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沃茨果然很有学习魔法的天赋。
在度过了艰难的基础魔力掌握和释放练习阶段之后,科沃茨的进步速度相当快。
人类的魔力适应力和控制力天生不如精灵,但这差距被他以惊人的毅力和天赋克服了。
老实说,这个速度比我当初入门时还要快。
我心情复杂地坐在躺椅上,看着他在屋外挥舞着法杖轮流尝试着各种各种魔法。
他也许能成为不错的魔法师。
“师傅,您快看这个!”
他兴奋地向我展示着他的成果,是太忘乎所以了吗,没注意脚下的他一个踉跄,魔法也随之飞射而出。
“砰!”地一声,一颗火球擦过了屋顶,屋檐上多出来一个显眼的缺口。
我默默抄起了旁边的法杖,但想了想还是换成了扫把。
“这个臭小子……”
*
科沃茨时不时会下山一趟,去镇子里采购一些东西回来,在收下科沃茨为徒之后的第六个春天,他从山外带来了新消息。
据说人类联军在和魔王军的激战中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北方的大片地区已经被人类收复,这样下去人类将北境彻底收复也说不定。
他一边娴熟地端来刚做好的炖菜——他现在坚持晚饭由他包办,一边向我讲述着山下听来的消息。
虽然语气显得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的兴奋掩饰不住。
知道未来走向的我对这暂时的胜利实在乐观不起来,但毕竟这孩子这么开心,这种时候还是附和一下吧。
我一边表示赞同,一边舀了一勺炖菜放进嘴里。
比以往的要咸,是因为做饭的时候太兴奋了吗。
我无奈的苦笑着,又舀起了一勺。
*
收下科沃茨为徒之后的第八个秋天,科沃茨突然说他想下山看看,不是那种附近城镇的采购之行,而是去大陆的更中心。
这想法吓了我一大跳,害得我差点被野菜汤呛到。
我认可他有自保和谋生的能力,但我依然明确表示了反对态度。
山下并不安全,现在人类是收复了不少失地不假,但魔王军的精英并未受到重创,有生力量依然完好;过去的岁月里战线从未推进到这么靠前的地方,在不熟悉的地形作战对人类军相当不利;另外——
另外,魔王肆虐的时代,还要持续八十多年。
这句话最终还是被我压在了心底。
科沃茨是个固执的孩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很抗拒我这么叫他,但无论是从人生长度还是阅历来看,我都明显在他之上。搞不懂他为什么显得这么不开心,难道是叛逆期到了吗。
这一次我也没能劝住固执的他。
第二年春天,科沃茨收拾好行装,郑重向我告别之后走下了山。
似乎我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不是有那句名言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什么的。
我想我还没有孤独到那个程度,但在久违的与人共同生活过之后,重新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之后总有些别扭。
“啊,师傅,早上好!”
早上没有了向我问好的声音。
“师傅,尝尝这个,我研究的新菜!”
饭菜少了几分新意,多了些许寡淡。
“好厉害……不愧是师傅!”
展示学习的新魔法的时候也没有人称赞我了。
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研究魔法,一个人看着山里花谢花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难受。
我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
收下科沃茨为徒之后的第十一个夏天,科沃茨突然回来了。
几年不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他。
现在的科沃茨穿着我从没见过的法袍,曾经矮小瘦弱的身体变得高大起来了,稚嫩的眼神不复存在,只有当他依然尊敬地喊我师傅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我当年在门前捡到的那个如同虚弱小兽般的孩子。
是啊,那个在风雪中蜷缩在我门前的男孩已经长大了。
我和科沃茨聊了很多,在下山之后他先是四处游历了一番,最后进入了魔塔,他的实力在一众学徒中出类拔萃,很快受到了塔主的赏识,并收他为亲传弟子,并且已经获得了“魂之禀赋”。
总感觉有点不爽。
明明是我的弟子来着。
科沃茨说,他现在还在魔塔塔主手下学习,这次难得有了假期,所以特意回到这里探望我。据他说,学习很快就要完成,届时他将成为魔塔的正式成员,那时候应该就可以常来拜访。
我还是发自心底地为他高兴。
科沃茨没有失约,自那以后,每隔几个月他都会回来一次,我们或是谈论人类和魔族的新战况,或是研究新出现的魔法,一如十几年前的日日夜夜。
只是每次见面时他似乎都犹豫着想说什么,但当我询问他时,他又缄口不言。
我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
*
科沃茨第一次回山之后的第五个秋天,他又敲响了我家的门,只是这一次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说,魔王军组织了大规模的军团在前线集结,这可能会是一场空前激烈的战斗,所有的魔塔法师都被召集前往作战。
据说,魔王本人也会亲自参战。
我想劝他别去,但还没开口就放弃了。
他是个固执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当天我们没有再谈论什么,只是沉默着打扫房间、准备晚饭,就像过去我们做的一样。
晚上,科沃茨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瓶酒,说是从魔塔毕业时收到的其中一件礼物,想跟师傅喝两杯。
我从前世开始就很少喝酒,但这一次我没有拒绝他。
也许酒真的能打消现在存在于我心底的古怪感觉也说不定。
异世界的酒味道也不怎么样,不过冲淡我的思绪应该足够了。
酒精果然有效,只是作用的方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一杯又一杯酒被我喝了下去,但内心深处的古怪感觉依然存在,只是酒精麻痹了我的大脑,让我逐渐失去了思考这一切的能力。很可惜这个世界并没有解酒的魔法。
晕乎乎的。
感觉舌头有点捋不直了。
说话开始不受控制。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似乎对科沃茨说了什么,原本也醉意朦胧的他听完显得很惊讶,但随后转为了苦笑。
他的眼神很复杂,我从没见过那种眼神。
但我看不清。
他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听不太清楚,我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这种时候附和一下对方应该没错。
他又笑了,和上次不一样,似乎很满足。
那样就好。
看来我没说错话。
我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睛,任由睡魔将我拖进了甜美的梦乡。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看来前一晚醉得实在太厉害了。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酒果然是坏东西。
我艰难地掀开被褥爬下床——看来科沃茨走之前贴心地把我扶上了床盖好了被子。四处打量,屋子里已经不见科沃茨的身影。
桌子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里,他表示我醉的实在太厉害了,怎么也叫不醒,最后只能把我送到床上安置好,他休息好之后就回魔塔去了,改日再来看我,这回吸取教训,一定不再带酒了。
真是个贴心的家伙。
我走出门,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心里默默想到。
*
四季轮转了三次。
他还没有回来。
那一晚的古怪感觉在我内心深处扎了根,整整三年它也没有消失,反而如同一颗果实一般逐渐膨胀。
那天晚上他说了什么?
他先前的种种古怪表现是因为什么?
疑问在我心里滋长、壮大,我再也没法对它视而不见。
想得到答案。
想问个明白。
想找到他。
我收拾好行囊,拿好了法杖,将小屋重新打扫了一遍,仔细锁好了门。
站在门前,我突然想起来我曾经跟科沃茨有过一次对话:
“如果,我是说如果。世界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依旧糟糕透顶,而你们的努力无济于事,该怎么办?”
“那也只是‘很长一段时间’罢了,师傅,即使是您这样的精灵,生命也不是永恒,再漫长的时光也会迎来终结,所谓糟糕透顶的时代又能持续多久?”
我依稀记得他那平静的笑脸。
“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会是无用功。”
也许,我也该试着鼓起勇气面对未知的一切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着山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