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一直在念念有词自言自语的眼睛突然转了一个方向,定住了纪念品商店旁边一扇半掩着的侧门。那扇门刚才一直是关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门缝里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是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穿着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T恤,手里拿着一根巧克力棒,正眨着眼睛好奇地往外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外面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不明白妈妈刚才为什么去上厕所那么久了还没有回来,不明白为什么门口有个怪异的叔叔在那里徘徊。他只是听到了声音,想去看看。
远处的隔离线外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惊叫——“小杰!回去!把门关上!小杰!”那声音穿透了整个空地,但小孩已经被外面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甚至往外走了半步,用稚嫩的童声说:“叔叔,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在自言自语中被突然拉回了现实。他的眼睛聚焦到面前的这个孩子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伸手将小杰捞起来,抱在自己的臂怀中:“叔叔是有些不舒服呢,叔叔好孤独,你来陪叔叔好不好?”
那把刀还握在他的右手上,刀刃距离孩子的后背只有几寸距离。
周围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隔离线外那个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工作人员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尖啸。沈寒紧握着一块从地上捡来的石头,寻找着合适的角度,但那个角度实在是太过刁钻了,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刀离得这么近,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男孩没有哭,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男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清那双浑浊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能闻到对方身上酒精的酸腐气息。但他没有害怕——他只觉得这个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像是他在幼儿园里不小心把最喜欢的玩具摔坏的时候那种想哭又不好意思哭的感觉。
“叔叔,这个给你吃。”他歪歪头,伸出那只还握着半截巧克力的小手,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放在男人头上,拍了拍,动作稚嫩而认真,“我给你摸摸头,我妈妈也是这样摸我的。摸摸头就不难受了,我来陪你。”
男人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小手放在他头顶上的触感,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但他全部的感官在那一瞬间都被这片羽毛砸穿了。他看着怀里的这个孩子——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嘴唇还站着一点巧克力的棕色哼唧,那只刚刚拍他头的小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他见过这个收拾,儿子每次摔倒了、被幼儿园老师批评了,都会这样仰头看着他和他妈妈,等他们蹲下来摸摸头,然后说自己不委屈了。他老婆带他儿子走到时候,儿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哭出声。
男人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今天来这里之前,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了一张照片,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园拍得。那时候他还没堕入深渊,那时候他们一家人还住在那栋不用背收走的房子里,那天他儿子骑在他脖子上,笑得像一颗刚刚剥开的糖。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东西丢掉了,但怀里这个孩子拍他头的动作,和他儿子一模一样。
他的右手松开了。
水果刀从指间滑落,刀尖朝下,扎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刀刃反射着头顶的阳光,闪了一下,然后歪歪地倒向一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就是这一瞬,沈寒的身影已经从墙角弹射而出。她的动作快的几乎没有声音,三步弹射靠近了男人的侧后方,左手扣住他那只托着孩子的手,反向一拧,右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下压。万婷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一把从他怀里结果了男孩,然后抱着孩子迅速退后,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不让他看到接下来的画面。
沈寒将男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膝盖压住他的后腰。控制角度极其精准,让他完全无法挣扎。男人几乎没有反抗,他跪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头地面,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地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轻到只有按着他的沈寒听到了。他说的事“对不起”,然后他的眼眶突然红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细微地抖动,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石板路的缝隙里。
沈寒保持着压制姿势,直到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冲过来给那个男人套上了手铐,才退到了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沈同志,万同志,感谢你们这次的出手帮忙。”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官,面容沉稳,语气郑重。他身后几个年轻警员正把那个男人从地上架起来,手铐扣在背后,动作干脆利落。男人全程没有任何挣扎,低垂着头,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几缕白发突兀地夹杂在黑发中间。
“没事,应该的。”沈寒活动着手腕,语气平淡。
万婷把孩子抱回给了他的母亲,拒绝了她千恩万谢塞过来的红包,转头笑道:“主要这孩子也争气。”
警官点点头:“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们会联系你们。”
沈寒也点了下头,拉着万婷在一众游客敬仰的目光中溜走了。
走着走着,沈寒突然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不是那种游客好奇敬仰的注视,也不是警员礼节性的目送,而是一种更熟悉的、让她后颈微微发麻的目光。她太熟悉这中感觉了——平时在队里训练,每次她觉得自己做的完美的时候,一回头都会对上这样一道视线——然后队长会直接上手演示将她刚树立的一点点小骄傲给打得支离破散。当然,有时候也会是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