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氛围被一阵轻柔的手机铃声骤然撕开，不算刺耳，却刚好盖过了休息室里仅剩的风声。
是林予安的手机在响。
他低头看去，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两个字：师父。
林予安指尖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面前这名中年男人。之前师父不是说过自己不出面，全权交给这个收下吗，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他迟疑几秒，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喂，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干净的声线，温柔、克制，是林予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也是外界熟知的、属于方准的声音。 “小安，半决赛结束了吧。”对方语气松弛，听不出任何喜怒，“不用在赛场后台耗着，来城西的云端咖啡厅，我在这边等你。”
林予安眉头微蹙：“您过来了？陈叔不是在这边帮我处理后续吗？”
“我亲自来更方便。”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过来就好，有些话当面说。”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只留一串忙音回荡在耳边。
林予安握着手机，眼神彻底乱了。 他再次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满眼费解。 中年男人一脸坦然，甚至还配合地耸了耸肩，一副打工跑腿的随和样子：“看我干嘛？你师父找你，那就过去呗。我就是个干活的，听吩咐就行。”
“你要过来吗？”林予安看向沈棠，眼中是犹豫。
沈棠面上不露分毫，顺势收了所有锋芒，看起来像是懒得再纠缠：“行，你师父还挺大胆的，明明知道我可能还在这里，还敢暴露自己的位置。我在暗处跟过去。”
他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跟上去。 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巧合、完美脱罪，所有线头最终都指向方准，他必须亲眼看看，对方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林予安心事重重地转身出门，中年男人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姿态随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比赛场馆，汇入街道人流。
沈棠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低调尾随，目光始终锁死那道中年人的背影。
云端咖啡厅临街而坐，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店内暖光柔和，钢琴曲轻轻流淌，氛围安静又松弛，和刚刚后台的压抑阴冷截然不同。
靠窗的卡座，稳稳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色针织衫，气质儒雅温和，眉眼干净，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看见他们进门，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 那张脸，是公众视野里那个风光体面、温柔谦和的钢琴家——顾准。 “坐。”男人声音温和，举止优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予安下意识走过去落座，心情复杂到极致。一边是刚刚离世的顾笙，一边是自己敬重多年的师父，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一旁的中年男子，也十分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安分守己，低眉顺眼，完全是一副随从的模样。
已经退场的苏亿坐在王诗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你别说，大家演技都还挺在线的，感觉就我演的最尬。”
王诗雨笑了笑：“那可不，他们里面有几个都是表演专业的。”
沈棠随后缓步走入咖啡厅，随意选了一个斜后方的空位坐下，视线恰好能完整笼罩整个卡座。
只看了一眼，沈棠心里的不对劲，瞬间放大数倍。 眼前的“顾准”，外貌、神态、声音、举止，全都对得上，完美复刻了那个洗尽铅华、毫无黑点的天才钢琴家形象。
可气质不对。
沈棠看了三年他的采访、演出、幕后花絮，太熟悉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真正的方准，温和是演的，松弛是装的，底色永远是紧绷的算计、极致的偏执、藏不住的野心。而窗边这个人，太稳、太干净、太无懈可击，像一具被精心打磨的空壳，漂亮，却没有魂。
假的。
沈棠瞬间笃定。他端起桌上的白水，装作随意休憩的路人。
卡座上，假顾准淡淡开口，语气从容：“小安，比赛输赢只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圈子里起落本就寻常。”
林予安攥着衣角，声音发闷：“师父，顾笙学长……在赛场排练室出事了。”
假顾准眼底毫无波澜，轻轻点头：“我听说了，意外而已。世事无常，谁也拦不住。”
一旁的中年男人适时接话，语气平淡冷漠：“都是命。有些人心气太高，执念太深，终究走不长远。”
轻柔的钢琴曲在咖啡厅里缓缓流淌，暖黄灯光落满桌面，映得卡座上的三人格外平和。
沈棠坐在斜后方的阴影里，身体放松靠在椅背，垂着眼看似闭目休憩，实则双耳全程紧绷，将卡座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丝语气变化尽数收入耳中。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彻底隐成了一个无关的路人，安静旁观着这场虚伪的师徒闲谈。
林予安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胸口积压的迷茫与愤怒再也压不住。短短几个小时，他信仰崩塌，三观碎裂，从前视若神明的师父，如今处处裹挟着血腥与肮脏，让他无比陌生。
“意外？”林予安猛地抬头，眼底的温顺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质问，“师父，真的只是意外吗？”
假顾准眉眼温和依旧，唇角的笑意分寸恰到好处，儒雅又包容，完美复刻着公众面前毫无瑕疵的钢琴大师模样。
“不然呢？”他轻声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探讨普通乐理，“赛场设备老化、选手心态不稳、场地人流杂乱，出现意外再正常不过。竞技行业，向来有人登顶，有人落幕，都是寻常规律。”
“寻常？”林予安声音微微发颤，压着极致的失望，“三年前陈曼八老师的排练厅房梁坍塌，是寻常？三天前陈曼八老师奔赴比赛的航班失事，是寻常？今天顾笙学长决赛前夕，独自死在密闭排练室，监控准时坏掉、门禁毫无痕迹，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卡在最关键的节点，也是寻常？”
他盯着眼前人，一字一句追问：“师父，所有挡在你前路的人，全都接连出事、彻底消失，你真的敢说，和你半分关系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