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阳光是恰到好处的暖金色，透过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柏油路面上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微风轻软，带着初夏特有的、混着草木气息的清透感。
林小婉锁好门，理了理书包带子，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昨晚睡得不怎么踏实，成为魔法少女的事实还像一团温热的雾气笼罩在心头，让她时不时就忍不住握紧藏在口袋里的星钥徽章，确认那并不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此刻阳光落在皮肤上，树影从肩头滑过，身边漂浮着的、除了她谁也看不见的小狐狸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这一切都提醒她，是真的。
这个世界朝八晚四的作息从多年前便开始实行，据说是为了提高生活品质和幸福感。不必在天未亮时挤进地铁，也不必在夜色深沉时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此刻走在上学路上的，大多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学生，三三两两，笑语隐约，整个城市都浸泡在这种从容的节奏里。
娜娜起先还精神抖擞，紫水晶般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四下观察来往的行人、店铺招牌、电线杆上停驻的麻雀，一副“我正式上岗啦”的郑重模样。它飞得不高，绕在林小婉肩侧，蓬松的尾巴偶尔擦过她的耳廓。
“那边那家面包店的香气好厉害！”它吸着小鼻子，声音在林小婉脑海里响起，“还有那边，那是什么？亮晶晶的……”
“那是奶茶店门口的装饰灯。”林小婉在心里小声回答它，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
观察了一阵，新鲜感渐渐褪去，娜娜打了个哈欠，收拢尾巴，钻进了林小婉卫衣的兜帽里，只露出一点点灰银色的耳尖。晨风轻轻拂动帽檐，将它柔软的绒毛吹得微微晃动。
林小婉正想着今天的早读内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着些许气喘的呼唤：
“小婉——！”
她回过头。
一个少女正小跑着追上来，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盈地摆动。跑到近前，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下，那笑容像是一颗刚刚熟透的水蜜桃。
江桃。
这是林小婉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她们同班，座位隔得不远，偶尔会在小组讨论时说上几句话。对方是那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女生——圆圆的脸，软软的眉眼，说话时尾音总带着点天然的糯，像含着糖。因为名字里带“桃”，又格外喜欢桃子口味的一切东西，不知从哪天起，班里大家便都叫她“桃桃”。她也笑眯眯地应着，从不介意。
“好巧啊！”桃桃直起身，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刚出小区门就看到你了，追了好长一段路！”
林小婉回以微笑：“确实挺巧的。你平时不都从东边那条路走吗？”
“啊，被你发现了！”桃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最近那边在修路，绕了一下。幸好绕了，不然就遇不到你啦。”
两人自然地并肩往前走。
起初聊的是些寻常的话题：假期作业最后那道附加题到底做没做，听说学校食堂这周要出新品，隔壁班有人养了一只玄凤鹦鹉逃课飞到校长办公室窗台上。桃桃说话时喜欢侧过脸看着对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对一切都充满真诚的好奇与兴趣。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假期经历上。
“我啊，就在家追剧、画画，陪我妈逛了几次街……”桃桃掰着手指数，“哦对了，还去看了一场魔法少女的现场支援秀！是紫罗兰小姐的巡回活动，虽然她本人没来，但她的使魔过来和大家合影了！超——可爱！”她说着，眼睛更亮了，“你呢你呢？有没有去哪里玩？”
林小婉顿了一下。
“我……”她斟酌着措辞，“也就在家附近转转，没去太远的地方。”
“那也很棒啊，休息最重要了。”桃桃点点头，又随口问道，“家里就你和你姐姐对吧？她假期有带你出去玩吗？”
姐姐。
这个词让林小婉心头软了一瞬。
“嗯……我们去了新开的那家商场。”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还去了猫咖，夹了娃娃。”
“哇，听起来好棒！”桃桃由衷地感叹，随即有些担忧地凑近了些，“不过你们那边周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好像看到新闻说……有阴影警报？”
林小婉的步子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天的画面——黄昏的市场门口，街角骤然出现的巨大黑影，以及那挡在自己身前、单薄却纹丝不动的背影——如同被石子击破的平静水面，再次在心头泛起涟漪。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尽量让语气平稳，“刚好就在附近。很吓人。”
“天哪！”桃桃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那你有没有事？你姐姐呢？你们有没有受伤？！”
她的担忧如此真切，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惹得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小婉摇摇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没事。我们运气好，阴影突然自己跑掉了，魔法少女也很快赶到。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只是姐姐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世界要崩塌了。“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没事了。”
“呼——那就好，吓死我了。”桃桃拍拍胸口，松开了手，随即又用一种无比羡慕的语气叹道，“不过你姐姐好好哦，那种情况还陪你出门，还陪你去猫咖夹娃娃……”
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小婉：“我也有姐姐，不过她工作超忙的，放假都见不到人影。小婉你姐姐一定很温柔吧？”
温柔吗？
林小婉愣了一下。姐姐那个人……瘫在沙发上不肯动的时候，被催着收拾房间就装死的时候，吃薯片吃得满手碎屑还理直气壮说“反正最后你会擦”的时候——
好像确实和“温柔”不太沾边。
但她想起姐姐耐心给她扎辫子的手，想起生病时半夜起来给她倒水的声音，想起在阴影面前半步不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还有那句轻轻的“没事了，小婉”。
“……嗯。”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她很好。”
好到我想用所有力量去守护。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又说了一遍。
“她啊，做饭很好吃，虽然现在基本是我在做……”林小婉不自觉地开始细数，“但是她泡的茶特别好喝，而且她其实很会照顾人，只是不太爱动。还有她长得特别好看，是我们家最好看的……不，应该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她的语气逐渐染上不自觉的自豪，像小孩子炫耀最珍贵的宝贝，“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她每天打两份工，回家还要给我做便当、检查作业，从来没有抱怨过。后来我长大了，她就说‘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然后就……”
然后就心安理得地懒下来了。
林小婉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桃桃听得入神，半晌，幽幽叹了口气：“……真好。我也想有这样的姐姐。”
她的语气太过真诚，没有半分揶揄，倒让林小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快走吧，要迟到了。”
桃桃这才如梦初醒，点点头，两人加快脚步。
——
校园的钟声是温和的电子音，不像旧时代那种尖锐的电铃。教室里的光线明亮，靠窗的座位能望见操场边新栽的银杏树，叶子嫩绿得近乎透明。
林小婉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
邻座已经有人了。
林沐瑶正低着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她扎着简单的马尾，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侧脸的线条清冷而柔和。察觉到有人走近，她抬起眼，朝林小婉点了点头。
“早。”
“早。”林小婉回以微笑，拉开椅子坐下。
她们做同桌快一年了。林沐瑶话不多，但并不冷漠，偶尔会借笔记给她，小组作业时配合得也算默契。林小婉对她的了解停留在“成绩很好”“写字很好看”这个层面。至于其他，对方不曾主动提起，她也不便追问。
窗外阳光正好。林小婉把书包挂好，拿出第一节的课本。兜帽里的娜娜动了动，似乎睡醒了，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目光，带着某种不寻常的锐度，落在她身后的兜帽上。
林小婉察觉到那道视线，动作微微一顿。她侧过头，正对上林沐瑶的双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瞳孔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她的视线定在林小婉身后的某一点——准确地说，是娜娜探出脑袋的那个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你——”林沐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能看到？”
林小婉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回头确认，又硬生生忍住了。娜娜说过，普通人看不到它。能看见使魔的，除了契约者本身，就只有——
只有同为魔法少女的人。
林小婉深吸一口气，也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回应：“你……也能看到？”
林沐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林小婉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快速思考。然后，她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锐光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平静。
她没有直接回答林小婉的问题。
只是从桌肚里拿出文具盒，打开，指尖在盒盖内侧某个不显眼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林小婉眼角余光瞥见了。
那是一枚小小的、嵌在文具盒内衬里的徽章。银白色的底，中心镶嵌的宝石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紫色，与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那抹紫几乎一模一样。
林小婉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紫金花。”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沐瑶没有否认。她合上文具盒，放回桌肚，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课本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嗯。”
只有一个音节，平淡到仿佛只是承认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小婉怔怔地看着她。
那个在电视新闻里冷静应对采访、定期出现在城市各处的战斗播报中、经常在市民投稿的视频里以一敌多快速解决阴影危机的身影——紫金花——此刻就坐在自己旁边，穿着和自己同款的校服，扎着普通的马尾，正在用荧光笔划着课本上的重点。
世界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小很小。
林小婉忽然想起，上周五那天，紫金花在采访中说起两界壁垒薄弱化的问题时，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也想起更早的时候，林沐瑶偶尔会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匆匆收拾书包离开，说是“家里有点事”
她原本以为林沐瑶确实是家里有事，看来好像并不是她想的那样，仔细想想，紫金花出现的时候，恰好是林沐瑶离开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