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清脆地响起，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响动。
瘫在沙发上的林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几本杂志散落在地毯上，一件薄外套滑到了茶几腿边，喝了一半的水杯搁在离她指尖不远不近、却显然懒得再够一下的位置。窗帘半拉着，午后偏斜的光线落在她身上，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细微尘埃。
脚步声靠近，带着放学归来特有的、轻微的疲惫感，在她面前停下。
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奈与习以为常的叹息。
“姐——”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润泽感，只是此刻拖长了尾音，灌满了毫不掩饰的“不争气”。
“你又这样！我才出去一天，家里就跟被打劫过一样！”林小婉放下看起来分量不轻的书包，双手叉腰，校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早上我出门前明明收拾好了！沙发是给你躺的，不是给你当垃圾场的！还有这杯子，放回厨房很难吗？水渍干了又留印子……”
林夕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嗯”，算是回应。她慢吞吞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得更深了些，黑色长发铺散开，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别装死！”林小婉显然不吃这套，开始精准打击，“衣服换下来就扔进脏衣篓，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地板上那本杂志，页角都折了！还有，午饭吃了没？别告诉我你又随便啃了点零食对付……”
一连串的数落如同夏日急雨，噼里啪啦砸下来，节奏稳定，内容详实，从物品归位到个人生活习惯，无一遗漏。林夕全程保持沉默，最多在雨势最急时含糊地“唔”一声，充分诠释了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林小婉说到最后，大概也觉得是对牛弹琴，又或许是看见沙发上那人一副油盐不进、懒入骨髓的模样，自己先泄了气。她再次叹了口气，这次轻了许多，弯腰，开始利落地捡起地上的杂志，折好放回书架，拎起外套抖了抖挂上衣帽架，拿起水杯走向厨房。
“算了，跟你说也白说。”她嘀咕着，声音里的恼火褪去，换上一种习惯性的、认命般的叨念，“反正每次都是我收拾。我真该收你劳务费，林夕女士。”
听到全名，沙发上的“尸体”终于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意思是“知道了，辛苦了，请继续”。
林小婉瞪了她的后脑勺一眼，转身拎起放在门边的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走进了厨房。很快，流水声、切菜的笃笃声、锅碗轻碰的脆响，混合着渐渐弥漫开的食物香气，取代了之前的“训导”，填充了这套小小公寓的温馨角落。
“今天做红烧排骨。”林小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热油下锅的“刺啦”一声响动，香气猛地爆开，更加勾人。
沙发上，林夕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时间在食物烹调的烟火气里流淌。当最后一道青菜出锅，小小的餐桌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油亮酱红，葱花点缀；清炒时蔬碧绿脆嫩；番茄蛋汤色泽诱人，飘着几滴香油花；还有一小碟开胃的凉拌黄瓜。
“吃饭了！”林小婉解下围裙，扬声喊道。
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夕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动作慢得像是生了锈。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因为躺姿而歪斜，领口滑向一边，露出一段清晰平直的锁骨，肤色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那头长发更是精彩，原本顺滑的黑发此刻蓬乱交缠，堪称鸟窝的典范，几缕发丝还黏在她颊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邋遢随意的模样，配上她刚刚睡醒而氤氲着些许水汽的眼眸，以及那张即使不施粉黛也精致得过分的脸——眉毛细长，鼻梁挺翘，嘴唇因为刚被自己无意识咬过而显得红润——竟奇异地糅合出一种慵懒又惹人注目的美感。
她趿拉着拖鞋，慢悠悠晃到餐桌旁，刚要伸手去拿筷子——
“啪。”
林小婉的筷子轻轻敲在了她手背上，不重，但足够制止。
“洗手。”少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夕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妹妹。林小婉已经坐下了，腰背挺直，穿着干净的居家服，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脸庞。十八岁的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纪，明明学业繁重，却总能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连带着把她这个不成器的姐姐也照顾得周周到到。
林夕撇撇嘴，那句“不洗也没关系”在舌尖转了一圈，对上林小婉静静望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清澈明净，却自有一种坚持的力量——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拖着步子转身去卫生间。
水声哗啦响起，又停止。
重新坐回桌边，这次林小婉没再阻拦。林夕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裹满浓稠酱汁的排骨，吹了吹，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酥烂的肉质几乎瞬间脱骨，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酱汁的味道深深浸透每一丝肉纤维，又在舌尖化开一股醇厚的鲜。
林夕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像夜空中骤然点起了两颗星。她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喟叹，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筷子再次精准地伸向排骨盘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小婉说着，自己也端起碗，但她的筷子更多是伸向青菜和黄瓜。她吃得很慢，很斯文，咀嚼无声，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对面狼吞虎咽的姐姐身上。
那目光很专注，看着林夕被美食点亮的脸庞，看她因为吃得急而微微鼓起的腮帮，看她偶尔被酱汁沾到嘴角也浑然不觉的样子。林小婉的眼神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
林夕干掉小半碗饭和好几块排骨后，终于感觉那股迫切的饥饿感被稍稍压了下去。她扒了一口饭，抬眼，正对上林小婉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视线。
“看我干嘛？快点吃啊，”林夕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做的排骨今天超水平发挥，绝了。”
林小婉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一抹淡淡的红晕迅速掠过她白皙的脸颊，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浅浅涟漪。她有些仓促地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嗯……知道了。”
她也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只是耳根那抹红，半晌都没完全褪去。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氛围中继续。大部分时间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林夕风卷残云，林小婉细嚼慢咽。等到林夕满足地放下碗，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喟叹时，桌上的菜肴已然被消灭了大半，尤其是那盘红烧排骨，只剩下了亮晶晶的酱汁和几块孤零零的姜片。
“我洗碗。”林夕难得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
林小婉看了她一眼，没反对：“用热水，洗干净点，别冲一下就算。”
“知道啦，林管家。”林夕拉长了声音，端着盘子溜进了厨房。
水声再次响起。林小婉坐在原处，静静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目光扫过这间她们两人住了好几年的小公寓。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温馨，平常。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厨房玻璃门上模糊晃动的身影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开始擦拭餐桌。
夜晚悄然降临。
林夕早早钻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和声响。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晕开一小团柔和的光域。
她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因为她懒散的坐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同样不算特别整齐，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小说和随笔，窗台上养着一盆有点蔫头耷脑的绿萝，墙壁上贴着几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色调宁静的风景明信片。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半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是城市平凡的夜景，远处楼宇的灯光星星点点，偶尔，天际尽头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非自然的光晕，短暂照亮云层的一角——那或许是某位魔法少女正在城市的另一面执行正义，驱散低级的阴影，或者清理偶尔从夹缝中漏出的、微不足道的虚界残留物。电视新闻里有时会含蓄地提及，网络上也有相关的都市传说和小范围讨论，那些光鲜亮丽、代表着“爱与希望”的身影，活跃在普通人知晓却又触不可及的另一个层面。
18年了。
来到这个由魔法少女维护着和平的世界，躲藏在这看似最普通、最安全的日常褶皱里，竟然已经……18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