的魔物身上实际练习【灵魂攻击】
周四:总结经验与优化方案
周五:在帝国捕捉的魔物身上实际练习【灵魂压制】
周六:总结经验与优化方案
周日:接受军事化训练
每天要做的事情都很枯燥且重复化,更是要与魔物身上那些与人类不同、污浊而混沌的灵魂接触;但安德妮能够忍耐。为了能彻底掌握这份能够阻止更多牺牲的力量,她能够忍耐。
除了这些时间表以外,埃尔薇拉每周六晚上会来到她的小屋里探望她一次,给她带一些在王都亲自采买的生活物资,尤其是各种有营养的食物。
“虽然时间的确紧迫,但也不至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无论如何,别把身体弄垮了。”
深色皮肤的精灵每次都会说类似的话,虽然语气平淡、安德妮没法看见表情,可她能感受到来自话语以及灵魂的那淡淡温情;某种程度上,安德妮是感激她的。扪心自问,安德妮其实想和她成为朋友。
然而,除了关于【灵魂的加护】的练习以外的事情,埃尔薇拉却从来没有向她透露,就连行动的时间也是一个大致的时间段;安德妮偶尔也会问起相关的事情,也全都被她搪塞过去了。
安德妮不是傻子。她在隐瞒,而且安德妮始终没法看透这个人的真心;那种来自她灵魂深处的、让安德妮极不舒服的东西也始终存在。
疑虑一旦开始生长,就会不可遏制;仿佛是命中注定般的,由于反复的训练,她那从未打磨过的【灵魂的加护】终于得到了新的力量。
这份力量没有被记录在笔记里,她是在某次周一的练习中偶然发现的。当时,那个法师只是回答了一句同事再普通不过的搭话而已:
“一会要不要去喝酒?”
“不,不了,我晚上还有别的事情。”
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灵魂触摸】的法师随意地回答道——而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淡淡的恶心感涌上了安德妮的心头,她本能地暂停了能力的使用;而那份恶心感也随之迅速消退。
“怎么了,今天结束了吗?”
感觉到【灵魂触摸】结束的法师疑惑地问道。安德妮摇了摇头:
“不,还没有......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如您所见,我只是和他聊了两句......难道这影响到练习了吗?”
法师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愧疚。安德妮迅速安抚了他几句、重新开始了练习,而那种恶心感也没有再出现。
而身为加护的持有者,她对这突然的异常情况有某种预感。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下,她在第二天去打听了一下那个法师昨晚的下落。
结果是,那个法师最后还是被抓去喝酒了——他被那个同事发现一个人呆在家中无所事事。换句话说,在那一瞬间,她说谎了。
通过【灵魂触摸】,她能够探知他人话语的真假了。
身为加护拥有者的她在有这个念头的那一刻便理解了这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就连更详尽的信息也都涌现进了她的脑海中;可她身为研究员的一面让她之后找机会进行了数次不留痕迹的测试。
这些测试让她确信自己没错。一旦在她进行【灵魂触摸】的时候对方说谎,她就会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而谎言的深度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恶心感的强弱。
她立即想到了,用这份能力或许就可以找到埃尔薇拉的真心。
在这段时间的练习下,安德妮大概能连续使用【灵魂触摸】二十秒而不被发现,二十秒大概只够进行两次问答。安德妮思考了许久应该问出怎样的问题,她甚至专门写下了一系列问题表、并将它们背诵了下来;她认为,她终于准备好了去面对埃尔薇拉的真心。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埃尔薇拉前来探望的日子,安德妮尽可能自然地随口搭话道:
“这段时间真是麻烦埃尔薇拉小姐了。母亲死后,我就很少交际了,九年前你邀请我做研究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有这么多联系。”
安德妮能看出来,埃尔薇拉有些困惑。不过,这只是单纯的闲话,接下来安德妮想问的东西远比这件事要认真得多,她的回应也并不是那么关键;安德妮只是要创造出一个埃尔薇拉思考的契机。
她强压下对她灵魂的不适感、将注意力集中,用她“看不见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灵魂上;这样的操作安德妮已经练习了许多次,再加上她的注意力绝不可能在这边,所以,很顺利。
【灵魂触摸】已经达成了,等她做出回应后,按照她的回应来继续话题就可——
“不只是你,我当时也以为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因为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又联系上了你,世事难料。”
呕。
恶心感,超乎想象的恶心感在一瞬间便穿透了安德妮的全身。胃部像是被一只冰冷黏滑的手掌死死攥住,酸液不断涌上喉头;身体被阴寒侵袭着,本就模糊的视线边缘甚至开始一阵阵地发黑。严重的生理反应让她险些失去了意识乃至对能力的控制,但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过来、没有让那家伙注意到她【灵魂触摸】的小动作。
就连这句话居然都是谎言。她们的再度相遇不是世事难料,而是完全相反的“精心算计”。
而她们的再度相遇是因为什么?
父亲。萨恩.乌瑞安的死亡。
安德妮完全没有预料到在这个问题上就直接打破了她对埃尔薇拉的幻想。后者对发生的事情几乎毫无感知,还在假惺惺地关心着她:
“你的额头在冒汗。怎么......”
一边说着,她掏出手帕、伸向她的额头;安德妮毫不犹豫地伸手拦下她的胳膊,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埃尔薇拉的脸、尽可能语气平缓: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父亲的事情。你能再和我说说详细的内容吗?关于他的意外。”
这是个绝佳的借口。埃尔薇拉在听见后立刻便释然了,放下手中的手帕、微微低头: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是个很优秀的研究员,想要研究魔族龙的魔法,却死于了魔族的突袭......我只知道这么多,抱歉。”
这一次,安德妮虽然做了些心理准备,可还是险些干呕出声;与先前相差无几的恶心感涌上安德妮的心头,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含着一大块正在融化的肥皂,那种极度的粘腻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为了防止能力失控,她提前结束了【灵魂触摸】。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要问的了。
骗人的,全部都是骗人的。埃尔薇拉,或者说她身后的势力,为了能够让她加入这次“斩首行动”,制造了父亲的死亡;更为恐怖的可能性是,杀死父亲的都不是魔族。
送走了埃尔薇拉,安德妮独坐在屋内,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笔记。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数个小时,愤怒与悲伤都已平息;她的情绪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迷茫。
埃尔薇拉是个混蛋,自己在被利用。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她没有实际证据,有的只是她【灵魂的加护】持有者的一面之词;这样难道就可以给埃尔薇拉定罪、给父亲的枉死报仇雪恨吗?就算证据足够,仅凭埃尔薇拉一人也绝不可能完成对父亲的算计,她身后的势力怎么可能任由她一个研究员胡闹呢?
她压根是孤立无援。这样的她,就连退出“斩首行动”都是一个奢望;无论她要做什么,她都需要帮助。可是,又有谁可以求援......
一个人选忽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这简直可以称得上疯狂,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即便如此,她也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有那么一个人,埃尔薇拉是不认识的,所以他极有可能没参与埃尔薇拉的事情;而这个人恰好身居高位。如果想要知道更多的详情,找这个人帮忙是绝佳的选择。当然,安德妮这么做有赌的成分,说不定这个人一直在用代行者与埃尔薇拉接触;可灵魂是骗不了人的。她愿意去押注那个人身上那温暖的灵魂——这是安德妮最后的挣扎了。
周日,军事化训练。安德妮本身并不需要直接杀敌,所以需要学习的东西并不多、更多的是体能锻炼,基本半天不到就会结束;同时为了隐蔽情报,这件事是仅由几名皇帝的亲信负责的,地点就在皇宫内。
而这就是她与奎德尔.普利希薇尔面谈的绝佳机会。
直接教导安德妮的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法师,单论年龄其实只比安德妮大一岁,对方却完全是个面目和善的老太太。那个人很有趣,经常会绘声绘色地和安德妮聊起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关于王都附近的家乡的话尤其多——明明是快四十年前的事情,她却记得尤其清楚;那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庄的故事,可对于一辈子呆在玛娜王国的安德妮,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原来,在玛娜王国以外,世界还有那么大。但这双模糊的眼没什么机会去领略了。
安德妮虽然有时会有些惆怅,但还是很喜欢她的故事。时间一长,也就和安德妮熟络起来。
这天休息的间隙,老太太说起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她坚称曾经在家乡附近的山上见过山神——听描述,安德妮觉得那说不定只是某种练习奥术魔法的痕迹,可要和她这个火焰法师解释这些实在是太麻烦了,安德妮的注意力也不完全在这上面,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了;等到老法师说够了,安德妮终于鼓起勇气、提出了要求:
“那个,我想和奎德尔大帝谈谈。”
“陛下?他登基不久,现在非常忙碌......我可以帮你问问。”
出乎意料地,老法师几乎是直接答应了他的请求。想了一肚子借口的安德妮反而忐忑起来:
“你不问我有什么事情吗?”
“不,陛下其实很早就提过想和你谈谈的事情。而且,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你要刺杀陛下......你也战胜不了他。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是以身先士卒出名的勇猛战士。”
说完这些,老太太微微一笑。
在训练结束后,安德妮被老太太留在了训练场稍作等待;不过半小时后,她就被带到了皇宫中的某处房间。
“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怀揣着惊讶和决意,安德妮走进了房间;老法师在身后替她关上了门。
这里是个很普通的议事间,只有四个小沙发与一张桌子;而对着门的那沙发上已经有人了。
“好久不见,先坐吧,我还有不少时间。想要和我谈什么事情?”
那低沉而富有亲和力的声音与那温暖的灵魂无一不证明坐在沙发上的正是奎德尔本人。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对着安德妮点了点头;安德妮也就移步到他对面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我是‘斩首行动’的核心人物之一才对,但我现在对相关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我想知道更多。”
“我记得,是院士埃尔薇拉全权负责和你的对接。有什么事情,你应该去问她才是。”
奎德尔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厉,似乎是在指责她;安德妮一时间有些慌乱,张嘴想要辩解,却听到对方“噗哈”一声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你选择了周日、一周内唯一没有玛娜王国眼线的日子来联系我,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看来,你终于对埃尔薇拉失去信任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身为皇帝,奎德尔也偶尔会像这样不严肃吗?
安德妮心中升起了一丝小小的不忿,她很快抛下了这种感觉,迅速集中精神、开始触摸他的灵魂:
“也就是说,您一直知道他们对我有所隐瞒?”
“是,而且我并不支持这样做。但甘迪文和玛娜王国那边的态度很坚决,就连身为皇帝的我也很难避开他们的眼线。不过,你在皇宫、主动提出要和我见面的话,那我就有办法了。”
没有感觉,不是谎言。安德妮的精神立刻进入了高度紧张,她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
“那也就是说,您和玛娜王国、埃尔薇拉那边并不是一路人?”
“当然不是。我的父亲和他们交流甚密,但我甚至有些讨厌那些家伙——啊,我说的只是那伙人,并不是精灵。无论是身为人类还是皇帝,我对精灵都没有意见。”
这句话也不是谎言。
在这一刹那,安德妮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关于父亲死因的猜想,但她抑制住了这种冲动——那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情,还会暴露出她隐藏的能力;安德妮还想乘着【灵魂触摸】的最后时间再问个问题,奎德尔的下一句话却吓了她一跳:
“还是解除掉你的能力吧,我认为我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不是吗?这样下去你也很辛苦。”
“你在说什......”
安德妮一边回忆着自己的操作有没有哪里出现差池,一边还想辩解;奎德尔却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也有‘加护’,因为这种加护,你的能力对我来说并不是秘密。我今天答应你的谈话,是真心想和你聊聊关于‘斩首行动’的事情,所以我不会说谎。”
安德妮后来才知道仅在普利希薇尔血脉中流传的那种能力——【洞察的加护】。此时的她只是惊愕的看着他,有些语无伦次:
“我不是怀疑,您,我......”
“没关系的,不需要道歉。一直和埃尔薇拉那种人相处,无论是谁都会变成这样的。我们继续说就好。”
奎德尔的态度相当温和,可被当面戳穿的冲击力还是太大,安德妮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复下心情,说出下一句话:
“谢谢您。也就是说,您并没有那么支持‘斩首行动’。为什么?”
“不,我支持‘斩首行动’。除掉魔族龙领袖是应当的事情,魔族龙军团给我们造成了太多不必要的伤亡。但是,他们完全搞错了目标,‘深蓝之龙索苟萨’根本就不重要,身为指挥官的一直是‘苍白之龙玛尔萨’,只有杀掉她,才有办法瓦解魔族龙军团。”
“......什么意思?索苟萨不是领袖吗?她怎么会不重要呢?”
安德妮一愣,本能地问道;奎德尔摇了摇头,灵魂中透露出淡淡的烦闷:
“索苟萨几乎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出现过,唯一一次被目击也只是在相当远的地方旁观;而玛尔萨则总是出现在战斗的第一线,进行全部的指挥;早期的斥候也发现,直接与魔王对接的也一直是玛尔萨。如果不除掉玛尔萨,魔族龙军团的战斗力几乎不会折损。”
“也就是说,索苟萨什么也没做。这件事的意义根本不是斩首。”
安德妮闭上了眼睛。他们在让她杀掉一个虚置的王,一条连半个人都没有伤害过的龙。奎德尔点点头,回答道:
“你的思维很敏捷。‘斩首行动’的确只是表面的,他们的目的是,攫取深蓝之龙的龙心。”
“龙......心?”
思维再敏捷也会在遇到完全没办法理解的名词时卡壳。奎德尔尽可能简要地向她介绍了关于龙心的事情——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被用来研究魔法,在十年前达到了极限。
“玛娜王国的人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他们在地底下有那么一个实验室专门用来做关于龙心的高新研究,在龙心到达极限后则是转向寻找替代品。据说,他们还试着用改造过的地龙蛋来繁育一条新的龙,然而无一例外都是死胎......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没有亲眼看过。至于最初的那颗龙心是怎么来的,更是无从得知了,我也很好奇。”
说到这里,奎德尔顿了顿、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我知道的是,在战争开始、魔族龙露面后,玛娜王国那边的人就疯了。他们发现魔族龙和那具已经到达极限的龙尸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表,他们当时就找到了帝国这边、将关于龙的一切和盘托出,寻求协助。然后,他们用‘斩首行动’的皮蒙骗了我那从未上过战场的父皇。他们只是想要龙心、继续维持他们在魔法上的垄断地位,他们根本不在乎战争会怎么样。”
“那......甘迪文是您的大臣吧?他怎么想,为什么没有反对?”
安德妮试探着问道,奎德尔听见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或许不知道吧,可现在在大河流南部作战的联军正在节节败退。将士们的作战已经很勇猛了,可魔族的身体素质和魔法才能比我们要高。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全面退守北岸了,而且,说不定守不住。甘迪文觉得,应该乘这个机会让玛娜王国全盘交出接下来研究出的所有强大魔法,这样也是走向胜利的方法。从这一点而言,他说的没错。但无论如何,我果然还是希望能够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击败敌人......不过,这只是我作为战士的私心,现在身为皇帝,我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
安德妮低下了头。虽然绕了很远的路、一切也都始于欺骗,可埃尔薇拉的信口雌黄却成了事实——这么做,说不定的确能够救很多人。
“关于‘斩首行动’的一切就是这样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话来说服你加入这次行动的,但你有权利知道这些。如果你想要退出,我会帮你。击退魔族的办法再找便是,事情还远没有那么绝望。”
奎德尔如是道,语气中充满了真诚——毫无疑问,他是个很好的皇帝,未来会有一番作为;这次交谈也就在安德妮的沉默中结束了。
安德妮没有选择退出。
她厌恶着欺骗了她的埃尔薇拉,也没办法再对研究院提起好感;可是,她想要试着帮助这位皇帝。如果消灭索苟萨能够逆转战局的话,她想要试着去做做看。
为了人们去屠戮恶龙,这当然也算是温柔的事情,对吧,父亲?
她这样说服着自己,可那种她不愿直面的可能性如同梦魇般缠上了她:
索苟萨什么也没做过。假如她不是恶龙、甚至和这场战争都没什么关系,该怎么办?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不知从哪个失眠的日夜起,她开始练习起了没人要求的、最后一种灵魂能力:【灵魂转移】。
【灵魂转移】太过精密。虽说笔记中记载得已经相当详细,可那还不够,实际操作上几乎只能全靠她自己的摸索。安德妮分批次悄悄买了一大批魔力晶石——按照笔记中所说,这是临时存放灵魂的最佳载体。最初是在小飞虫身上试验,飞虫的灵魂太过飘渺、她试了很多次才成功一次,但那灵魂不过数秒就彻底损毁,她根本来不及将它重新转移回去;熟悉了飞虫的灵魂后,她又开始做其他的实验。小老鼠,史莱姆,最后甚至在周三、周五作为【灵魂攻击】【灵魂压制】素材的中大型魔物都有几次被她偷偷拿来练习【灵魂转移】——反正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看出区别。
她不断练习、不断优化着素材与流程,同时不断试图无视那些来自实验素材灵魂深处的哀嚎与啼鸣;她重复着,她麻木着。
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做些什么。她真的要去试着去救下那条龙的性命吗?说到底,魔族龙的灵魂真的能适配这几乎没有实验记录的【灵魂转移】吗?她又要把这临时保存的灵魂放到哪里去?
问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她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才是正确的;说不定,她只是想找一个情绪出口罢了,一个告诉自己“我尝试过”的情绪出口。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又能清楚地明白自己到底践踏了多少灵魂。虽然那些灵魂污浊、毫无智性,可有恰恰是因为如此,在被安德妮控制时传达的绝望与狂躁才是那样简单直接。久而久之,她染上了幻听。
明明没有触摸任何人的灵魂,也没有人在说谎,可是......
恶心。好恶心。
除了安德妮的训练外,计划最困难的便是弄清索苟萨的出现区域——而这个规律终于被一众斥候所掌握。在这之后,日期被迅速地敲定下来;在行动的头一晚、法师们夜宿的村庄中,安德妮紧紧地握着手心里的、那块已经被调试到完美的魔力晶石,一夜无眠。
行动一共有四步。引诱魔族龙军团到达目标地点;展开一道普通魔族龙无法立即突破的屏障、引诱索苟萨前来突破;再使用一种叫做【困龙索】的实验性魔法抓捕索苟萨;最后,由安德妮攻击并压制索苟萨的灵魂、阻止它可能进行的反击。
一切顺利的话,索苟萨就会就此消亡。
前面三步该怎么做、原理为何,这些安德妮并不知道详情,也全都不是安德妮需要考虑的事情;她能做、需要做的只是在最终的目标地点等待。她低着头,左手放在口袋中、紧握着那颗晶石。
“尽力而为就可以了,你的训练成果很好,会成功的。我要过去准备屏障了。”
大概是觉得她在紧张,埃尔薇拉凑到她的耳边关切地说了一句。安德妮僵硬地点了点头——肌肉在抽搐、身体在发抖,仅仅只是站着,她就已经拼尽全力。都无需掩饰自己的感情,现在的她已经连做出嫌恶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并不信奉神明,甚至都无从祈祷;她只觉得地底下有无数只手正试图将她拉向某个无法回头的地狱,而她却无从抵抗。或许,这样会更加合适......
“轰隆!”
巨物落地的声响惊醒了安德妮。
是捕获成功了吗?那条龙,叫做索苟萨的魔族龙领袖已经在她面前了吗?她下意识地朝着声响发出的方向看去——
相当巨大的黑色轮廓占据了安德妮的全部视野,那是魔族龙的脑袋;可她第一时间却是没看到任何灵魂的所在。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在各种训练中,安德妮已经接触了足够多的灵魂,所以她很清楚,魔物的灵魂是混沌的,是毫无规章、充满整个身体的,所以应当非常显眼才对;她眨了眨眼睛、将视线投向那巨大的身体——
能看到了。好小。
不,并不是小,这团灵魂从大小上而言与安德妮平时见得最多的、类人种族的灵魂并没有多少差异。只是相比起这巨大的躯体显得过分袖珍;可安德妮并没有在灵魂的大小上过多纠结,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的东西所占据。
出生时,人与野兽并没有绝对的区别。但随着成长,大家会成为各种各样的人,有着无数的个性;对应到灵魂也是这样。经历会刻印在灵魂上,让灵魂中掺杂“杂质”,也就造就了每一个独特的灵魂。然而,这条“恶龙”的灵魂......
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澄澈。没有任何的浑浊、没有任何的杂质,流动着极度纯粹的白光。像天空中落下的第一片雪花,像雨过天晴后的天空。
未经世事。就是这样。
安德妮已经在魔物灵魂的哀嚎中浸泡了太久。触摸着这团宛若新生的灵魂,安德妮获得了这些日子里罕有的平静。
“她要反击了,安德妮!”
不止是谁的喊声再度将安德妮唤醒。她也终于感觉到了那句躯体中正积累着的磅礴魔力,连带着那颗灵魂也正躁动着——安德妮可以感觉到,其中绝非恶意,而是单纯的求生意志;这边也正用协同施法积攒着魔力,可是速度显然略逊一筹。
真的要做吗?要湮灭掉这样一个绝非恶龙的灵魂吗?
安德妮彷徨地看着四周。灵魂。身边四处都是灵魂。数百个法师、战士留在这里。这样下去,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葬身于这条龙的魔法之下。
她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但她没有资格代替这些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安德妮伸出了右手,向下一挥;与此同时,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道视线。那是来自目标的视线,是龙的视线;“她”察觉到了。
可是,已经太迟了。【灵魂压制】。
安德妮按住了那躁动的灵魂,魔力的积攒瞬间中断。
那灵魂显然没有意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尝试着反抗了那么一瞬;但随后便彻底服从在了安德妮的压制之下。不再试图反抗,也不再试图积攒魔力,其中也没有传出任何的声音。等待,单纯的等待。
她什么也没在想、没在做了。
法师团的魔法构筑完成,足以消灭任何生物的巨型光弹直直地落下,一切将会归于尘土;安德妮知道,他们会取走她的性命,却小心翼翼地不伤及龙心。而就在此时,那沉寂的灵魂却忽然有了反应。
恐惧,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尖叫,没有哀嚎,只有刻在生物底色里的、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与此同时,安德妮首次听到了灵魂心底的声音。
“好可怕,还不想死。”
完全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童。
......
“你做到了,安德妮,你保护了所有人,接下来在王城还有一场封赏需要参......”
安德妮能够想到眼前的埃尔薇拉该是多么地满面春风——由她牵线搭桥的行动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她在研究院高层的地位会一路攀升吧。安德妮摇摇头,打断了她:
“不,我要回玛娜王国了。我累了。”
“你在说什么呢,参加封赏也是很重要的事情,也不必那么着急吧。”
埃尔薇拉劝说着,安德妮却是完全不为所动;显然,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走近的老者阻止了。那是甘迪文,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安德妮,似乎在她身上的某处多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他转向了埃尔薇拉:
“不,陛下吩咐过,等一切结束,以她的意愿优先。安德妮阁下,您想要从这里直接返回玛娜王国的话,我可以为您安排马车。”
安德妮对他点了点头,捏紧了长袍的腰间:
“嗯,拜托您了。”
独自坐在马车上,安德妮将手伸入了腰间的口袋中。温热的魔力晶石安静地躺在那里,其中正流淌着淡淡的白光,其上有一个小小的、蓝色龙形印记。
她成功了。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她将索苟萨的灵魂顺利地转移到了这颗魔力晶石上。就像她先前在练习时做的那样,除了她没有人能分辨出【灵魂压制】与【灵魂转移】。
安德妮现在的脑子一团乱。当时,她根本没有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就那样做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在魔力晶石上临时储存的灵魂最多只能维持两周时间,她现在连怎样好好保存这份灵魂都不知道,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是摊上个大麻烦、徒增烦恼。
她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之所以急于回到玛娜王国,是想要去大图书馆找到一点点线索——如果连大图书馆都没有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地方有了。
六天后,安德妮终于抵达了玛娜王国;连回去换件衣服的心情都没有,她便直冲大图书馆、又一次翻找起来。一定在什么地方有,比那天意外找到的笔记本更有用的、能够解决她现在问题的东西......
没有。这一次,真的没有了。像那样的奇迹,是不会第二遍发生的。
安德妮坐在图书馆顶层的地板上,将脸埋进两膝之间。她哭不出来。
“看上去你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呢。是在这图书馆里找不到的知识吗?”
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是小莫——那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安德妮没有力气回答,继续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小莫却是一点也不识趣、不停地在她附近转悠:
“不要太着急,如果想不清楚,那就换个角度,说不定会豁然开朗。”
“我想一个人静静,能不能别......”
安德妮终于忍不住了、抬头对小莫发起了火;然而,她心中的火苗转瞬间便熄灭了。
飞在半空中的不只是小莫,还有相比较于她的身体过分巨大的一颗蛋。安德妮对生物学有些了解,从上面的花纹与大小,她能看出,那大概率是一颗地龙蛋,却是散发着异常的魔力波动;这不是普通的蛋。
安德妮想起了和奎德尔的交谈,他提到过一些被改造的地龙蛋死胎。这会是那些东西吗?
“什么也别问,什么都别说。一层的桌子上我给你准备了背包,拿走这个,找个安全的地方把灵魂导入进去。你只要问半个问题,我就把你从这里赶出去,这东西你也别想拿走了。另外,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个秘密。”
安德妮从来没听小莫如此严肃过。
小莫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如此详细地知道她的需求的?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也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她的灵魂;然而,即便是成长后、见过了那么多灵魂的她也还是什么也看不透。她的灵魂如飞虫般轻盈飘渺,却又比甘迪文的灵魂要更加深邃。
图书管理员莫妮忒,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其中有太多的秘密。可是,不能问,也不能说。她只能对着小莫点点头,然后抱着蛋、将它放入背包,背着离开了大图书馆。
无论小莫有着什么样的目的,安德妮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只能按照她说的做。
接下来,就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安德妮几乎一辈子都在玛娜王国度过,除了这里,她没有什么熟悉的地方.....
不,还有一个。
那个法师老太太的家乡,王都附近的那个村子。她曾提过,她小时候经常到一个小山洞里玩,这个山洞偏离主要道路,成为了她的秘密基地;如果是真的,只要再用魔法稍作伪装......那就是足够安全的地方。
六天后,她乘坐马车,抵达了那个叫做里尔的小村庄。在路上时,她反复地检查着晶石,确认灵魂的状态——灵魂没有问题,只是一直在沉睡。她大概还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因而以旅者的身份并不合适。所以,她使用奥术魔法、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当村人问起时,她说出了那个老太太的名字:
“我是安妮.伍兹。”
伍兹的丈夫早就去世了,儿子也同样加入了军队,村中的伍兹住宅里只有老太太的儿媳妇和年幼的孙女;而这两人的共同点是,都没有见过离家三十多年的真正安妮.伍兹。就这样,她顺利地住进了伍兹家中,就在当天凌晨,她摸出房间、带着那颗蛋和晶石,踏上了寻找那个山洞的路,同时解除了伪装。走在路上,安德妮却忽然感受到了晶石开始微微振动,这意味着,沉睡的索苟萨灵魂苏醒了。她飞快地在背包的侧面摸索着,同时开口试着和她交谈:
“你......醒过来了?感觉很难受吧,一会就会好了。”
说着,她握住了那颗晶石。她清晰地感觉到,其中的灵魂正处于极度的焦躁不安与恐慌中,但在接触到她手掌后不久,便稍微平静了一些;晶石也随之不再振动。轻微的安全感正扩散着,很快就覆盖了整个灵魂。
这是安德妮第一次从魔力晶石中的灵魂感受到除了狂躁与尖叫的东西。某种情绪正从她的心底绽开,就像是久经干渴的种子终于获得了久违的甘露。那是已经消散了十年的梦想。
于是,她小心地试图和她交流:
“好好休息吧,你的身体已经被他们彻底毁掉了,但我偷偷......偷偷把你的灵魂导引到了这块魔力晶石里。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边走边说吧,我现在握住了你所在的晶石,你的想法我已经可以探知到了。”
那份灵魂的焦躁与恐惧在听到她的话后完全消散了,转而变成了深深的疲倦;而那灵魂闪了闪,就像是用力摇了摇头、驱散着睡意——这些没有逃过安德妮的眼睛,差点让她笑出来。随后,来自灵魂的话语传入了安德妮的意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孤?>
真是个好问题。
为什么要救她呢?
这个问题安德妮已经有头绪了,在感受到她在晶石中的情绪后,安德妮就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她果然还是想要用这份能力做一些温柔的事情。这种念头从来没有从她的心中消散,即便层被近乎疯狂的偏执所掩盖,但它一直在那里。
“......我是安德妮,阻止了你的反击的安德妮。原因的话......可能会很奇怪,我想和你们试着相互理解。”
<理解战争中的敌人?>
很难想象,安德妮还能从灵魂的话语中听出惊讶。不过,索苟萨的惊讶一点也不夸张,即便是安德妮自己也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了:
“很奇怪吧?”
<很奇怪。理想主义者的作风。>
既便只剩下了灵魂,魔族龙的点评也是那样的犀利和直接;然而,“理想主义者”这种话并不能攻击到安德妮。她想了想,决定反唇相讥:
“嗯......我觉得不会比魔族龙的领袖死前最后的念头是‘好可怕,还不想死’更加奇怪。”
索苟萨的灵魂震颤了一下,显然大吃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
“是我【加护】的一部分。也许就是因为这份加护,我才会觉得人类和魔族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吧——明明大家有着形状相同的灵魂。能告诉我吗,为什么魔族要来到这里?”
<......孤不知道。龙军团和孤只是听从魔王的差遣、享受魔王作为报酬的宝物而已。在原本的世界,龙和其他的种族关系一直很差。>
“那魔族龙们就是为了宝物。这样啊。”
安德妮低下了头。只是这样的原因,就要造成那么多的伤害;这其中没有任何的情感。
但是,反而正是因为如此,安德妮更有信心了。生命的重量,只要让这些生物知道生命的重量,那么也并不是不可能——而关于这一点,险些死去的索苟萨应当有了很深刻的理解。证据是,她的灵魂正散发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微愧疚:
<失望了?只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没有......嗯,稍微有一点点吧,是什么样的宝物呢,可以透露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能够帮助龙族攀登魔法的高峰的宝物。龙族会运用宝物中的任何秘密,创造出无数的魔法。>
聊到这里,安德妮拨开一丛灌木、摸了摸下巴:
“这样啊。”
<贪婪而傲慢,在原本的世界他们都是这么形容我们龙族的。>
刻板印象总是会成为沟通的壁垒,就像人和精灵一样。安德妮深吸口气继续说道:
“是这样吗?我觉得不一定呢。至少和你聊到现在,我感觉魔族龙果然不是本身就是坏。”
<你的立场能支持你说这种话吗?我们这几年至少杀了十万人类。孤尊重你的立场,就像孤不会记恨你帮助人族法师们击杀孤一样。>
安德妮愣了一下。她有着远超想象的群体意识,似乎她还是将自己当作领袖。
可是,她的下属并没有援助她,而她甚至连一场战斗的指挥都没参与过;她完全没注意到“真正的军事领袖是玛尔萨”这种连敌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她不过只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吉祥物。
可是,现在告诉他这种话,实在是太过残酷了。安德妮舔了舔嘴唇,委婉地说道:
“与立场无关啦。做了很多坏事这点是事实,但我觉得你们的意识可能只有人类的小孩的水平呢。”
<你在侮辱孤吗?>
安德妮不知不觉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她根本没听懂其中的意思,完全是闹别扭的小孩子。可是,沉溺于幻想又有什么不好呢?
“抱歉,没有这样的意思......我是说,暂且不论智力层面的事情,人类的小孩也是缺乏善恶观念的,也会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另外,慕强这一点也很像。”
<你可能有一些误解,我们不是缺乏善恶观念,我们是不在乎,不在乎谁是善良谁是邪恶。>
“那这份‘不在乎’是与生俱来的,还是被自己的母辈所传授的呢?”
<......后者。>
“不让人意外呢,说成是魔族龙社会结构引发的问题之一也不会有失偏颇。”
<......所以,你为什么要和孤说这些?>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想要和你们相互理解,现在我好像有些理解你们了呢。”
<可这有什么用?这是战争,战争是很残酷的,不是相互理解就代表战争就能和平结束。>
“这种事情我不会不知道的。但战争之后呢?如果没办法相互理解,只会等来下一次战争吧。”
<孤认为有些生命注定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猜疑和立场会毁了一切,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看到灵魂的形状。>
就像是在背台词一样。这个小家伙连最基本的东西都搞不明白,说起这些理论倒是头头是道;但既然她这样认真,那安德妮也应该摆出相应的态度。她拨开又一丛灌木,那个山洞终于出现在了安德妮眼前,就连洞口的形状也和安妮.伍兹所说的一模一样——老太太的记忆力真不错。这里的确会很安全。
“我也知道。”
安德妮向前几步、索性坐在了洞口处,将石头拿出来、捧在了手心。
“所以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想让所有人都相互理解。但我希望你能够试试看,少一些傲慢与偏见,试试和别人相互理解。你也和我聊了这么多,我们其实已经建立了初步的相互理解了,这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孤没办法保证。是因为你救了孤孤才会和你说这么多。而且跨种族、立场的相互理解说不定只是空谈。>
“你可还没有完全得救哦,你现在的灵魂只是被放在一块晶石里而已。不过现在我们面前有一颗我用魔法改造过的地龙蛋,是你重塑身体的绝佳容器。”
虽然并不是安德妮改造的,但她在路上时就检查过这颗蛋——的确是相当健康,里面有着一个没办法承受这样能量的死胎,但能感觉得到,其中有着一些和当时感受到的魔族龙类似的东西,所以应该真的能行。对方显然有些不满意:
<你威胁孤?>
像一只炸毛的猫。
“只是口头保证并不会损失什么吧,反正等你真正复活我说不定也已经不在了。”
她确实不清楚这颗蛋需要多久孵化,所以,虽然还有大几十年可活,她也没算在说谎。
<短生种连受到孤的报答的机会都可能没有吗。>
“嘛,如果你真的有报答的想法,就把这件事情当作报答吧。”
<......孤会试试的。孤保证。但只是试试。>
听到了这样的答复后,安德妮放下心来。
过去的精灵与人类也是那样的相互敌视。可是,安德妮还是诞生了。
这件事过去了数代的时间,现在正是战争时期,安德妮并不指望能够看到能和魔族龙这一种族和解的那一天。可是......
索苟萨的灵魂就像是一张白纸。如果能够试着和这位曾经的领袖,哪怕只有她一条龙建立起联系,也会成为改变龙族的第一步。安德妮想要迈出这第一步,这样才会有未来的第二、第三步;这就是父亲所期望的温柔,如果能成功的话......
即便是做了错事的她,也能够得到幸福与救赎吧。
想着,灵魂的转移已经完成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索苟萨所在的龙蛋,能够看到,那被压缩已久的灵魂此刻正在其中尽情舒展着,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摸起了那有些粗糙的蛋壳。温暖,是生命的气息。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以后还会找时间再来看望你的。这也是相互理解的一部分。”
......
以老妇人的身份,安德妮在村庄中度过了近三十年。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去看望索苟萨;而她能感觉到,索苟萨对她的接受度与日俱增;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萦绕在安德妮耳边的幻听也消失了。她能确定,她们是朋友,三十年的老朋友。甚至更近一步——
安德妮得到了平静和充实。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安德妮一定能够得到救赎的吧。
然而,任何事都有极限。极限就那样毫无预警地到来了。
新历238年的某一天,伍兹家宅的房门被敲响了;当时独自在家的安德妮打开门便呆住了。
那令人不适的灵魂。埃尔薇拉站在了她的门前。
“真让我好找啊,安德妮。是在这里说,还是到我的马车上说?”
她的语气不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温和,而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傲。她的伪装在同为法师的对方眼里不值一提,并没有辩解的必要;登上了她的马车,对方便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开门见山:
“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只不过是参与了那么一小场战役罢了,战争后遗症也该基本养好了。研究院有项研究需要你,非你不可。所以,跟我走吧。”
“我......”
安德妮正想找理由拒绝,却被埃尔薇拉直接打断了:
“是因为你是功臣,奎德尔大帝偏袒你,我才这么难找到你的下落。我可提醒你,真正的安妮.伍兹已经为了你延迟了三次退休,她现在身体状况并不好;而且奎德尔大帝也在去年驾崩了。即便如此,你还要在这种地方赖着吗?”
安德妮愣住了。
难怪那个这样热爱故乡的老太太从来没回来过,难怪这三十年间她一点打扰也没有受到。
老太太已经很老了,而那位皇帝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驾崩了。
她又在做错事。在享受着建立在他人牺牲上的虚假平静。
消失许久的幻听又回来了。那些尖叫声刺得她耳朵发疼、忍不住低下头、揉搓太阳穴;等到稍微环节,她才喘着气抬起头:
“......我会去的。再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
“不,太长了,三天。这已经是念及旧情了。三天后,我会亲自想办法置换掉你们两人。”
说完,埃尔薇拉没有给她留下争取的空间,将她请下了马车。
还有三天时间。
第一天,安德妮坐在屋内待了一整天,谁叫她都没有出门。她在思考不在身边该如何保护索苟萨;第二天,她行动了。
她在清晨前往了王城,敲响了老太太在王城住所的门。
门开了。
那个灵魂已经相当衰老,生命力也很显见地下降了;安德妮可以看出,她的身体变差并不是埃尔薇拉的虚言。在老太太惊讶的眼光中,安德妮深深地鞠了一躬。
稍晚时候,他们坐在了老人的客厅里。老人非要泡茶,被安德妮强硬地阻止了;最后,是安德妮泡好了茶。
“是这样啊,你已经知道我延迟退休的事情了......没关系的,姑娘,那样的杀戮场面的确不适合你,我教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也是奎德尔陛下让我多照顾照顾你,不过就算抛开他的命令不谈,你喜欢老太太我的家乡,我非常开心啊。”
老太太说起话来有种云淡风轻的感觉,可这只让安德妮更加痛苦。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逃避战争、都保护着她、理解她的难处,可她却是在享受着不属于她的幸福;现在,她甚至还要拜托对方进行帮助;她那么友善,一定会同意,又加剧了安德妮心中的罪恶感。
什么温柔,不过是全为了自我满足的把戏,给他人添麻烦的闹剧。
“您还记得和我讲的那个山神的故事吗?我住了这些日子,觉得那说不定确有其事,这么一看山上还挺危险的。等您退休了,能多跟别人讲几遍吗?我没有您那么厉害,没办法好好告诉别人。”
“哎呀,那个故事啊,姑娘,我早就说是真的!放心好啦,就交给老太太我,老太太我可是很会讲故事的......你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说是延迟退休,但其实也没有让我做什么事情,王都的生活也是很方便的。”
她真的很热心。
“我没关系的,是时候走出来了。谢谢您让我任性这么久。”
“那我就不多说了,姑娘啊,好好照顾自己,你这么善良,以后说不定还会受伤的。”
不,比起您,我一点也不善良,请不要这样说。
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在心中呐喊;可她终究是不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稍晚,她告辞了真正的安妮.伍兹。
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她回到了村庄,回到那被魔法掩盖的山洞,像往常一样和索索交谈着;这一次,她比先前要待得稍微久一些、话也要多一些。不过,无论如何,都是要告别的。她咽了咽口水。
“索索,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啦。”
错愕。索苟萨的灵魂传出这样的情绪,她很迟钝,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次谈话有什么不同;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太过痛苦。
“我的身体没以前那么好了,孩子们都很担心我,让我不要再一个人往山上跑。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会被发现。”
编纂着谎言,安德妮露出了虚假的歉意笑容。索苟萨的灵魂仿佛在颤抖,在哭泣,可这些都只出现了一瞬间。到最后,她只是回答:
<嗯。你......多保重。>
“不用担心我。”
安德妮轻轻地抚摸着那依旧粗糙的蛋壳,盯着龙蛋中的灵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自己的眼底在湿润。
不能哭。如今的她,不应该哭泣。她没资格哭泣,一切只是回到了应在的道路上,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也不担心你。现在的你一定能做更好的领袖,说不定,能够改变整个龙族呢。”
<不用你说,我早晚会东山再起的。>
“还是很自信很有精神呢。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那......再见?”
<再见。>
安德妮离开了。如果回头,她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说出多余的话;所以,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她走出了足够远,远到龙蛋里的她绝不可能感知到的距离后,才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一切都就此结束了。
......
然而,这个世界对安德妮的嘲弄并不止于此。
“什......什么?”
“你没听清楚吗?那我再说一遍。‘龙心’的状态比想象中要差,我们认为,应该构建类似那条龙的魔力环境——你参加了那次讨伐,你接触过那条龙的灵魂;你也有足够强大的奥术魔法天赋。所以,这件事必须要你来。”
“这简直荒谬!我怎么可能知道需要什么样的魔力环境!”
她狡辩道。事实上,她比谁都要清楚,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比她更熟悉索苟萨的魔力是什么样。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用和当时在场的几个人一起还原出类似的魔法环境就可以了。这可不是请求,我随时可以让安妮.伍兹的退休生活不得安生,你想要那样吗?”
埃尔薇拉在冷笑。她已经彻底得逞了。
安德妮明白,埃尔薇拉在她原地踏步的三十年里已经今非昔比;而从埃尔维拉找到她起,就没打算放过她。她已经完全落入埃尔薇拉的控制了。无从反抗,无从拒绝。
她就那样在研究院的地下设施里工作了三年,整日与那具残破的躯体为伴。这段时间,她习惯了许多事情,可是每当往龙心中注入魔力时、那种溢出的极度熟悉魔力波动都让她想要干呕。
唯独只有这个,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习惯。
她一度考虑过要不要一死了之,可一个念头支撑着她:
索苟萨如果没办法再见到她,该有多么难过?
这让她没办法死去。然而最为可笑的是,越是活下去,便越是要亵渎索苟萨的尸体,也就让她越没有脸面去面对她。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撕裂着她,也让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内向;幻听也愈发严重,最近,只要闲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耳鸣。
再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到达极限、自我了断吧。可安德妮没有什么要挣扎的了。她就那样等待着自己走到悬崖,然后,坠落。
直到......她出门采买物资时多看了一眼一台精巧漂亮的马车。
直到,透过车窗看到那马车里再熟悉不过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