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雪的太阳穴已经疼了三天。
那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预知能力过度使用的灼烧感——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她的大脑皮层上反复勾勒着死亡的轮廓。每勾勒一次,就预示着一个避无可避的危机。
此刻,她正躲在一栋半塌的银行金库里,透过裂缝观察着外面的街道。三小时前,她的能力向她尖啸着展示了一个画面:一只长着七根手指的惨白手掌,从自动取款机的出钞口伸出来,抓住了一个奔跑的男人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拖进了那狭小的金属缝隙,只留下一声被空间挤压变形的惨叫。
所以当那只手真的出现时,美雪没有尖叫。她只是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穿着破烂西装、还在试图从ATM机里“取钱”的幸存者被拖走。骨骼碎裂的声音像是湿木头被折断。
这是第十二次。
十二次精确的预知,十二次无力改变的现实。她的能力能看到几分钟后的死亡,却从未给她留下足够改变结局的时间。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播报死亡天气预报的主持人——精准,但毫无用处。
“还有十七个幸存者在这片区域。”美雪用指甲在墙壁上划下新的刻痕,冷静地分析着,“按照这个速度,四十八小时内这里就会变成死区。我必须离开。”
她的分析能力是她活到现在的唯一依仗。她能通过怪物的行动模式推断它们的领地范围,通过血腥味的浓度判断杀戮发生的时间,通过废墟的结构找到最安全的藏身路径。
但这次,她的分析失效了。
危险是在她试图穿过一条小巷时降临的。
那只“鬼”没有预兆——准确说,是美雪的预知能力在那一瞬间失灵了。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因为那只鬼的能力本身就是“隐藏于预知之外”,一种针对她这类人的天然陷阱。
它看起来像是个倒吊在天花板上的提线木偶,关节处用生锈的铁钉固定,脸上涂着剥落的油彩笑脸。它移动时没有声音,只是在空间里“闪烁”——前一秒还在巷口,下一秒就贴在美雪的背后,冰凉的木制手臂已经环上了她的脖子。
“抓到你了。”它用孩童般清脆的声音说,嘴里喷出腐肉的气味。
美雪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她猛地向前扑倒,同时从靴子里抽出用钢筋磨成的匕首,反手刺向木偶的腹部。匕首钉进了木头,但没有任何作用。木偶的笑声更欢快了。
“不疼,不疼。”它说,然后张开了嘴——那张嘴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像捕蝇草一样的尖牙。
空间开始扭曲。
美雪感觉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非欧几里得几何构成的噩梦:墙壁向内弯曲变成管道,地面向上翻折形成天花板,重力在四面八方拉扯她的内脏。她知道一旦完全进入这个空间就再也出不来了——那只木偶会像蜘蛛对待猎物一样,用数天时间慢慢吸干她的恐惧,直到她变成一具空壳。
所以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用尽全力,将匕首刺向木偶胸口一块颜色稍深的木头——那是她在一瞬间观察到的唯一异常点。
尖叫。不是木偶的,而是空间本身的尖叫。
扭曲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炸开,美雪被一股力量抛飞出去。她在空中翻滚,看到那只木偶在空间碎片中挣扎,胸口插着她的匕首,油彩笑脸变成了痛苦的表情。
然后她落地了。
不是落在城市废墟的混凝土上,而是落在了潮湿、松软的泥土上。
寂静岭的雾像有生命的实体一样包裹了她。
这不是普通的雾。它厚重、粘稠,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能见度不足五米。更重要的是,美雪的预知能力在这里像被按下了重复播放键——太阳穴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高频率的蜂鸣,无数破碎的死亡画面在她脑海里闪现:
一个男人被生锈的铁丝网活活勒成碎块。
一个女人被倒吊在路灯上,从脚开始被剥皮。
一个孩子被困在永远转不出去的旋转木马上,直到饿死。
每一个画面都发生在这里,在这片雾中,而且就在附近。
美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检查了装备:只剩下一把从警察尸体上找到的、还剩三发子弹的左轮手枪,一把小刀,一个几乎空了的急救包。没有食物,水壶里的水只够喝一天。
“分析现状。”她对自己低语,声音在雾中显得异常微弱,“第一,我进入了新的危险区域。第二,我的预知能力在这里被大幅增强,但也变得混乱。第三……”
她没说完第三点,因为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那是某种沉重、拖沓的声音,像是用一条断腿在走路,中间还夹杂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她的前后左右都出现了同样的声音。
预知能力向她展示了十秒后的画面:四个穿着沾满血污的护士服、头部被绷带裹成光滑椭圆、手持巨大砍刀的“护士”,会从雾中同时出现,把她围在中间。她们的攻击没有章法,只是纯粹的、疯狂的劈砍,直到目标变成一堆肉块。
美雪举起了枪。她的手很稳。在之前的世界里,她用这把枪救过自己三次。但这次她知道,三发子弹对付四个怪物是不够的。
就在第一个护士的身影在雾中浮现的瞬间——
雾突然向两边分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幕布一样被人用手拉开。一个身影站在分开的雾中,背对着远处旋转的、生锈的巨型摩天轮剪影。
那是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女人,袍子上用黑线绣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她的脸上戴着一个用动物头骨和铁丝制成的恐怖面具,面具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的火焰。她的手里拿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人眼球的法杖,法杖上的眼球还在转动,盯着美雪。
“哎呀呀,”女巫用唱歌般的语调说,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扭曲诡异,“一只迷路的小鸟,飞进了捕食者的巢穴呢。”
美雪立刻把枪口转向她。但女巫只是轻轻挥了挥法杖,美雪就感觉手里的枪变得滚烫,她不得不松手,枪掉在泥土上,发出嘶嘶的声音,金属开始融化。
“这样可不好哦。”女巫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火焰跳动着,“对救你的人举枪,是很没礼貌的行为。”
话音刚落,那四个护士怪物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美雪转头看去,发现她们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膨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最后“噗”的一声,她们全部炸成了一团团血雾。血雾没有落地,而是被女巫的法杖吸收,法杖上的人眼球满足地闭上了。
“你看,”女巫走向美雪,每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燃烧的脚印,“我很强的。所以你应该听我的话。”
美雪向后退,手摸向腰间的小刀。但女巫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前一秒还在五米外,下一秒就已经贴在美雪面前,冰凉的手指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那张恐怖面具。
“嗯……很漂亮的眼睛。”女巫低声说,拇指摩挲着美雪的下唇,“里面藏着好多恐惧,但也藏着……聪明。我看到了,你在分析我。分析我有多少胜算,分析我的弱点,分析怎么逃跑。”
她笑了,笑声像是碎玻璃在摩擦。
“没用的,亲爱的。我看了你三分钟了——从你掉进这片森林开始。我知道你的能力是预知,知道你很聪明,知道你一直在试着救那些救不了的人。”她的手指收紧,美雪感到下颌骨在呻吟,“但你也知道,你刚才已经死了。没有我,你现在已经是那些护士的玩具了。”
美雪没有回答。她只是在等待机会——等女巫松懈的瞬间,她可以用小刀攻击面具和脖子的连接处,然后逃跑。
但女巫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好吧好吧,倔强的小鸟。”她松开手,后退一步,“那就让你看看,你刚才有多幸运。”
她打了个响指。
雾再次分开,这次美雪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在不到五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十几个幸存者正围着一小堆篝火。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但还活着,还在分享着一点食物。
然后雾中走出了新的东西。
那不是护士,而是更大、更恐怖的怪物——一个三米高的人形,全身的皮肤被剥掉,露出下面还在跳动的肌肉和肌腱。它的头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播放着黑白雪花,但偶尔会闪现出那些幸存者亲人的脸,正在受苦的脸。
幸存者们尖叫起来,试图逃跑。但地面突然变成了流沙,把他们全部困在原地。电视头怪物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抓起他们,把他们的头塞进自己的电视屏幕里。屏幕吞没了他们的头,他们的身体剧烈抽搐,然后瘫软下去。等怪物把尸体扔开时,他们的头已经不见了,脖子上是一个光滑的、烧焦的截面。
全程不到两分钟。
女巫又打了个响指,雾合拢了,景象消失了。
“那就是你接下来的命运,”女巫轻松地说,仿佛刚才只是播放了一段无关紧要的视频,“而且会比那更糟。因为你的预知能力,你会被特别‘照顾’——它们会找到你,然后花好几天时间,让你预知自己的每一种死法,再一种一种地实现,直到你疯掉。”
美雪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知道女巫说的是真的——她的预知能力已经向她展示了类似的画面,只是被她强行压下去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美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女巫的头歪向另一边,这是一个好奇的姿态。
“因为你有意思啊。”她简单地说,“而且你很漂亮。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强迫,而是一个邀请。
“跟我走吧。我的房子很安全,有温暖的火,有干净的水,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诡异的温柔,“还有我。我会保护你。”
美雪看着那只手——手指苍白修长,指甲涂着黑色的漆,但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这是个陷阱。她知道跟着这个女巫走,只会从一个地狱跳进另一个地狱。
但她更知道,留在这里,她活不过今晚。
太阳穴的刺痛再次加剧,这次预知向她展示的画面是:如果她拒绝,女巫会亲手杀了她。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扭曲的“如果我不能拥有,那就毁掉”的逻辑。
美雪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女巫的手立刻收紧,握得她指骨生疼。
“好孩子。”女巫满意地说,另一只手挥动法杖。
雾像活过来一样包裹了她们,等美雪能再次看清时,她已经不在森林里了。
她站在一座别墅的门廊前。
别墅的外观令人不安。它看起来很“正常”——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建筑,有尖顶阁楼和彩色玻璃窗,花园里甚至还有玫瑰花丛。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玫瑰是黑色的,花瓣上有类似血管的红色纹路;彩色玻璃窗上描绘的不是圣经故事,而是各种酷刑场面;而且整栋房子笼罩在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不断波动的薄膜中,像是某种结界。
“到家了。”女巫愉快地说,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美雪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可能:刑具室、停尸房、用骨头装饰的大厅。
但她没想到会看到这个。
门内是一个温暖、明亮、装潢精致的前厅。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烤面包的香气。家具是典雅的复古风格,天鹅绒沙发上放着刺绣靠垫,波斯地毯柔软而干净。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墙上挂着风景油画——画的是阳光下的田园风光,而不是这个地狱般的森林。
最诡异的是,这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住”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和一本翻开的书,壁炉旁的摇椅还在轻轻摇晃,仿佛主人刚刚起身。
“欢迎来到‘庇护所’。”女巫说,关上了门。当门合拢的瞬间,外面世界的所有声音——风声、雾的流动声、远处隐约的尖叫——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壁炉木柴噼啪的声响和古老的座钟滴答声。
女巫走到壁炉前,背对美雪,开始解自己的长袍。
美雪立刻进入戒备状态。她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武器或出口。前厅有两扇门,一扇在左边,通向一条走廊;一扇在右边,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窗户都关着,但应该可以打破。不过她需要先知道女巫想做什么。
然后女巫脱下了长袍。
长袍下的身体让美雪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她没穿衣服——她穿了,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睡裙。也不是因为她身材畸形——恰恰相反,睡裙下的身体曲线惊人地完美: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饱满的胸脯,皮肤在火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而是因为女巫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岁,有着瀑布般的深红色长发,发梢微微卷曲。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古典雕塑——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嘴唇,睫毛又长又密。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虹膜是深紫色的,像是将黄昏时的天空浓缩进了眼眶,瞳孔深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她转过身,对美雪微笑。那个笑容温暖、迷人,甚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涩,与她刚才在森林里的恐怖形象判若两人。
“抱歉,刚才那副样子吓到你了吧?”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透过面具的扭曲音调,而是清澈、柔和的女中音,带着一点慵懒的磁性,“但那是必要的伪装。外面的东西……很危险,它们会攻击任何看起来‘正常’的存在。所以我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比它们更可怕。”
她走向美雪,步伐轻盈优雅,睡裙的下摆随着动作飘动。美雪注意到她的脚踝上有一个纹身: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月亮。
“我叫塞勒涅(Selene)。”她在美雪面前停下,伸出手,“你呢,漂亮的小鸟?”
美雪没有握她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美雪。”
“美雪。”她吐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像冰凌落在石板上,清脆、冷淡,带着拒人千里的意味。
塞勒涅——那个有着惊人美貌与紫色星眸的女巫——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她收回手,指尖却仿佛留恋般划过空气,最后轻轻点在自己饱满的下唇上,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美雪……雪一样洁白,一样冰冷么?可你的眼睛深处,有火在烧呢。”她向前一步,那阵混合着古老香料与淡淡血腥的诡异香气再次包裹了美雪。“恐惧的火焰,求生的火焰……还有,倔强的火焰。真美。”
美雪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几乎贴上冰凉的门板。她迅速评估着环境:温暖得不正常的客厅,精致的囚笼。塞勒涅看似放松,但那双紫眸中的金色星点仿佛有生命般流转,锁定了她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紧绷,每一次眼睫的颤动。这个女巫的洞察力,比她预想中更可怕。
“我需要离开。”美雪直接说道,声音平稳,“我的妹妹和哥哥还在外面,他们需要我。”
“外面?”塞勒涅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亲爱的,外面的世界正在咀嚼、消化像你这样的小点心。你口中的‘需要’,很快会变成‘祭品’或‘玩具’。”她踱步到壁炉边,拿起那杯尚温的茶,优雅地呷了一口。“而你,美雪,你现在属于这里。属于‘庇护所’,属于……我。”
“我不属于任何人。”美雪的语气斩钉截铁,她的手悄然移向腰间的小刀。
“啊,又是那把可爱的小玩具。”塞勒涅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戏谑,“你以为我没发现?从你踏进门开始,你身上每一件东西,每一缕思绪,都在我的‘注视’之下。”她终于转过身,紫眸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渊,“放下吧,美雪。在这里,你不需要武器。至少,不需要用它对着我。”
她放下茶杯,走向美雪,步伐带着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与压迫感。“抵抗是没用的,但……我很欣赏。”她在美雪面前停住,身高略占优势,垂下眼帘看着她,“你的倔强,让你与众不同。那些只会尖叫、崩溃或愚蠢哀求的家伙,”她撇撇嘴,露出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厌烦的神情,“连成为我实验材料的资格都勉强。但你……你有成为‘作品’的潜质,甚至……更多。”
“作品?”美雪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的警铃大作。
塞勒涅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很快被一种朦胧的温柔覆盖。“是的,最精美的作品。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像对待地下室那些‘材料’那样对待你。”她伸出手,这次不是强迫,而是用一种近乎怜爱的姿态,拂开美雪额前凌乱的发丝。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柔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特别的。特别到……让我想起了一些……早已失去的东西。”
她的语气忽然飘忽起来,紫眸中的焦距有些涣散,仿佛透过美雪看到了另一个身影。“她如果还在……也该有你这么大了……也会有这样漂亮的黑发,这样固执的眼神……”
妄想开始了。 美雪冷静地判断。这个强大而诡异的女巫,精神世界显然存在着巨大的裂痕。她把对夭折女儿的思念和扭曲的执念,投射到了自己身上。这是一个弱点,也可能是机会。
但没等美雪进一步试探,塞勒涅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灼热。那抹怀念的温柔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具占有欲的情感取代——那是审视珍宝的收藏家,是发现猎物的掠食者,也是……掺杂着异常爱欲的迷恋。
“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塞勒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不仅仅是‘女儿’……你身上有某种更成熟、更迷人的东西。这很有趣……”她的目光像实质的手,缓缓掠过美雪沾满污渍却难掩清丽的脸庞,纤细的脖颈,单薄却紧实的身躯。
美雪感到一阵本能的寒意,并非全然出于恐惧,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悸动。她强压下心头异样,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如果你真的想‘庇护’我,就告诉我离开这里的方法,或者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塞勒涅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幼稚又可爱的话。“离开?方法当然有,但现在的你,走不出这片‘森林’十步。至于你的家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留在这里,陪着我,让我‘研究’你的预知能力,顺便……满足我一点点小小的‘兴趣’。而我,可以动用一些手段,帮你留意他们的踪迹。毕竟,在这片混乱之地,信息也是一种珍贵的资源,而我恰好……渠道不少。”
这是赤裸裸的软禁和条件交换。美雪知道,所谓的“留意踪迹”可能遥遥无期,甚至可能是谎言。但她同样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突破这座诡异别墅和外面寂静岭的重重迷雾,生存几率微乎其微。哥哥的灵力护盾,妹妹的稚弱……时间拖得越久,他们生还的可能性越低。
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喘息之机。而眼前这个精神不稳定却实力强大的女巫,或许是唯一可能提供这些的“魔鬼”。
“……什么样的‘兴趣’?”美雪谨慎地问,没有立刻拒绝。
塞勒涅的嘴角勾起一个魅惑又危险的弧度。“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我的小鸟。”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伸出手,这次掌心向上,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现在,你累了,也脏了。你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被好好照顾。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美雪看着那只完美无瑕、却可能沾染无数血腥的手,沉默了几秒。太阳穴的刺痛还在隐隐发作,预知能力在这栋房子里似乎被压制了,只传来模糊不清的预警碎片。她权衡着,最终,缓缓地、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将手放在了塞勒涅的掌心。
塞勒涅立刻合拢手指,握得不算紧,却有一种奇异的、无法挣脱的坚定。她的笑容加深,紫眸中金光流转。“好孩子。”
她牵着美雪,走向左边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更多的油画,风格从田园风光渐渐变为一些晦涩的星象图和奇异生物的素描。地毯厚实柔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依然温暖芬芳,但那种与世隔绝的死寂感越来越重。
她们在一扇雕刻着藤蔓与蔷薇图案的深色木门前停下。塞勒涅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房间内部让美雪再次感到了那种强烈的错位感。这绝不是一个临时囚室,而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卧室。墙壁贴着暗纹的浅灰色壁纸,一张带有帷幔的四柱大床占据中心,床上铺着看起来就极其柔软的深紫色丝绒床品。有梳妆台,有书桌和摆满古老书籍的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燃着淡蓝色火焰的壁炉。窗户被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遮住,看不到外面。
整体色调偏暗,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致的奢华,只是这种奢华带着一种沉郁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质,正如塞勒涅本人。
“喜欢吗?”塞勒涅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布置了很久……一直觉得,该有个人住进来。”
美雪没有回答喜欢与否,她冷静地问:“窗户通向哪里?”
“外面是花园,但我建议你不要打开。”塞勒涅走进房间,随手拿起梳妆台上一个镶嵌着黑珍珠的小盒子把玩,“这里的‘外面’,和别墅结界外的‘外面’,不太一样。为了安全起见,最好别好奇。”
她放下盒子,走到美雪面前,双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美雪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现在,第一件事。”塞勒涅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专制,“你需要洗个澡,把那些血腥和尘土都洗掉。浴室在那边。”她指了指房间一侧的一扇小门。“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衣物在衣柜里,自己选。当然……”她的指尖划过美雪破损的衣领,眼神暗了暗,“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随时可以效劳。”
那暗示性的语气让美雪耳根微微发热,但她只是偏开头,冷淡地说:“我自己可以。”
“当然,我的小鸟当然可以。”塞勒涅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她终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晚餐一小时后会送来。好好休息,我们……晚上见。”
她说完,转身优雅地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美雪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锁簧滑动,但当她立刻去拧动门把手时,却发现门并未锁死,可以打开。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这扇门外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囚笼。
美雪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她被一个强大、变态、精神不稳定的女巫软禁在了一座看似安全实则诡异的别墅里。女巫对她有着扭曲的占有欲和复杂的情感投射(女儿/爱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警惕任何“交易”和“兴趣”。目前的首要任务是恢复体力,观察环境,收集信息,并……设法与外界取得联系,寻找龙介和莉子。
她走向衣柜,打开。里面挂满了各种衣裙,从古典长裙到相对简洁的便服,材质无一不是上乘,尺寸看起来竟与她大致相仿。塞勒涅果然“准备”了很久。美雪抿紧唇,选了一套看起来最方便活动的深色裤装和衬衫。
然后,她走向浴室。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小的空间,有一个巨大的古典 clawfoot 浴缸,里面已经放满了热水,水面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干花瓣,散发出舒缓的香气。雾气氤氲,镜面模糊。
美雪检查了浴室,没有发现明显的监视或危险。她迅速脱掉肮脏破烂的衣服,踏入浴缸。温热的水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让她几乎舒服地喟叹出声。精神稍稍放松的瞬间,连日奔逃的恐惧、目睹死亡的麻木、对亲人安危的焦灼,以及此刻身陷囹圄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将脸埋入水中,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头,剧烈咳嗽,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不能崩溃。她对自己说。冷静,分析,等待时机。
沐浴后,她换上新衣。布料柔软亲肤,出奇地合身。她坐回床边,试图理清思绪,但疲惫如影随形。不知是浴室香氛的作用,还是这房间本身就有安神的布置,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的边缘,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塞勒涅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睡裙,而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浓汤、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一些水果,甚至还有一小杯深红色的酒。
“看来我的小鸟累坏了。”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非常自然。她身上传来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她独有的那种神秘香气。
美雪立刻清醒,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塞勒涅不以为意,端起那杯汤,用勺子轻轻搅动。“吃点东西。我亲自准备的,放心,没加什么‘特别’的佐料。”她舀起一勺,递到美雪唇边,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来,张嘴。”
美雪看着那勺汤,又看看塞勒涅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和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紫眸。她知道拒绝可能会激怒对方,而她现在需要保存体力。她沉默地接过了勺子,自己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鲜美、温暖,抚慰了她空置已久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乖。”塞勒涅满意地看着她,眼神近乎慈爱……却又在深处燃烧着别的火焰。她伸手,用拇指拭去美雪唇角一点汤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那拇指缓缓移到自己唇边,舌尖极快地舔过。
这个充满暗示和占有意味的动作让美雪身体瞬间僵直,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塞勒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低地笑了,声音愉悦。“你脸红的样子,比你冷着脸更迷人。”她凑近了些,呼吸几乎喷在美雪耳畔,压低了声音,“慢慢吃,不着急。夜晚……还很长。”
她起身,长袍的衣摆扫过美雪的手背。“吃完好好睡一觉。门不会锁,但别墅有些地方……最好不要乱闯,尤其是地下室。”她走到门口,回头,紫眸在昏暗光线中熠熠生辉,“晚安,我的美雪。祝你有个……好梦。”
门再次关上。
美雪独自坐在床边,心跳如擂鼓。口中的食物似乎还残留着塞勒涅指尖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和香气。她知道,这场诡异而危险的“同居”生活,才刚刚开始。女巫的“兴趣”和“交易”,很快就会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展开。而她要如何在保全自己、甚至利用这种扭曲关系的同时,寻找失散的亲人?
她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外面那个血腥、疯狂、哥哥和妹妹可能正在其中挣扎的世界。
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他们。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面对怎样的……“夜晚”。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漫过别墅的结界,壁炉里的火焰渐弱,只留下跳跃的余烬。美雪靠在床头,没有丝毫睡意,靴筒里的匕首硌着小腿,提醒着她身处囚笼的现实。塞勒涅那句“夜晚还很长”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无法放松警惕。
她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陌生的古籍,掠过梳妆台上的黑珍珠盒子,最终停在厚重的窗帘前。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隐约感受到魔法的波动,那是结界的力量,将别墅与外面的血腥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假窗模拟的“天色”泛起微光,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美雪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光滑的木质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