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播报本条快讯,今日下午,京华市将会突发降雨,还请各位市民带好雨伞……”
市中心的大展屏上,一位衣冠楚楚的播报员正通过电台,广播等形式传达着这一消息。
“黑云压城城欲摧”,路上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表情有些埋怨,走近细听的话还能听到类似于"这天气可真怪,"这样的话。
原本已经说好的约会不能兑现语言,出门没有带伞的人彷徨地站在一处小小的站台,将手机贴近耳朵,无助地看着来住的车辆,祈盼有一辆熟人的车能载他们一程。
而那一年一度象征着美好青春记忆的随机彩蛋节也不得不取消,校方此时正向老师们逐一下达指令,要求尽快通知学生到学校后统一放早学。
教学楼三楼的一个僻静拐角处,篮球社社长及足球社社长并肩靠在窗边,二人身上都有被水打湿的痕迹,被从窗外的凉风一吹,即使是夏天也能感到凉嗖嗖的,灭了他们心中燃烧的激情。
少有的沉默降临到二人身旁,他们只是看着雨中仓惶的人们,并不多言。
好久,其中一人率先打破冰冷的局面:"我说老童,你就这么甘心被一场雨给毁掉吗?你就这么甘心自己的努力被否认吗?"
"怎么可能甘心啊!可是事实你也看到了,我们——无能为力。"轻微的叹息回荡在走廊。
"如果我说我们还能有机会只不过不那么盛大你会接受吗?"小个子的足球社社长微张嘴巴,出神地看着窗外,眼里隐约有光在闪烁。
“什么意思?”像是死灰复燃般,被称作"老童"的篮球社社长转身看向他。
"我们叫上社团的兄弟们,一起挑个日子创造记忆,不就行了吗?为何还拘泥于随机彩蛋节呢?"
"这样嘛……"老童闭上眼睛低头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头,有些无奈:"我原本就是想在杜团活动的最后一年里跟他们创造一些共同的记忆的,不过,退而求其次,跟你们这帮家伙一起的话……我想,应该也不错吧。"
"什么叫退而求其次,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让人不爽……还有,你刚才在笑吧?"足球在社长捶了老童一下,但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挑个时间,记得多买点烟花,喝的之类的。"一高一矮的身影面向窗外,近旁的绿树"沙沙"地欢呼着,在这并不完美的节日,他们共同看向同一个方向。
突然,老童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怎么没瞧见江神子的身影?”
京华市沙滩上,一男一女正无力地坐在上面。
男的气喘吁吁,索性直接累倒在潮湿的沙子上,女的虽说不那么夸张,但手臂上的血被雨水冲刷,活像红色的小瀑布,眼睛仍望着烟雨中高大的幕遮。
如果有人恰好此时经过海围路,那么我想那人大概率会拿出手机拍下发到网上,并配上"下雨天竟然会有两个傻子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发呆"之类的话。
雨越发犀利地打在他们身上,几乎虚脱的江神子稍微歇了一会儿便赶紧挣扎着从泥浆中起身。
他先是看了眼手臂,幽蓝色的光芒已经不再,摇了摇头,江神子又把目光移向白芷。
在雨中,她简直像只没来得及在暴雨中躲避,而被吹落在地上的折翼鸟。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白芷很远很远,连同幕遮一起淡化在自己的视野里。
明明离我那么近的。江神子鼻子一酸,但很快就强迫自己止住。接着,他快步来到她身边,递给白芷一只手。
"雨下大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呜——"远处的天际传来悠远、深沉的声音,如同鲸鱼的呜咽。
白芷有些茫然,盯着那只手,雨水顺着她的脸颊直往下掉。
又是一阵酸楚的疼痛,江神子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碎了。就索性就这么蹲下来抱住她,并完试用自己的身躯为白芷甘棠挡些风雨。
雨声淅淅沥沥,但耳边的话语却无比清晰:“我的爸妈很早就走了,我甚至只能靠发黄的老照片才能记住他们,唯一照顾我很久的奶奶……也走了”
"我也想……也想挽留住,可是……我只能看着爱我的人……离我而去。"
"家里很空荡……也很黑……奶奶说……要笑着面对生活……但是为何…那么难做到……"
白芷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哽咽着,喉咙滚滚发烫,说不出了。
海围路旁,一位打着黑色雨伞的女性站在白色的轿车边,另一只手上拿着蓝水晶挂坠,无声地目睹沙滩上、海上的一切。
她正是千溯,从晴山镇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只因江神子中正交给她的水晶坠及他的那句"我知道这很厚脸皮,但还是想请你帮帮我的孩子,我来告诉你全部关于神祭的秘密"。
若不是昨晚就动身,今天下午还回不了那么早,若不是手中的蓝水晶坠,她也不会知道原来京华市的海上竟然有一座这么庞大的造物。
而当她目睹眼前这一切时,千溯只剩下沉默及复杂的内心。
她走向沙滩上的两人,最终无声地为他们撑起了一个避风港。
雨滴落在雨伞的声音很快引起我的注意,一抬头,千溯老师沉静温和的脸为阴沉的天空抹上了一些色彩。
"拿着。"她把伞递到我手中,自己却一下子抱起白芷。
"她的脸色很不好,我们得走了。"千溯看向那道伤痕,心里又是一颤。
有关中正所说的"血祭司",无法催动天空海的力量,只能靠自己的生命燃烧。每一次出手,就意味着死亡的倒计时,并且寿命相较于普通神祭消耗更多。
那怀中抱着的、全身寒颤的少女,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千溯不清楚。
旁边的孩子将湿透的半边肩又一次露在外面,高高地伸出左手,想尽可能把白芷和她一起罩在伞下。
"呵。"千溯无声地在自己的内心轻笑一声。有他在呢,好歹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自己好好履行老师的职责就好,无论是在哪一方面。
想必他此时也才知晓自己的不同,原本中正是想再晚点告诉凉夜的,可因为自己与癌病祸斗争,强行闯入将死者的精神世界,才消耗了寿命,最后迫于无奈作出了将凉夜送到京华市的决定。
如今的情形,也无需向凉夜隐藏什么了,她决定代管中正,代替受伤的白芷向他解释
就凭自己是知晓神祭秘密最多的人,就是足以承担那个重量。
因此,在千溯一个人坐在驾驶位而剩下二人坐在后面时,她先是从车门的小空间里拿出两条干毛巾,一并扔给凉夜,随后又犹豫着从口袋里摸索着一根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拿过烟了。
江神子中正今天与她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没抽烟了吧?那东西对身体不好,还是用长条饼干代替吧。"
真是的,千溯看着暴雨冲刷在挡风破璃上,心一狠,把那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根烟给折了,转而从小盒里抽出好几根饼干,放在嘴里狠狠嚼起来。
在启动车之前,千溯透过后视镜,瞧见凉夜红着脸给白芷甘棠擦身子,不过仅仅是在手臂,头发等露出部位,之后便不敢再动。
"老师,这伤口还在流血,不过好像比原来好一些了。现在我们去哪儿?"
"嗯……去我家里吧,医院和神庙都太远了些,你家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药品。总之,先用毛巾止住口子,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其实千溯的家是要略微比江神子家远一些的,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在自己家里能让自己安心一些,因为此时的千溯已经没有办法静下心来,这飘泼的落雨不由自主地让自己想到了茶昔离去的那一天,从此她便有些讨厌下雨,即使现在"白色闪电"速度再快也冲不出暴雨的封锁区。
一路上,我们三人没有言语。我用余光悄悄观察着白芷,她在一个拐弯处将头落到自己肩上来了,所以我不敢乱动,只好这样。
她那紧锁的眉头和胡乱的话让我不断在内心祈祷,同时那幕遮的景象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有很多话要问,但现在需要歇力遏制,越是接近世界的真相就越要保持理智,否则,颠倒的法则将会把人扔进疯子的乐园,最终,一层又一层的狂热把疯子推向了焚化场,成了虚无的影子。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场风暴将要到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进门之后,千溯迅速将白芷安顿好,空气里要漂浮着一股药味儿,像是进了医院。
她并没有喊我帮忙,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忙来忙去,而我也只好对着烘干机环视千溯老师的家。
只见那书架上一排排包有书封,摆放整齐的小说、漫画,形成了一堵小墙,茶几上也整齐排放着零食、手办、谷子以及教材之类的,虽然东西多,但依旧收拾的很好。巨大的落地窗也可以很好地看到郁郁葱葱的小院、淡雅的凉槿花在风雨中摇曳。
约莫过了一段时间,身上已经差不多干燥,而千溯老师也终于从一间房间里出来,轻手带上了门。
"白芷还好吗?"我隐隐看出了她的犹豫,果断开口打破那僵住的氛围。
千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把她的伤口处理好了,不过现在正发烧,还需要照顾一段时间……要喝些热水吗?"
"啊——嗯,谢谢您。"
又一阵沉默,房间里的倒水声清晰可闻。刚才听说白芷发烧的一瞬间心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呼吸也愈发感到困难了。
如果我能再强大一些,不让她出手,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吧。一种厌恶自己的心情渐渐如藤蔓滋生蔓延。我认为我有必要去为她做些什么,就像她保护我那样。
沉思中,我接过了递来的玻璃杯,先是抿了一口,是偏烫些的温开水,非常符合我的喝水习惯,于是我索性把它一点一点全喝了。
在此期间里,千溯也和我一样,拿着个水杯,背靠在大玻璃上,漫不经心地听雨落声,待我喝干的那一瞬,她下定了决心。
“江神子……”
"嗯?怎么了?"我看向一只手插在口袋,目光直视着我的千溯。
"有些话,我想给你说。"她没有等我回应而是接着陈述:"我和你父亲,中正还有你爷爷认识……"
"昨天晚上,我离开你家后,就去了晴山镇见了你父亲。"
真是奇怪,为什么要说这些?
"想必你今天也亲身体验过了,幕遮的另一面。"
心又是猛然一紧,握在杯子上的手指不停地摆弄着。
"你还知道吗?幕遮……平常人根本看不到。"
来这儿之前爷爷与我谈论的话又一次震动了我的心。
“能治愈一切的祭司,指的就是神祭,他们真实存在,并且以蓝色瞳孔为显著标志。”
“但白芷,是红色瞳孔,是神祭中的异类,不能控制水的力量,只能通过她的那把刀来燃烧生命。”
顺着杯壁滑落的水珠倒映谁人的模样?我此时却看不清。
"神祭通过一条水带,就是萦绕在身上的那个东西与别人的灵魂建立联系,随即不需要幕遮也能进到在云层之上的天空海,依靠它——名为‘系鱼’催动力量杀死留在灵魂里的病祸从而达到治愈一切的目的。"
"可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神祭不仅要牺牲寿命,还要面临病祸的危险,但最为要命的还是异变的天空海——海水为红黑色,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亚于癌病祸,而且似乎会有类似于雾的现象,叫‘迷幻’,能隔绝闯入者的声音。"
我再也不敢听下去了,父亲那日的身影此时鲜活地在我面前,甚至连那隐匿的悲伤也被揭开了。
他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所以才把我送到这儿,好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吗?
我一下子猛得起身,其实老师不知道的是,那异变的天空海我已经目睹,还有那内心最深刻的幻影,我也已经见证。
这大概是对我的惩罚吧,事到如今,我究竟在干什么呢?一股无明火顿时涌上心头,手上青筋暴起,用力握杯的手已经发白,眼前模糊一片,又浑身无力,脚一软、倒在沙发上了。
胸膛剧烈起伏,苦涩的滋味久挥不去。耳里除了雨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从未想过,自己的亲人就要忽然离开人世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久久地矗立在那儿,那是一位父亲对自己家人的不舍,在知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的那一刻他的心情一定,一定比我要难受一千万倍。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最后时刻留在自己身边,但为了不让我过早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才迫不得以采用残酷的方式把自己隔离。
在那之后的日夜里,他有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呢?在那独处的时候,他也许能清楚的听到越来越沉寂的心跳吧。
冰冷的空气将我包围,心中重要的东西全碎成了残片。
见此千溯没有再说下去,也不想再说下去。
只见她面露苦色,温暖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如果自己不当这个恶人,也许中正真的要孤独的离去了,这是她不愿看到的结果。
搞什么啊……在别人面前哭泣是我一向所回避的。但是为何,我却止不住地想要暂时寻找一个依靠?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我将头靠在千溯的肩上,发誓自己会在这之后好好与父亲谈话,好好地向他道歉,好好地去陪他走完这剩余不多的幸福。
在这个雨天里,江神子凉夜终于踏上了回头路。
在那被悲伤填满的另一个房间里,白芷甘棠在心中悄然下定了决心,她强迫自己保留那仅存的意识,听到了有关凉夜的过去。
哈,真是个笨蛋,她凄凉地笑了笑,失去至亲的痛苦白芷早就已经体验过,所以,当听到有人因这个而悲伤时,她的心也会跟着颤动。
千溯不知道,包括除了自己家族的神祭也不知道的是,血祭司虽有缺陷,但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打开了一扇窗。
为什么在沙滩边上自己会被卷入灾难?那里因为血祭司如果不被病祸除掉,而是主动去找异变的天空海,将自己彻底牺牲掉就可以让从病祸那儿耗去了寿命的人延长活着的时间。
简而言之,就是把自己剩下的时间全部转移到凉夜的父亲身上,再加上自己见过他父亲的幻象,也就不难做到。
那命定的终末终于要到来。唯有一人消失于世,她的足迹将不复存在,这个结局是白芷之前一直所看到的,她下意识地去摸一直带在身边的"彼岸",抚摸刀身,心也稍微定了下来。
最后一次烦扰你了哦,这个家族一直传下来的宿命将在自己身上终结,想想还是有些后怕,不知道与奶奶"见面"的时候她会说些什么,也许还是会和之前一样假装生气却还是会心疼的抱紧自己的样子吧。
幻想的美好记忆像循环的幻灯片一样播放,那是白芷梦寐以求的团聚,每当想到这些的时候,她好像就无所不能,无畏地大踏步向着死亡前进。
可是,这一次的感受却是难以言说的,她放缓了步子,以至于停下来,想再回看看那个突然闯入自己青春的男孩。
当自己的秘密与另一个人共守,等待的煎熬也逐渐成了一种幸福。
当一个习惯孤寂的人偶然闯入了热闹的烟火,再回去时才发现曾经习以为常的冷清是多么的空虚。
但已经没法回头了吧?她希望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经历的人能代替自己去拥抱那些曾经失去的。
起码这一次,她应该以另一种形式兑现小时候的愿望。
雨丝顺着玻璃一道道滑下,因哭泣而干燥的口腔及身体冰凉的感觉一直未消散,我决定现在立刻回家和爷爷商量返回晴山镇。
在汽车即将启动之前,我看向了千溯老师的家里,隐隐约约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对那女孩有所关注,特别是沙滩上的那一幕总让人觉得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亦如第一次到神庙所看见的幻觉一样。
等我回来就陪在她身边好了,一个想法像气泡一样浮现。但现在,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所以……
"老师,能拜托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好照顾白芷吗?"我说出了期望的话语。
"即使你不这么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这个时候居然还在为她着想吗?我就说我的眼光不会错。"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有些不太理解千溯的意思,但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
"那么,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就要好好说清楚,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吗?"
"当然。"应答的时候,我握紧双拳。一定要将逃避之时所未能使达的情感及心中的话语全部倾泻出去,这样,才能了结掉曾经那个怯懦的自己,向看更远的地方奔去。
"这样才对嘛,也让那个笨蛋见识一下我带的学生吧,不要泄气,比阳光更明亮的东西,就藏在你的心中,这是新的课题,记得好好完成布置的作业。"她从车门的小空间里掏出了一瓶纯净水,直接看都不看扔了过来。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孤线,接着被一双手抓住了。无需言语,我们二人之间就已有了这份默契,在不断行进的路上,千溯打开了车载音乐,一股浓浓的二次元味扑面而来,看来是《My Soul , Your Beats 》(番剧《天使的心跳》op)
似乎是意识到这首歌不符合现在的场面,于是她又像触电似的切换了下一首……是米津玄师的《 Lemon 》,是为了铭记一个重要的人及表达对死亡的思考。
但也许是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郁,千溯又一次按下了"下一首"的接钮,熟悉的前奏扑面而来,《 Clannad 》第二季的片头曲《铭刻时间的歌》响彻在车内。
见此她有些无措地单手扶额,看来没有找到适合当下的音乐呢,甚至脸上都红扑扑的。
"唉,每次有朋友上我车时我都从来不开音乐,因为里面绝大多数都比较二次元。好不容易心血来潮,想缓解一下你的心情,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呢……"
唔,老师这么做原来是为了我吗?我真的要哭了,不过《铭刻时间的歌》还是不要放了,不是因为不好听,单纯是因为《 clannad 》第二季真的很刀,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忍不住泪崩。
于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开口道:"其实《 lemon 》很好听的,其他音乐也依旧值得品鉴,只要是你要传达的东西,不论以怎样的形式表达都可以让被传达者高兴。"
“欸?你这小鬼还跟我说起大道理了。"千溯比刚才更加害羞了,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咳咳。"千溯战术清嗓,很快就强行恢复了正常。在一个拐角处,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爷爷的卡车停在门口,而他正撑着一把伞等候着。
"咦?我并没有通知过谁你要回去的消息啊?"她将车停靠在边上,开门后打起一把伞喃喃自语。我也跟着一起出了门,却看到爷爷此时正盯着我的眼睛。
"看来是知道了啊。"木书表情有些复杂,早在之前,中正就打电话过来告诉了他将有关神祭的秘密全部告诉给了千溯。他当时就猜测这么做所发生的后果,毕竟自己的孩子流淌着与自己相同的血脉,而千溯虽不是亲生的,但在学生时代那会儿可是家中的常客,其性格也差不多摸清了。
"原来您已经猜到了吗?"千溯将头偏向一边。
"哈哈,你这孩子我还不知道,跟中正之前一样,不让人放心。"
"嘿嘿,抱歉啦。"
"道啥歉啊,嘿呦,你这孩子,总之,能推动凉夜向前迈进,就是好事,别太自责了,等这段时间过去后,找个机会我再好好招待你,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木书又恢复了慈祥的神情。
嗯,那就这么说好了。"千溯瞥了一眼凉夜,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朝卡车看了一眼。
那小子也真是,这点小心思也太好懂了吧。“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人要照顾。”她上车对我们挥了挥手,扬长而去,通过后视镜还能看到凉夜也同样朝自己挥手。
一定要好好说清楚啊,千溯在心中祈盼着。
带着这种对明日的憧憬,白色的小骄车与卡车相背而行。
那在海面上,格外引人注目的幕遮仍被一层层乌云笼照其中,似乎比之前更加恐怖了。这让千溯下意识地握紧了那蓝色的晶坠,里面流动着的光芒如波涛般起伏。
自从把凉夜送到这儿来后,她就觉察到了心中躁动不安,如那黑云还压在自己身上一样。
“真是奇怪,这水晶坠还有副作用吗?”她想到了之前看过的动漫小说中,如果修行不足的人强行使用某种神器就会付出代价,最后的结果要么死了,要么堕落成怪物,人间失格。
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踩在油门上的力道,小车在几乎没什么车的道路穿驰,破开雨幕。直至停下后,小车连同人又一次浸在了雨中,无论如何都逃不开雨幕,就像某人的命运。
"白芷,白芷……"进了门后,她一边换鞋,一边叫喊着,但随即觉得自己有些傻,一个病人这时还在睡觉呢,怎么可能回应她嘛。
可为何自己还是有些不大安心呢?她大步迈向白茫所在的房间,门一打开,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屋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床上空荡荡的,放在床边的彼岸也已不见。
即使不用去深思也能马上想到,那个女孩肯定又在乱来,这样的天气,甘棠又没有伞还发着烧,能走多远?
"可恶!"千溯转身就跑,手中的车钥匙还没有放下。
她一把拉开车门,白轿车的轰鸣声直冲天际,凭直觉冲向幕遮的方向。
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平安无事啊……祈祷声一遍又一遍,千溯表面上虽没什么表情,自心里简直心急如焚,恨不得分身来全世界搜寻白芷的身影。
那个一直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在日久天长的交往中也渐渐萌生了很多很多的特别情感。即使自己暂时还未没男朋友,更没有结婚,可她视白芷如自己的孩子一样,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背后守望着她一步步走向正确、幸福的道路,这辈子也就很值得了。
如果有什么东西执意要引导白芷走向死亡,不管怎样,千溯一定会将其一个不留,全部驱逐出去。
设置好延时信息,千溯将手机放在座位上。如果自己没有在规定时间把甘棠带回来,也会有后来者接替。
做完一切,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沙滩上,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狂风吹拂她的长发,也依然屹立不倒,似是以身躯铸就的城墙。
远处,异象丛生,红色的龙卷风暴起,方圆海里无一个活物。电闪雷鸣,幕遮处在灾难之中。
跨越千年的低语在千溯将蓝水晶坠捧在手上时响起:"邪秽毕,四海一,纷争破,落水出!"刹那之时,雨滴悬停在空中,在以她为中心的范围里,世界归于寂静,唯赤诚勇敢的心跳永存。
不再有所顾忌,千溯轻踏一步,果真如江神子中正所说的那样,踩在了水面上,紧接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浸在衣服上的水在这期间凝聚于她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造出一把长刀的雏形,中正甚至将战斗方法也教给她了。
白色长褂迎着从幕遮吹出的风猎猎作响,“呼——”她手持水刀,一跃而起跨过了禁忌的界线。
而在那之后等待着的,不是白芷的身影,而是赤红的海水和因打斗而倒塌的废墟。
“这里是……地狱吗?”千溯不由得吸了口气。目光所见,她很快注意到了还未修复完的残体的癌病祸从一个方向不要命地奔过来。
要不是她看过很多漫画小说比如说像《电锯人》这样比较重口的,现在估计已经要胆战心惊了。
尽管如此,在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物种时,体内的恐惧还是会表露出来。
"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一刀修罗(出自《落第骑士英雄谭》)!"
本应该熄灭的中二之魂此时被强行点燃,原因不在于别的,只是单统给自己壮胆。
曾经在剑道社那个秃头教练所说的话夺取了脑内的控制权:"当你面对强手时,切勿将其视为巨人,而是那个不断攀登的自己。唯有正视,才能看到希望。"
这句话刚开始随着起舞的刀锋,每杀一个半残的病祸便会从口中振振有词,渐渐地,她变得不再害怕,因为这些东西不过只是一群溃败之军,还全由老弱病残组成,连炮灰都当不了的那种。
很快,一袭白衣舞完了一曲,她环顾四周,先前处理掉的病祸都已沉到了血海里面,垂下的水刀像里有意识一样,将溅在上面的脏东西全部洗涮掉。
"哦~很不错嘛。"她微微喘着气,有些得意地挺直了胸膛。
这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天天拿着木刀学动画片上的人物终结技和家里的假想敌打斗的画面,当然,有概率随机打碎一些家具。所以很快就被"邪恶团"(小时候曾把一些大人称作这个)所制止。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的确想有个可以出尽自己中二病的时机,可惜到了现在依旧无可救药,至今都没有嫁出去。
“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哀嚎声响彻在四周,她的目光充满了怒火,转向了病祸溃逃的方向。直觉告诉自己,她所要找的人一定在那儿,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停歇了。
我这就来,再等我一下。千溯在心里说道,反手握刀就直奔异变的天空海。
熟悉的场景在我眼前铺开,晴山镇在这些天里还是原来的模样,道路两旁的夏树、围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的老人正齐齐地看向我们这边,待远去之后才依稀有了些动静。
街道逐渐远去,树木也愈发旺了,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那个闭着眼也能走到家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一间白色小屋前。
一个男人正远远地矗立在那儿,往我们这儿眺望,似乎从我走之后到现在一直在这儿没动一样。我的心不禁被揪紧了。
在来的路上,我躲在雨衣下不断组织着开口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进行场面预演,甚至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但当真的看到了那个爱我的人时,一切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没有分量。只有下车后中正憋了好久的那句"你回来啦。"
"嗯。"凝视着他的面容,我不敢相信仅仅只是几天时间里他就变得十分苍老、憔悴,那个能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江神子中正已经停留在了过去,徒留下彷徨,熬成了岁月。
不知怎的,原本心里还残有的傲骄在这一瞬间化成了灰随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苦涩的泪水和一个晚来的拥抱。
木书在下车后就直接进了家门,外面只剩下满脸愧疚、紧紧抱住孩子的大人,失而复得的心情无以言表,抚摸头发的手也轻柔了几分力道。
中正本以为自己会能忍受的了死前的孤独,却不曾想这虚无差点害成了心病,他发誓,在仅有的时间里,自己不会再丢弃些什么,他要把浪费的时间全部补回来,哪怕只有一秒。
"我们,回家吧。"中正揉了揉少年的脸庞,如轻抚最至爱的珍宝。随后,他拉住凉夜的手,像小时候那样进了家门。
房子里依旧还是以前的样子,只不过总感觉有些荒凉之感,没有一点儿烟火气,转头再看向饭桌上,一盘咸菜,一盘豆角,还有没有吃完放在一旁的山芋,我马上明白了这些天里老爹一直都没好好吃饭。
但此时我并不想去责备或者埋怨,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连这桌上放着的饭菜都没了。
“儿子你也知道你老爹胃口小的……”江神子中正挠挠头,又露出了平常那副样子。显得很不在意,可肚子的"咕咕"叫声已经出卖了他。
望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也该到了吃饭的时候了,若不看时钟的话,还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欸?老爸你在厨房里折腾啥呢?"从刚进屋起,木书的身影就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菜刀与砧板相碰撞的“碰碰”声,毫无疑问的,爷爷正在准备晚餐。而中正则冲到厨房"哇——"的赞叹一声然后"啪"的一下传来"好痛,老爹你别拿平底锅!"仓惶逃窜,脸上浮现了往日的笑容。
真是的……此情此景,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和喜悦滋生蔓延,随即鼻子一酸,强忍着心中的杂感回身,雨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停了,范围暂时不会波及到晴山镇,尽管如此,天空仍然哭丧着脸。
我清楚知晓我们之间要说的话不止这些,所以现在还不是感怀的时候。
整理思绪,我来到餐桌前坐下,中正在我转身之后就已经就坐了,彷佛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收敛了笑容,显出沉静的样子,眼中的暗蓝色瞳孔盯着手中的水杯。
果然是亲生的!即便不用多说才能瞬间理解,即然如此那我就开门见山:“爸,神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听千溯老师说了一些,但总感觉还是很模糊。”
“啊?”
“嗯?神祭啊,怎么了嘛?”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中正放弃般的叹了口气。
“不过,也多亏了她呢。”
感情是不打算告诉我呗,我有些生气。
“所以呢?能告诉的东西想必她已经全部传达给你了,还有哪里有疑问吗?”
"唔——那还是算了吧。"口中的话刚到嘴边就咽了下去,紧接着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老爹就猛地站起开始揉我头发。
"我说儿啊,别人说啥就是啥吗?虽说无条件相信你爹我很高兴的。"
"欸?"我一时间没想明白,难不成还有高手?
“算了算了,反正迟早要告诉你的。”中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神色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快点告诉我啦,这样子我真的会很紧张的。
"凉夜,你并非是神祭……"悠悠的声音飘在空中。
"滋啦——"一声,菜在热油锅里的炸响从厨房中传出。
"可是!"
"听我说完。"中正按住了我,接着说道:“你要比任何一个神祭都要特殊,你——从出生起便有一条系鱼萦绕在你身旁。当时我和你爷爷都感到不可思议,系鱼只有在神祭第一次踏进天空海才出现的。所以我这几年时间一直没闲着。”
“我一路查寻,再结合你强大的净化能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你是神子,是将异变的天空海,那个猖狂至今的毒瘤连根拨起的人,唯有你,也只有你能做到,这也是为什么你妈妈在怀你的时候体弱多病,你的能力不被病祸所承认,它们畏惧你,所以才想办法让你从世上消失。”
“当然,你爹可当然不同意,提着系鱼拟变的刀就进入了你妈的灵魂深处,和那该死的癌病祸争了好久,但也还是无能为力……”
“所以,尽管有困难,尽管我想替你战斗,但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净化那异变的毒瘤,就只能交给你了。”
“在那么后你可能会遇到困苦,但相信我说的,那失去的一切一定会以一种更美的形式回来,所有分离与苦痛最终都会被填补,懂了吗?”
“唔——这样吗?我苦笑着。自从接受了这个世界未知的秘密,对于“神子”啦这样的存在已经认可了。
我反复咀嚼着刚才的话语,曾经在轻小说看到的拯救世界的男主剧情怎么一下子在我身上发生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高人一等的喜悦而是重如千钧的责任,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前路看不清,我所珍爱的人又有许多。倘若真的要从中剥离出我的生活,我绝对会不惜一切守护。
尽管心中仍有担心与忧虑,但就相信老爹说的那样,所有分离与苦痛最终都会被填补,然后大胆迈步吧。
“只要能帮到其他的人,也就无所谓了……”
轻笑声传来,老爹将手放在我头上,"但还是会害怕吧?"令人安心的温度传达到全身,混乱的心跳也随之镇定下来。
老爹说的不错,我的确心怀有恐慌,担心自己到最后会搞砸。就像《 EVA ·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碇真嗣一样在开始有所逃避,也有怯懦的一面。
"三位,快点洗手吃饭了。"木书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青椒炒牛肉,摆放在我们面前。"
“有什么事儿也比不上吃饭的事儿大吧?还不去端菜拿碗筷。”他故作严厉地对中正指了指厨房,而把手却放在我的肩上。
"得嘞!"老爹马上就明白了这是要干什么,去的时候步子放慢了许多。
慈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听你爸说的,即使失败了也没有关系,我就是神祭但几乎没有帮到过别人,所以才没有折损寿命。放轻松好了,吃饱了再去想些别的。"
亲情将我们每个人拉得更近,心中的温暖足以融化三冬雪。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曾经一家人同舟共济的感觉又一次轻柔地包裹住了我。
看着那逐渐丰富的餐桌及袅袅上升的烟火气。我似乎找到了前进的火炬以及无时无刻潜藏在我们身边的重要之物。只要在彷徨之时回头一看,有爱你的人一直在身后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叮——"在中正准备动筷子之前,一阵信息提示音突然响起,尽管木书曾多次告诫过他吃饭时不要玩手机,但这是千溯所发的信息,所以无论如何都还是要看一下。
划动屏幕、解锁密码、再点开信息,中正不清楚这个时间段找他能有什么事。
“不会过来吃饭吧……”
在查看的一瞬间,中正的心跳像是慢了半拍。那是一条延时信息,上面清楚地写着:"我的学生通过幕遮去了天空海,我必须得去把她救回来,如果这条信息你已经收到,那么此时我应该还在那里面。"
也就是说,千溯被困在天空海里出不来了,所以才留下这个消息让我去帮她吗?中正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的能力自己再也熟悉不过,她高中可是剑道社的王牌,再加上系鱼的力量,不可能到现在还在天空海,因为那除延时信息距发出已过去了两个小时。
那么结论只可能是天空海的困难程度超出了想象,很有可能是异变的天空海。
想到这儿,他不自觉地抬头看向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孩子。
没错,如果猜想正确,凉夜今天就要回京华市。
“唔?唔唔唔(等一下)。”我匆匆咽下口中的食物,随后看向老爹,有些惴惴不安。
"怎么了吗?"
"啊……"他现在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消息,才刚刚团聚的家人又要因此分离,放在以前,中正绝对会放心地把自己的儿子放出去,因为那时他正年轻。但现在虽说面容并不苍老,但生命却已如风中残烛。
尽管如此,中正明白自己不能有私心,这是事关人命的大事,一点儿也拖延不了。因此,他把手机先递给了木书,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在把手机给凉夜后,木书默默地给凉夜添了碗汤。
“不算太烫,温的,喝完了再走吧。”木书起身站起,准备去拿出行的东西。他和中正一样,在大事面前从不以自我为中心,而是以生命为重。如果仅仅只是一个困难就把一个家拆散,那相互之间的羁绊也不过如此。木书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自己的孩子。
"那我就在家里待着吧,毕竟我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中正摊开手,同时给木书使眼色。
“欸?老爹不去吗?”我有些不大放心。
"还有这桌上的残局要清理呢,快点去吧。"
我将碗中的汤一口饮尽后向老爹点了点头,“好吧……有什么事儿赶紧打电话啊!”留下这句话后,我在门口回望了一眼老爹,就跟着爷爷走了出来。
在等待爷爷启动卡车的这段时间里,背后突然传来了老爹的声音:"凉夜!"
再次回首,老爹倚靠在门口冲我招了招手:"一定要把她们全部带回来啊!"
"嗯!"我看着离我有一段距离的亲人好一会儿,"等我回来,注意点身体。"随即随着驶来的卡车疾驰而去。
目光所见,他的双拳紧握,嘴巴微张,“凉……”未说完的话被风吹散,老爹最终还是走了出来,由于车已经开得有些远了,所以我看不清他额头流下豆粒般大的汗珠。
那日离别之时的情形再次浮现在我脑海,只不过这一次的性质完全不同,我是带着勇气与希望前进的,而不是痛苦与内耗。
有爱的人目送着走向远方,仅是这样就足够了,可是为何,眼角流下的泪水却一时间止不住呢?心里有个重要的东西像是硬生生从生命中抽离了。
我不清楚,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那消逝的视野尽头里,一个生命列车里最难忘的人,似乎悄然下了车,我仿佛没机会向老爹道别了……
“凉夜,凉夜,醒一醒,我们到了。”木书推了推我的肩膀,我恍惚地睁开湿润的双眼,一盏灯正照着我。
在离开家之后,自己就像是沉沦地陷入了海底,竟一时没注意睡着了。
离岸风“呼呼”地吹过,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披了一件衣服,但还是打了个激灵。
"我们到了。"木书指向那边的大海,虽然雨已经停歇,但幕遮高大的阴影被一层又一层旋转的黑云色裹着上方,海浪也不平静地翻涌着。
现在是夜晚,但具体时间并不知晓,唯一要做的,只有不断地前进。
擦干眼泪,我迅速跳下车,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船,上次的那一条估计从天空海掉下后不知道在哪里了,看来有必要在牛爷爷回来后补偿。
想到这,我不自觉地看向了牛爷爷建在一旁的房子,里面漆黑一片,估计是没有回来。
怎么办好呢?连进去的方法都找不到,更何谈救人?
一筹莫展之时,爷爷已经来到了海边,俯下身子后将手放在水面上低语,渐渐地蓝色的荧光从近海汇聚而来并缠上木书的手臂。
"凉夜,你过来。"爷爷向我招手。
“怎么了?”等我到他跟前后,他又轻声一喝:“系鱼。”
紧接着那条水带便一跃到我身上,将全身包裹住了。
"看来系鱼用在你身上能发挥出超常的能力啊。"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感觉像是除了头以外的地方全都浸在了水里。
"爷爷,这好奇怪啊……"
"呵呵,要净化一个严重污染区,不多带些‘清洁剂’可不行。好了好了,赶快去吧,有了它的力量,行走在海上便也不成问题。另外,系鱼的作用有很多,你试着想一把武器的样子。"
按照他说的那样,系鱼在构思过程中不断变化,最终形成了一柄长枪。
"哦——"我掂量了下重量,大概也只有泡沫盒那样,不算太重。
"原来还能这样吗?"一丝笑容浮现在脸上,现在我什么都不缺啦。
既然如此也没必要多等了吧?挺直了腰杆,我转身就向幕遮奔去。
"嗯,我会一直在卡车里面等你的,放心好了。"爷爷微笑着,静静矗立在原地。
没有言语,我踏上了未知的道路,脚下生风。
"我一定要……啊!"一阵起伏的浪涌来,"道路"忽然弯曲让我一下子摔在了海面上。
丢死人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起身,马不停蹄地奔跑着。
执一竿长枪,全力冲刺进入幕遮。
白芷!千溯老师!救世主登场了!
刹那间,红色的海潮沸腾奔涌。较远处,被血水托着缓缓上升的白芷像是祭坛中心的祭品,以她为中心四周正刮起强劲的狂风,甚至连那些建筑都被撕裂,碎石环游动在空中。
拜此所赐,先前见到的那些黑黢黢的病祸有些被撕碎在空中,还有一些则向与中心相反的方向乱逃,完全没有将注意力过多的放在我身上。
喂喂,这么冷淡地对我反而有些让我吃不消啊。这咆哮的风息不断向四周扩散,比那些病祸要讨厌的多,若不是长枪杵在水面上,枪尖死死吸附水,我估计早就像它们那样了。
啧,这样下去我完全没办法接近她去净化中心眼,更糟糕的是,似乎是外人的突然闯入,血水异常地蠕动,竟渐渐形成体形约莫两米,不受环境影响的古怪生物,并且正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 shit !开门红啊这是!"我竭尽全力在心里吐槽。不过这些东西的确全身通红,并且没有脸庞,让人联想到瘦长鬼影。
致命的威压不断施在心头,当机立断,我用力气较大的右手握枪,试图腾出另一只空手来凝聚成水炮,但刚刚松开一会儿就已经能非常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往前拽。
还是不行!这样下去我要么被风息撕碎,要么被血鬼杀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事怎么发生在我身上了!
在这里没有人能救我,血鬼也在不断接近。呵,把人逼急了可是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与其在这儿干想着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这儿,我让萦绕着的系鱼钻到血海里,朝着它们的脚底下游去。
血鬼依靠的是血水源源不断地从脚底向上输送进行维持,所以,只要让系鱼切断来源也就是净化掉源泉,也许可以削弱掉一点它们的力量。
"小鱼"在波涛的水里灵活地游动着,在靠近血鬼的一瞬间爆发出蓝色的强光,将自身周围区域的血水全部化成了正常的海水。
一声尖锐的咆哮声传来,天空海的下方雷电轰鸣,内部传来痛苦的"呜——呜"声。风暴也在系鱼的作用下减弱,足以让我挣脱出身。
来不急多想,我迅速将系鱼召唤回来,看来血鬼分摊了血祭的力量,照这样说只要把血鬼消灭掉不就能有机会接近白芷了吗?
理论存在,实践可行!
我大呵一声,方才净化的区域还未被血水完全侵入,血鬼在此领域行动十分迟缓且没有补充的机会。
长枪刺出,呼啸的风声似划破天际,怪物还未来得及出手就被一枪戳进了脑门。
"净化!"系鱼顺着长枪进入血鬼的身体,只一眨眼的工夫血鬼就成了一滩海水,与天空海融为了一体。
你们以为我是谁?武术社团的王在此降临。
澎湃的杀意在心中扩散,如滴入净水中的红墨,蔓延不息。都说力量使人变成魔鬼,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但我是为心系之人而战,我所行走的道路显而易见没有任何问题。
为了更快地将白芷、千溯给救回来,一只一只地解决掉未免有些低效。
于是,我催动系鱼,长枪不断汇聚着净化的血水,在枪尖附上一层又一层。
随着其在空中舞动,划过的轨迹皆有水线绘在空气为底板的画板上,并流动在周围,像是水蛇在透明的长河中回环游动。
察觉到散发出来的危机感,一群血鬼不要命地向我冲来,更有些长了点脑子的不惜将自己的手臂化作一柄利器朝我过来,但毫无例外地都被“水蛇”吞噬。
"攻守之势易也!"舞动的长蛇越发庞大,到最后竟成了一条盘旋的巨龙,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傲视群雄。
正当长枪准备横扫阻碍时,因风暴吹起的一块巨石以飞速向我砸过来,迫不得已,水龙只好调转方向咱后"轰——"的一下将巨石粉碎,飞溅的碎块溅起满地水花,有一些甚至划开了我的手臂,隐隐的血丝渐渐汇聚成小河。
可恶啊!原本打算一口气全部把它们干掉的,所以使用系鱼的时候根本没有留多少余量,在补充净水的时间里不仅要净化血水而且最起码也要一些时间。
而脚下的领域已经缩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地步,风暴也慢慢恢复了原力。
尽管心有不甘,但眼下只有暂时撤退。我看向了飘在空中的白芷,插入的“彼岸”已经贯穿她的身体,血液早将她的衣服染红并且仍在流淌。
不……没多少时间了。撤退的念头在这一刹被打消掉,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浪费,她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并且风暴现在还可以拼劲全力让其减弱,倘若现在走的话,等到再来的时候估计连白芷的影子都摸不到。
"切!"重新摆好架势,尽管系鱼暂时用不了多少,但只要将多余的力量全部转给枪尖上,仅用净化就能杀死血鬼,这是目前唯一的缓进之计。
"唰——"的一声,狂乱的拳头不断试图轰击我,我下意识地避开危机,但心脏狂跳不止。
下一刻,长枪突刺疾出,在进入到它身体的一瞬间完成净化并吸收进系鱼里。
力量又一次解放,以江神子凉夜为中心,挥舞的长枪在空中形成了非常明显的弧度,有时快到甚至能形成一道360°无死角的圆环。
蓝色的光茫不断闪烁,一时间把红色的世界染成另一种颜色。神子的力量已然发挥到了极致,他与系鱼的匹配度达到了完美的100%,被打到的血鬼无一只在净化下撑过一秒。
风暴渐弱,冲天的血柱在没有充足补给的情况下,下降了一些。
好机会!见此情形,我一个箭步向白芷冲过去,但诡异的是,祭坛中央似乎有种强大的斥力,越是靠近就越发步履维艰。
怎么回事?风息忽然停歇,剩余的血鬼纷纷"解体"溶入天空海中,眼下,只有断壁残垣和中心祭坛,周围散发着古怪的红光。
明明刚才还很喧嚣的环境一下子竟然安静如虚无。
渐起的不安感漫上心头,为了摆脱这黏稠的感觉,我决定直接毫不犹豫地直冲白芷的方向。
脚踏在水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天空海,我似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但犹豫着回过头,发现自己与白芷的距离没有减少丝毫。
不是吧……冷汗浸湿衣衫,这里的环境受到了某种扭曲,导致我刚才的行动就像是原地踏步,又或者换一个说法,祭坛中心与我的移动速度保持同步,从而达成了表面上的“零和距离”。
为了节省体力,我低下头仔细思考,却在余光中瞟见右手划开的伤口仍不住向外流血,并滴进了天空海里。
这不看还好,一旦注意到了伤口的存在,那隐隐的痛感像是虫子在一点点啃食皮肤。
脚底下浑浊不堪,让人根本看不清,但唯一能保证的是,血滴在一瞬间就被什么东西给吞进去了,像是快饿死的人抢着将一粒米扔进嘴里。
一股恶寒顿时涌上心头,这时,空旷的天空海突然传来人的说话声。
猛然回头,白芷正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
这……什么情况?一时的场景措不及防,除了空白之外再无一物,握着长枪的手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白芷……是你吗?"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向前试探性地跨出一步。
"嗯。"她如此简短的回答让我感到很陌生,于是,我偷偷瞥了一眼祭坛中心却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吗?不认识我啦?"她向我靠近,眼睛直勾勾地打量我。
"不……没有的事。"我不敢直视白芷的眼睛,因为一但看向她,那种陌生感让我觉得根本不认识她。我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仅仅只是这样,所以昧着良心搪塞一个存在的谎言。
白芷将双手抬起,作出拥抱的样子。
"要来吗?"
……
不,不是这样的吧?在我心中的白芷不可能会这么做,她虽然会露出和善的笑容与不同的人打招呼,但内心里却没有任何一人能打开,更别提住进去。就连我现在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真正拉近与白芷甘棠的距离。
越是如此我就越想要了解她,救赎她,这是我未说明的心意,只是三言两语并不能概括,含糊其辞同样不可理喻。
可以的话,我希望用一生去读懂甘棠,尽管这或许只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所以,虚伪的赝品不应该取代真正的她。
想罢,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视线转向甘棠的一瞬,一阵剧痛感如电光火石般传遍全身,因震惊而颤动的瞳仁缓缓下移,尖锐的物体半插进身体,鲜血四溅,将她的脸抹上一道血痕。
" 你……不是她……"
"当然,我肯定不是她,你有怀疑,但你在一开始还是靠近我了,不是吗?"
“白芷”接住我欲往前倒下的身体,柔软但却冰冻的触感越发感到心寒。
现在我还可以拼尽全力跟她爆了,就算死也要带走一个。
幽暗的蓝光凝聚在右手,全身跟断了弦一样痛的要死。
“别乱动哦,死的会更快。”
只见她的一只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光芒瞬间消逝,另一只手却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如果她看到你这么努力,一定会高兴地哭出来吧……你也是,仅凭一腔热血就单枪匹马闯进来,我记得我给过你警告了,最先来到这时,你的"父亲',就险些要杀了你哦!"
去你的,真该死,我怎么忘了这一点!异变的天空海存在着长脑子的东西,甚至能仿照成自己身边亲密的人。
"好啦,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吧?你会慢慢死去,即使有系鱼拼命补救,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
意识逐渐昏沉,眼前仿佛是无底的深渊。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吗?我还有未道别之人我还有未感谢之人,我还有未予以爱之人……如果能有人救一下该有多好……
"呼,看来不行了呢,那……再见了。"
“白芷”说完,将我放在水面上,"过不了多久,祂就会来吃了你,已经失去理智的祂,和野兽并无区别,不会恩典神子。"
"静静的安睡吧,在这天空海的尽头。"
怜悯的目光投射下来,一个猎人正专注看着即将逝去的猎物,丝毫没有察觉到四周的动静。
长刀划破天际,迟来的利刃毫不犹豫贯穿"白芷"的身体,同样在死气沉沉的目光下,她连转头看一眼暗杀者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又一记狠辣的斩首结束了。
目光涣散之处,我这才能看清那矗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姗姗来迟的千溯,破烂的白色长褂稀稀落落,但余威却丝毫不减,嘴里叼着最后一根长条饼干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动我的学生,又冒充我的学生,罪不容诛!"千溯厌恶地斜视着那个怪物,紧接着就忽略她的存在,三步并两步地将我扶起,手上的伤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本以为中正是笨蛋也就算了,连你也是笨蛋吗?"她嘴上虽"埋怨",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
经蓝水晶坠的力量简单处理一下后,意识渐渐清晰,但撕心裂肺的疼痛依旧,眉头紧锁,拧在了一起。
"抱歉,再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会好一点。"顺着千溯手指的方向,系鱼正在进行着一场高精密度的手术,一边消解锐器一边缝愈伤口,看起来十分神奇。
"好了,能自己走吗?还是让我来背着你?此地不宜久留,"祂"很可能会被血腥味吸引,时间不多了,得赶紧转移。"
我看着千溯老师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话,一边扯下破白褂给自己割开的伤口包扎。
"老师,你受伤了。"由于不像是很久之前造成的,所以可以想象到底有多疼。
"哦,这个啊……如果不把净血交给系鱼转化,就靠你那一点能量能挺多久?‘爆血’(出自小说《龙族》)也不能这么玩的吧?"
……短暂的沉默降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个犹豫居然造成了这个后果。
"抱歉什么的话千万别说,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快点儿的,做决定吧。"她拍了拍身上的脏东西,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此时已经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为了不再给她添负担,我尽量小心起身,尽可能的减缓些痛息,好让她不那么担心,等到完全站起来后,忽然传来的轻笑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由得向千溯看去。
在这天空海的尽头,面前的人是那么温和的笑着,背后则是通红与漆黑相互交映的环境。沐浴在千溯的目光下,我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来不及了。"她的语气淡淡的,手上断刃的刀流动着充足的能量。
空荡荡的空间里,这句话显得格外刺耳,尽管如此,她也依然那儿温和。
"记得要把她带回来啊。"蓝水晶坠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现在全部转化到断刃上。
我不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说,攒紧的双拳青筋暴起。
“说什么呢,我们一起回去,不是吗?”
"别说话,也不要回头,大胆的向前,别让过去追上你。"千溯在我旁边站住,随后猛得一下子把我推倒。
因为太过突然,我一瞬间失去重心往水面坠落。但目光却能清楚的看到,她的背后腾起滔天的巨浪,鲸鱼在闪耀的蓝光中若隐若现,而她的笑容依旧。
“老师!”我向着坠落的余晖伸出双手,希望能够抓住那抹光。
"哗啦——"一声,身体倒在水面上,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现在我的确到了另一个地方,眼前又是灰暗的景色。冰冷的血水来回起伏却没有沾湿衣服,滚落的两行泪深深烙印在心底。
四周静悄悄的,不屈跳动的心脏见证了又一场道别。
那个一直帮助我的人现在离开了我很远很远,我只能将那些离别的碎片一点一点拾起,然后拼出崭新的未来。
如果在这里止步,千溯老师一定会狠狠的揍我一顿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说出那些二次元味儿十足的鼓励语。
可恶……抹去那断不开的泪线起身,环顾四周,甘棠正躺在不远处。
"现在,我带你回去了……"杂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挤满了心的全部空间。
她的身边,异变的天空海竟长出了朵朵凉槿花。在这个虚无、充斥着无尽悲哀的地方,这些花儿的颜色也被染上红色,让人不禁联想到彼岸花。
花丛中,少女的脸庞平静如水,黑色的发丝随涟漪而浮动,若没有那把贯穿生命的刀,我一定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像画一样美丽。
颤抖着,手指轻触脸庞,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那冰冷的肌肤上。
"甘棠……我们走吧……去那没有悲伤的天空彼端……"
江神子凉夜将白芷甘棠抱在自己的怀里,跳跃着的系鱼围着他们二人不断旋转,不一会,那舞动的蓝丝带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由微弱的光芒变成蓝得纯粹的颜色。
凉槿花随着净化的血水从中心一直向着远方延伸,由红变白,围成一圈又一圈,在残破的废墟上开得正盛。
而天空也终于露出它原来的本色,清新的空气与凉风扑面而来,凉夜这才明白,他们坐着的"水面",在云层的上方。
当最后一丝光芒耗尽,那一直帮助我许久的系鱼从"彼岸"刺破的口子钻了进去。刹那间,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这意味看,我已经不再是神子,而是普普通通的人。
那么自然,浮动的水面已经不能在像之前一样坐在上面,
心中猛然一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一刻也没有犹豫,紧紧抱住甘棠不放。
狂舞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紧闭的双眼暴露了心中的恐惧。但转念一趣,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不也挺好吗?
"呜——"悠远、古老的长音划破寂静的天定,我像是坠在了云朵上。
缓缓睁眼,星辰与星云布满天空,一条鲸鱼载着两个人,俯瞰沉睡的人世间。
从农村的阡陌人家,到城市的繁华辉煌,从形形色色的众生相,到窸窸窣窣的林间鸣。我们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似乎走到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最终回到了京华市。
“咻——碰!”一抹炫彩点亮了一块夜,循声望去,穿着京华市第三中学校服的一堆男生,正站在天台放着稀疏却又热闹的烟火。
"我就说晴天娃娃有用吧!你看!今晚的天气多好啊……喂!老童!别光顾着吃,来放烟花啦……"小个子的足球社社长笑着、跑着,将手中的烟花分给同行的兄弟们。
"三——二——一!点火!"五彩斑斓的颜色绘在空中,好像是不同颜色的鱼在水缸里流动。
"咔嚓"一声,烙印着华彩青春的一刻被老童拍下,在查看时,他隐隐觉得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飞。
"算了,不管了。"他将相机放在搬来的桌子上,加入了一场永不散场的狂欢。
看看下面发生的一切,笑着,笑着,那眼泪却不知从何时已成两行。
"看呐,甘棠……"手中的重量已经消失,"我们也在夏夜放烟花……好吗?"白芷甘棠在烟花绽放的那一刻就已化作点点星光,徒留下那一把彼岸,以及抱头痛哭的孩子,抽泣声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传了很远,很远……
从沉眠的梦境中醒来,熟悉的天花板。
记忆彷佛还游离在不可知处,我记得最后好像在祂的背上睡着了,一睁眼便像现在这样在家里面。
我究竟睡了多久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呢?也不想弄明白,坐起身来,四周空洞的虚无瞬间涌了过来,疯狂地往开了好几个洞的心里灌,索性又重新躺下,眼神涣散的看着天花板。
千溯老师,父亲,还有……甘棠,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浮现在脑海,搅得我心神不宁,又坐起身来,紧闭的窗帘外传来了轻微的低语声。
轻拉一丝小缝,我在暗中窥探着外面的情形。
白色的发丝随风舞动,被柱子遮住的半边脸让我立刻想到了,这是邻居家的孩子花雨风铃。
她能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别的,虽然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怀疑,但眼下,我不想见任何人,于是准备偷偷溜走,然后躺回床上。
奈何她那金色的眸子实在是有些敏锐,又或是说恰好朝这边望了一眼刚好与我撞上视线。
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响起,"江神子!你在家的对吧!我……总之,请开门,就见一面也好。"
"啊……"轻微的叹息声响彻在空荡的房间里,这里本不存在有任何的杂音冲淡这份空虚。但是,我同样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对我多操心,可我又在抗拒着某种东西,导致现在两种念想激烈碰撞,这种感觉很是难受,以至于痛苦。
我就这样穿着换过的便服久久地站立着,蝉鸣响彻在早已失去色彩的黯淡夏季。
良久,门铃声忽然停下,我一下子从思结中醒过来,有一种东西似乎在从心中流失。
查觉到后悔之情,我没有犹豫,一下子冲到房间外,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再次直奔门口,在握紧把手的一刹那,我踌躇了一下,紧接着一咬牙拽开了冰冷的大门。
刺眼的阳光充斥在眼睛里,我下意识用手挡在脸前,但仍然感受到了那灼热的气息以及扑面而来的草莓味气息。
原来门并不是全是冰冷的,房间外一侧在阳光的照耀下依旧会发烫,而另一侧因为空调的原因所以才会给人造成错觉。
"太好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如释重负的话语像一股清泉灌入心田。
"欸?你在哭吗?"二人几乎同时说道,用手一摸,滚烫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抱,抱歉……明明来之前……告诉自己不能哭的……"花雨风铃再也抑制不住那种冲动,白皙的手不断在脸上抹去泪水。
见此,我能做些什么呢?除了紧握双拳,将视线移向一边外,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因为我并没有把甘棠和千溯老师带回来。
"我……"
"不。"她把手指放到我嘴前,摇摇头,"小白只是暂时还没有回来而已,我相信她会和我们在一起,所以,请……不要再说了。"
晶莹的泪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烁光芒,我不思议地注视她,嘴巴微张,好久,干燥的口腔才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啊,是啊,甘棠,一定会回来的吧。"
一辆白色卡车从不远处疾驰而来,像是要撞碎那沉重氛围,一个急刹,坐在后面货架上的人发出一声哀嚎。
虽然还未看见其人,但能笃定的是,那个声音我不可能忘掉。
"啊!凉夜,你醒啦!"爷爷从驾驶室推门而下,手上提着一袋子水果,原本有些哀愁的面孔豁然开朗。
"什么!?"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振奋人心的话,那人"腾"地一下立起,从车上一跃而下。
"千溯……老师?"花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套着白大褂,里面还穿着医院病服的怪女人"。
“欸?”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就以大而急的步伐直直向我奔来,很快就站在了我面前,让我觉得面前像是立了一堵高墙。
因为清楚千溯老师对白芷甘棠的爱,所以,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看着我。"不容置疑的语气从上方压下来。我试图将目光移向爷爷但很快发现行不通。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逃避的吧?这本来就是我的错,没救回甘棠也是事实。
可当我真的按她那样做时,千溯眼中露出复杂的情感。
"哈。"她轻笑一声。"果然从医院里逃出来是正确的啊,你又在给自己添上不属于自己的负担了吧?真是的……"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和地看着我。
"若不是你够及时,那鲸鱼估计早把我吞掉了,所以……"她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可我还是没能遵守诺言。"
"笨蛋,你还没发觉甘棠已经变了许多吗?"
在京华沙滩的那一幕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能看到她作出改变,真的很高兴,而你,则是最大助推者。"她忽然不说了,只是静等我回应。
良心与责任心激烈斗争,捏着的拳头松开紧握再松开,良久,我重新抬头看向千溯,心里的重担一下子卸下了许多。
"谢谢您。"不知说些什么,又或是已经千言万语道不尽,我硬生生咽掉涌来的苦涩与痛,将破碎的心用时间一点点缝补。
我不知道淡化这些痛苦的记忆需要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几年,但是我相信自己绝对会用一生甚至连同死去的"我"一齐埋葬。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带着白芷甘棠的信念,笑着面对生活,勇敢直视前方。
“所以,老师,还请你和我,还有爷爷,一起去看看老爹吧。”
似乎是遭到了临头一棒,千溯一瞬间有些失神,"呼——江神子,不必勉强自己的。"她本以为凉夜察觉不到。
"那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必须得尽早送上迟来的道别。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明白了,只不过自己还有使命在身,强迫自己转移了念想。"
"放心好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缓冲了,现在,我只想和老爹见一面。"
千溯沉郁的眼眸中映射出少年的坚毅,湿润的双眼让她又想起了茶昔离去的那一天。
现在倒变成你的孩子了……她抬头看天,竭力使自己不落去想往事。原本千溯只需一段时间静养便可出院,不过因为她经常逃院所以限制了她的行动。而在逃院的日子里,她的目的地除了江神子凉夜的家,还有江神子中正的墓前。
热风腾起,卷起地上的绿叶,又飘飘悠悠,"趴"在千溯抬着的脸庞上。
蝉鸣响彻在每一个人心中,江神子木书背靠在房内的墙壁,静静听着外面的一切。江神子凉夜直挺挺地矗立着,眼中的坚定容不得一丝质疑。花雨风铃虽不懂来龙去脉,却依旧在心中祈祷。
"啊啊啊,真是的。"千溯扶额,瞧了凉夜好一会儿,"算了,要是你坚持如此,我也不好过多劝阻。"她放弃般的叹了口气。
"那就……趁现在走吧。"
又是一年夏,距离上次见到甘棠已过去了一年,我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一名毕业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时在校园的天台遥望那片海,我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的情形。
一年虽短,但一年又长得令我发慌,没有甘棠的日子,注定是要时常与孤独为伴的。
"江神子!"还未见某人,通往天台的门后就传来了一阵温和的女声,即使我不用回头也能猜出是谁。
"哦~你果然在这儿嘛。"花雨风铃小跑到我面前,脸上红扑扑的,看样子找我实在是费了很大的劲儿。
"抱歉,我马上就去准备。"
"嘛——真是的,打起精神来啊!"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后与我站成了一排,我们的目光又移向了那片蓝色。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在上一年里,也就是葬礼过后的时间里,我向她说明了一点有关神祭的事,尽管当时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愿意帮我打圆场,甚至说出她讨厌的谎言。
而今快到了毕业典礼,花雨仍和我一样,同样想念着某一个人。
"总之,一直待在这儿也不行,记得早点下来哦。"她驻足了片刻,不等我回复就又下了楼。
每当毕业典礼时,学生会要做的事总是很多,而她愿意为了白芷留下时间真的令我十分感动。现在还挂念她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心里就感觉好得多。毕竟,死亡的终点是彻底遗忘。
一阵风拂过,还是赶紧回去吧。我这样想着,转身慢步,手刚放在门把手后,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在脑海。
回望之余,海浪声、飞机穿过浓密的云彩发出的轰鸣声响彻在人间。
我决定最后一次去一趟京华沙滩,在这毕业弥留之际。
走过一层层充斥着热闹氛围的楼层,曾经还陌生到需要人指引的学校如今已经十分熟悉了,但那个引路人却已经辞职不在。
具体原因我未听她说过,也没有任何小道消息能说明,就像你在玩具店偶然碰见你喜欢的玩具,在租借期到极限将要归还时,那种离别与不舍在我心中扎根了许久。
夕阳余晖,火红的天幕燃烧舞动,已经放学好一会儿的学校静悄悄的,风从走廊的窗户吹来,轻抚在楼梯口等候的千溯。
"以后的日子可得给我好好努力啊。"她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将手中的一个收纳盒递给了我。"
"这是?"
"轻小说,漫画之类的,多的有些不好拿,只能勉强割爱,送你喽。"
考虑到这些都是千溯老师的至宝,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这哪行,我送你离开可不是为了这个……"
"凉夜……"温和的声音回荡在过道,我没有再往下开口。
“能有你这样的学生,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在该道别的时候婆婆妈妈的可不行。”她打开口袋里装的小盒,将一根长条饼干塞进我嘴里。
"那么,以后再见吧。"
夏末的蝉鸣依旧,黄昏的落日归寂在遥远的地平线,世界暗了下去,一个孩子手捧着收纳盒,久立在无人的楼梯口处,留下寂寞的背影。
临近毕业,不知她是否还会回来看一眼呢?我思索着往昔的面容,一边走,一边向周围张望。
不过很可惜的是,一直从停车场骑自行手到校门口,那期盼的背影我一直没寻到。
难免会有遗憾嘛。我从口袋抽出一根自制的饼干,我唯一会做的手工零食,也只有这个了。
重新踩下踏板,距离毕业典礼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正式开始,在这期间,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均可随意外出,不过陌生人还是不准进校园。
海围路旁的风景早已司空见惯,巨大的幕遮还是老样子,头戴白云帽,像个慈祥的老爷爷。如果那天它也像这样平静,该有多好,我无数次地幻想着,最终停了下来,将自行车放在路边。
这个地方充满着各种苦涩、酸甜的记忆,我怕骑快了,打碎了珍贵的往者,索性走过去好了,反正也没多远。
正当我如此追忆,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到了耳边,有印象,但似乎不大熟悉。
"是江神子同学吗?"我顺着声音望去,牛爷爷正踩着老式自行车,停靠在马路的另一边。说起来,那次的任务我们似乎没有完成呢。
"您好,牛爷爷,您这是到哪儿去啊。"
"噢,我听说你们今天毕业典礼,就想去一趟那儿,顺便找一下你们。"
"我们?"
"对,上次彩蛋节时,我不是去给老伴儿上坟吗?谁知道回来时老病突发,进了医院。医生说我没什么希望,但我却活了下来,身上的病也奇迹般地好了。"
"当时我就在想,一定是老伴儿在天上保佑我呢,但又一思索,我好像忘了些什么,直到今天,我那老船从很远处飘回到岸边我才想起,还有你们的功劳。"
“所以啊,今天不为别的,只是来给你道声谢。那就这样,我还要去一躺超市,就不打扰了。"
目送着他佝偻的背影远去,不知怎的,心里面堵着的东西像是被突然打开了。
事到如今,过去的事已经不可再追究,"走了。"我自言自语,聆听着心脏的跳动声,头也不回地向着目的地走去,一种奇怪的雀跃感充斥在心中。
甘棠……即使自己再怎么受到伤害也依然会选择毫无保留地帮助任何有需要的人,所以我想……
海鸥欢唱,清风吹拂,一个上坡路上,耀阳金黄般的光线涂满在视网膜上,将世界染上金色,我下意识眯起双眼,用手挡在脸前。
波光粼儿粼的海面上,一层又一层浪你推我搡,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去,沙滩上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那是?!我开始不顾一切向前狂奔,等到离近时却发现,方才的所见仅仅是幻象的虚影。
良久的恍惚过后,我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自嘲般地笑着,这种从云霄一下子坠落到谷底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呐。
"回去吧……"我最后一次回望幕遮,麻木的身体机械般地动了起来。
无论何时,我们依旧站在你身边,无论何地,我们永远不会分离,无论何事,我们最终都会一起走向同一个结局。
正如那音符般的声音——
“呐,你会在太空的尽头找到我吗?”
蓦然回首,我终于活在了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