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还没等他们到门前推门，门就自己打开了，但只开了一小条缝。门缝里窜出来一股凉气，是地窖那种的冰凉，带着泥土和腐朽的味道。那股凉气让顺着两人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两人能感觉到各自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林辰走到门前，用力一拉，虽然是石板门，却意外的轻，门板从两人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苏亿的头发吹起来。门后面又是一条走廊，不同的是，里面站着几个纸人。
苏亿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走廊，没有动。林辰站在她身旁，也没有动。两人沉默几秒，然后苏亿深吸一口气，拉着林辰跨了进去。
苏亿跨过门槛的瞬间，走廊两侧的纸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齐刷刷地转动了头。不是一两只，是全部。苏亿数不清有多少个，余光里全是惨白的脸，一个挨一个，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像两排等待检阅的死人。它们的身体是纸扎的，竹篾做骨架，白纸糊皮肤，但脸不是纸的——是瓷的，白釉的底，上面画着五官，釉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刚从窑里烧出来的陪葬品。
苏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鬼屋设计的机关，不要怕，都是有人在操控的，她在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
最近的那个纸人离她不到一米。它穿着大红色的棉袄，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领口还别着一朵绢花，粉色的，和它惨白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它的脸是标准的瓷娃娃脸——圆润的下巴，小巧的鼻子，樱桃一样的嘴，嘴角往上翘着，翘到了一个不可能的弧度。不是微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僵硬的、被固定住的、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弧度。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瞳孔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让它的视线落在苏亿身上。
苏亿往前走了一步。纸人的头跟着她转了一度。她又走了一步，纸人的头又转了一度。不是“感觉”它在转，是它真的在转，瓷质的脖子和纸糊的身体之间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但闷了很多。苏亿停下来，纸人也停下来。她不自觉盯着它的眼睛，它也盯着她。那眼神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看到活物时的本能注视。
少女抿了抿嘴唇，她有点害怕了。
她移开视线，不去和那些恶纸人对视。苏亿知道这是鬼屋，知道这些纸人都是道具，也知道它们的头会动是因为下面装了机关——但知道归知道，她的身体可不听话，脚有些软了，手也在微微地抖着。
两人再往前走了一步，尽管已经不去看那些纸人了，但纸人扭头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如同湿泥巴被拧动的声音。她不敢看，但她余光捕捉到那个纸人嘴角动了一下，本就诡异的笑容，那条“线”一路撕裂到耳朵旁边，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苏亿呼吸停了一瞬，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有个佝偻着背对着他们的人影。苏亿心想老人家也来玩鬼屋吗？这种刺激的场地真的会给老人进吗？别等下吓出心脏病来就不好了。她拉着林辰放缓了脚步，想着等那个老婆婆走远一点再跟上去吧，免得吓到她。
可等了好一会儿，那个老婆婆就这么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人家，您.....”苏亿开口喊了一声。
那个背影没有回应，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佝偻的背影像是一截枯死的木桩。苏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她心里有些嘀咕，这老人家不会是耳背吧，她打算绕到老人家前面跟她说一下。但却被林辰拉住了手臂，似乎是让她不要去。但那个背影太真实了，能看到花色棉袄上面的线头，能看到袖口磨出的毛边，甚至能看到棉袄领口处露出的那截枯瘦的脖子，皮肤是蜡黄色的，上面有老年斑。
应该是真人，苏亿也就没那么害怕。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老人家？”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那个背影终于动了，却是非常怪异，先是左肩往上耸了一下，然后是右肩，发出咔咔的声音，如果仅仅如此那还可以用骨质疏松来解释，但那个背影下身完全不带动的，脚就钉在原地，只有肩膀和脑袋在转过来。
少女往后缩了半步。
“不会吧.....”
苏亿听到一声脆响——不是从那个身影身上传来的，是从其脚下的地面传来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脚下的石板是完好的，没有机关，没有滑轨，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咔的一声，一声真实的脆生生的如同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前面的“人”的头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惨白的瓷釉底子，圆润的下巴，小巧的鼻子，嘴角往上勾起，几乎翘到了耳边——物理意义上的翘到了耳边。但着不是一张完整的纸人脸——它只有一半是纸人脸，另一半是一张老婆婆的脸。老黄色的皮肤，老年斑，深深的法令纹，浑浊的眼球。一张脸被从中间劈开，左边是纸人，右边是人。那两种材质在鼻梁的位置交汇，纸的瓷釉和人的皮肤以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撕开的方式拼接在一起，边缘出能看到纸的毛边和人的血肉。
苏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东西开始朝着两人走过来。它的脚终于动了，走路姿势却是不似正常人——本来就不是人，如同平移一般，朝着两人过来，硬质的鞋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缩短着距离。
苏亿想跑，但她的腿不听使唤。她想喊林辰救命，但她的嘴已经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她只能看着那个东西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它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纸的脸在她面前放大，看着它嘴角一路裂到了耳边——就连人脸那一半也是，皮肤被撑破，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蓝灰色的棉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