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特弗里德已经带人在城外等候多时。他穿上了全套盔甲,背上了一把大剑,而他身后的队伍也是全副武装。
“我们恭候二位多时了,有多个村庄传来了周围有可疑动静的报告,今天我们打算逐一进行排查。”
戈特弗里德的表情显得无比严肃,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仿佛能闻到铁锈和鲜血的味道。
毫无疑问,他在成为领主之前也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我在不影响城防的情况下尽可能从守军中抽调了部分精锐,冒险者公会也分配了不少身手不错的人过来,其中也有可以对抗不死生物的圣职者。”
正如他所说,他身后的除了身着制式盔甲的王国士兵外,还有不少冒险者装扮的人。
“嗯,我们这边也基本准备好了,静候您的指令,戈特弗里德大人。”
“很好,我为你们准备了马车,去伊拉姆的路程不算近,请上车吧。”
戈特弗里德随即回头翻身上马,走到了队伍最前,他拔出了腰间的随身佩剑,厉声下达了指令。
“出发!”
*
“艾维希,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不用,担心。”
我从牙缝里挤出了回答,然后继续把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抵抗这强烈的晕眩感。
前世曾经有个哲学家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但人可以两辈子都晕车。
晕车加上昨晚消耗了大量魔力,强烈的不适感持续洗刷着我的大脑,为了防止把今天的早饭吐出来,我只能咬紧牙关,祈祷这难熬的旅途快些过去。
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在一个又一个村庄停留、问话、调查。
排除掉各种乱七八糟的无效信息,似乎也有不少村落目击到了黑骑士的身影。
与之相对的,戈特弗里德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了。
日落时分,队伍抵达了名叫伊拉姆的小村庄。
伊拉姆是个偏远的小村落,建筑大都矮小破旧,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周围,即使从远处看起来也散发着一股破败的氛围。
连滚带爬的下了车。依然头晕目眩的我将目光投向村东边不远处的要塞,要塞显然已经废弃多年,城墙上爬满了藤蔓,形状看起来有些诡异。甚至有一面城墙早已倒塌,整座要塞几乎被杂草和树木给吞噬。
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这里也曾是抗击魔王军的前线吧。
“就是那里吗?这里报告的那个黑色骑士出现的地方。”
蜜特莱好奇地顺着我的视线望向要塞,同时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个方向。
“确实散发着可疑的气息呢,很微弱,但空气中确实有一丝魔气存在。”
我晃了晃脑袋,感觉恶心感还没消除。
一到村口,一个中年人便迎了上来。深深地向戈特弗里德行了一礼。
“欢迎您的到来,领主大人。我是这里的村长查尔斯。这几天村里一直因为那个游荡的怪物人心惶惶,一到日落连出门都不敢了,因此仅由我迎接各位的到来,请领主大人和各位恕罪。”
我环顾四周,居民们大多门窗紧闭,只有一两个人影时不时在窗边探头探脑,陌生人窥视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人分外不舒服。
戈特弗里德微微颔首,随后问道:“你们村里的人是不是也目击到那个骑士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
“村东边的农夫乔尔在耕完地回村的路上远远地瞥见过,有一道黑影走进了要塞;还有埃德蒙起夜的时候也曾经看见村外有个高大的人影一闪而过,吓得他大喊大叫,村里的狗都他吵醒了害得全村不得安生……”
一开口查尔斯就有些滔滔不绝了,有些还能算是目击报告,有些基本就是醉汉的胡言乱语他也一并上报,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因为这怪物,村庄正常生活都无法进行之类的抱怨,听的戈特弗里德一阵皱眉。
“行了行了,大致情况我了解了,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怪物。”
戈特弗里德摆了摆手。
“今天已经快日落了,魔物的力量将是最强的时候,而大家经过一天的奔波都很疲惫了。最好再等一段时间,日出之后再进行调查,将损耗降到最低,查尔斯,村子有没有哪里可以供我们暂时歇息一阵?”
“十分抱歉,大人,伊拉姆是个小地方,没有多余的空房供这么多人驻扎,请您们移步村中央的广场吧,那里有足够的空地搭设营地供人歇息。”
“……也好,带路吧。”
查尔斯又行了一礼,然后带领着众人来到了村中央的广场。
确实如他所说,这里勉强是个开阔的地方,足够几十人驻扎了。大家纷纷开始扎营,生火,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吃完饭,除了少数人负责在外值夜,其他人都回到了营帐休息,为明天一早的作战养精蓄锐。我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后半夜值夜的任务。
深夜,我坐在温暖的营火旁无聊赖地拨弄完火堆,抬头向天空望去,不愧是还没有现代工业诞生的世界,星星格外的显眼。
“您辛苦了,艾维希女士。”
领主戈特弗里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旁。
“领主大人不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吗,您今天的劳累程度想必在我这个没怎么出力的闲人之上。”
“这是哪里的话。”
戈特弗里德摇了摇头。
“只是……有些心事罢了。”
我拨弄着火堆试图让火更旺一些,结果火光反而暗淡了不少。
尴尬的沉默。
先开口的是戈特弗里德。
“艾维希女士,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冒昧地请教一下。”
人生相谈环节吗。
不过其实就算把我两世的人生经历加起来,可能也没有眼前这位老者丰富吧。
“我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回答您。”
戈特弗里德盯着摇曳的火光,开口问道。
“在您漫长的人生中,会时常懊恼自己曾经做过的决定吗,那些给自己留下遗憾的错误抉择。”
说完,戈特弗里德自嘲地笑了。
“很可笑吧,我这把老骨头还问这种天真的问题,为这些无法挽回的事苦苦纠结。”
关于我年龄的误解暂时先不纠正吧。
我抬头看向满天的繁星,开口说道。
“肯定会有不少后悔的事吧,如果那时能做得更好,如果那时做出更冷静的判断,如果那时将心底的话说出口……”
让人后悔的事情数不胜数。
但是——
“与其白白懊悔,我现在更想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虽然羊群的损失无法挽回,但羊圈的破洞仍需牧羊人修补。
“倒不如说,我现在就在弥补过去的途中。还记得在城里我向您询问阿拉蒙战役的事吗?”
我转头看向戈特弗里德,轻声说道。
“我的弟子也参加了那场战役。”
他的惊讶难以掩饰。
“……原来如此。”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是否从战争中幸存,回想起来我似乎亏欠了他太多,而在他出发的那一天我甚至没能好好道个别。”
“所以您才踏上了旅途。”
“嗯。”
因为想弥补那个破洞,和在那之前失去的东西。
戈特弗里德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重新抬起头。
困扰他的是什么,我好像有些眉目了。
他望着一片寂静的营帐。
“真安静啊……轮班时间到了就请您也好好休息吧,明天的调查还要麻烦您呢。”
“是啊——”
附和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心底的疑虑又一次被唤起。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麻烦大了。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是因为魔力耗尽和晕车的双重作用?
还是因为要塞墙上那个诡异图案?
那个图案是……
脑子里的迷雾似乎在逐渐消散。
白天查尔斯说的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荡。
-大家都不敢出门了。
-村里的狗都被他吵醒了。
虽然说是怪物害得大家不敢出门。
但回想起来,这个村子是不是太安静了一些?
除了查尔斯,我们有近距离见过其他人,其他活物吗?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我脑中形成了。
我站起身,抓起法杖向外冲去。
“领主大人!麻烦您一起帮忙把大家全部叫醒!”
“啊?”
“有问题的可能不只是要塞!还有——”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已然飞向我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