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说要去的是城东新开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前几天刚开业，宣传得挺热闹，她班上有同学去过说还不错。
两人打了辆车。司机很健谈，一路说着这新商场如何气派，吸引了多少人流。果然，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广场上人流如织，周末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
林夕站在商场入口处，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有些轻微的恍惚和不适。太久没有置身于如此密集、喧嚣的洪流中了，各种声音、气味、移动的身影混杂在一起，让她下意识地想退回到安静昏暗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臂。
林夕低头，看到林小婉不知何时已经贴近，手臂自然地穿过她的臂弯，带着些许支撑和引导的意味。
“走吧，姐。”林小婉的声音很平静，目光看向前方涌动的人潮，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林夕愣了一下，随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妹妹怕她走丢或者不适应？也有可能。
她“嗯嗯”应了两声，任由林小婉带着，汇入了人流。
商场内部宽敞明亮，店铺琳琅满目。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买的，无非是到处看看。
逛了几家服饰店，林小婉兴致勃勃地拿起衣服在林夕身上比划，评价着“这件颜色衬你”、“那个款式太老气”，林夕则全程配合，点头或摇头，心思一半在衣服上，一半在观察这久违的热闹人间。
中午在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吃了饭，味道尚可。下午，林小婉提议去顶楼的猫咖坐坐，毛茸茸的小生物确实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林夕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打呼噜的橘猫，眼神柔和了不少。
之后又被拉去电玩城，林小婉玩跳舞机玩得脸颊红扑扑，林夕则在旁边夹娃娃，失败数次后，居然意外夹上来一个丑萌丑萌的青蛙玩偶，被林小婉笑着抢过去抱在怀里。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傍晚时分，两人提着不多的东西准备回家。
“晚上想吃什么？”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林小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问道。
林夕想了想：“水煮肉片吧，有点想吃辣的。”
“行。”林小婉点头，“那得去趟菜市场，家里的肉不够了。”
她们拐进附近一个规模不小的菜市场。这个时间点，市场里依然热闹，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林小婉熟门熟路地带着林夕穿梭其中，挑选新鲜的里脊肉、豆芽、青菜，还有做水煮肉片必备的豆瓣酱和干辣椒。
买完菜，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市场门口，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
就在这时——
尖锐、急促、划破黄昏安宁的警报声，骤然响彻了整个街区！声音来自安装在街道各处的高音喇叭，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
“警告！警告！城市东三区检测到阴影能量反应，阴影实体已确认出现！请该区域所有居民保持镇定，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避难！重复，请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避难！魔法少女‘紫金花’已接到通知，正在赶赴现场！请居民们配合疏散，不要慌乱！”
警报用刻板的语调重复了三遍。
市场门口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惊慌的低语和呼喊响起，人们下意识地朝着记忆中的避难所方向跑去，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林夕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一丝被打扰的烦躁。阴影？这种低级的东西……
“姐！这边！”林小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林夕的手腕，拉着她就跟着人流跑起来。“去避难所！快！”
最近的避难所离菜市场不远，是一个地下车库改造的坚固掩体。入口已经打开，人们正仓惶涌入。
林夕被林小婉拉着跑，脚步并不慌乱，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阴影……对她而言，真的跟路边的石子差不多。
她们的运气似乎不太好。
就在距离避难所入口只剩下一条短街，已经能看到那亮着应急灯的厚重闸门时，跑在前面的林小婉猛地刹住了脚步，因为惯性，林夕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林小婉的身体僵住了，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死死盯着前方街道的转角处。
那里，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约莫有两层楼高，轮廓模糊，大致呈现出一种酷似直立巨狼的形态。但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烟雾凝聚而成，边缘不断蠕动、逸散，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收束着。
阴影——这是人类对这种来自虚界缝隙或由负面情绪滋生怪物的统称。在普通人眼中，它们就是一团拥有大致外形、散发着冰冷恶意与不祥气息的黑雾。
常规武器对它们效果甚微，甚至传说中的核弹也难以消灭这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直到魔法少女的出现，以其特质的魔力，才真正找到了对抗和净化阴影的有效途径。
但现在，显然不是回顾历史的时候。
那只影狼似乎刚刚撕裂了某处的空间降临，此刻正有些茫然地转动着那烟雾构成的头部。
随即，它注意到了街上的这几个鲜活的人类，尤其是跑在前面的林小婉和林夕。
恶意，赤裸而原始的恶意，如同冰水般弥漫开来。
林夕在心里啧了一声。这种程度的阴影，她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力量，一丝属于魔女的威压就足以让它彻底崩散。
但在林小婉眼中，这却是足以致命的恐怖怪物。她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普通少女，纵然再优秀，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威胁，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握着林夕手腕的手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然而，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后拉去。
是林夕。
林夕一步上前，反而将林小婉挡在了自己身后。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只是自然地侧身，隔在了林小婉和那影狼之间。
“姐……？”林小婉的声音带着惊惶的颤音，她看到姐姐的背影，单薄，却莫名地挡在了那可怕的怪物面前。
影狼似乎被这渺小人类的举动吸引了注意，或者说，它本就打算发动攻击。它低吼一声，抬起了那由浓雾构成的、巨大而模糊的前爪，带着一股腥风和冰冷的死亡气息，朝着挡在前面的林夕狠狠拍下！
劲风压面，死亡的气息如此接近。
林小婉脸色惨白如纸，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利爪拍向姐姐的后背，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极致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嗓子里，身体完全僵直，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姐姐推开，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有冰冷的战栗席卷全身。
就在那黑影利爪即将触及林夕发丝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却仿佛源自灵魂层面更高位阶的气息，以林夕为中心，悄然散开。
那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人类感知，但对于阴影这种低阶的、与虚界和负面能量密切相关的存在，却不亚于直面天敌的咆哮，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压制！
影狼那拍下的巨爪骤然僵在半空，整个烟雾构成的身体剧烈地、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发出了无声的、只有同类或高阶存在才能听到的恐惧尖啸。它那模糊的头部转向林夕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它魂飞魄散的东西。
下一秒，没有丝毫犹豫，这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怪物，如同受惊的野狗，猛地收起爪子，黑雾身躯一阵扭曲波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远离林夕的方向仓皇逃窜，转眼就融入街道另一侧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压迫感骤然消失。
林小婉还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大脑因为过度惊吓和眼前匪夷所思的变化而一片混沌。那怪物……跑了？为什么？它明明就要……
几秒钟后，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伴随着后怕猛地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软，整个人就要向地上瘫去。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林夕转过身，揽住妹妹瘫软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能感觉到怀中的少女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脸色惨白，眼神都有些涣散。
“没……没事了，小婉，没事了。”林夕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看，它跑了。可能……可能是被别的什么吓跑了吧？我们运气好。”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绚烂的紫色流光从天际疾射而来，伴随着清脆的铃音和破空之声，精准地朝着影狼逃窜的方向追去。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短暂的魔力爆鸣和阴影消散特有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战斗结束得很快。
但危机解除的通报并未立刻响起。后来她们从避难所出来后才听说，虽然那位代号“紫金花”的魔法少女赶到并消灭阴影的速度已经极快，但在最初阴影出现的几个街区，仍有三人不幸遇难。
回家的路上，林小婉一直很沉默，几乎是被林夕半搀扶着走，她紧紧抱着那个丑青蛙玩偶，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林夕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稳稳地扶着她，慢慢走回去。
直到打开家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上来，林小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似乎才终于断裂。她转身，猛地抱住了林夕，把脸深深埋在她肩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姐……姐……”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哽咽和后怕，“我好怕……我好怕它伤到你……我好怕……呜……”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林夕肩头的衣料。
林夕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声音轻柔：“傻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都没少。你也好好的。我们运气好，它自己跑了，或者被赶来的魔法少女吓跑了。”她感受到妹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剧烈，十分心疼。
“不一样……不一样……”林小婉摇着头，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脆弱，“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不能失去你……姐……我只有你了……”
林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更温柔地抚摸着妹妹柔软的发顶，试图传递一些安稳的力量：“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小婉福大命大，姐姐也跟着沾光。你看，这不都没事吗？别怕了，都过去了。”
林小婉在她怀里放声哭了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宣泄出来。眼泪濡湿了林夕的肩膀，也烫着了她的心。她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抱着妹妹，任由她哭泣，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温馨而带着伤痛余韵的宁静在小小的客厅里流淌，只有林小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直到——
“咕~~~~”
“咕噜噜……”
两声极其清晰、来自不同腹腔的鸣叫，几乎同时响起，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悲伤的静谧。
林夕：“……”
林小婉的哭声也顿了顿，随即变成了带着鼻音的、小小的嗝。
林小婉从林夕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彤彤的，脸上泪痕未干，此刻却因为腹中的抗议而飞快地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这才想起，她们买了要做水煮肉片的菜，但在刚才的混乱和一路的失魂落魄中，那些袋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菜……菜丢了……”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声音里满是懊恼、尴尬和残留的哽咽。
林夕也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叹了口气，看着妹妹哭花的小脸，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心里软成一片。她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林小婉脸上的泪痕：“看来，今天吃不到你亲手做的饭了。点外卖吧？”
林小婉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她熟稔地操作着外卖软件，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川菜馆，手指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水煮肉片，特辣，多加豆芽和青菜，一份。”她下单，然后抬头看向林夕，眼圈依旧红红的，“姐，你还要别的吗？”
“够了。”林夕已经在沙发上恢复了惯常的瘫软姿势，只是目光还温和地落在妹妹身上。
林小婉想了想，又给自己点了一份清淡的牛肉汤面。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吃太油腻刺激的东西。
下单，支付成功。
等待外卖的时间里，姐妹俩谁也没再提下午的惊魂遭遇。客厅里只开着壁灯，光线温暖。林小婉没有坐回沙发，而是抱着那个青蛙玩偶，蹲坐在林夕脚边的地毯上，将头轻轻靠在林夕的膝盖上，像只寻求庇护和安慰的小动物。
林夕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