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上又闷又潮,风贴着老城区的墙根吹,掀不动半扇窗帘。
屋里的旧吊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昏黄的灯泡晃得人眼晕,光影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徐闲躺在小床上,睡得很不安稳。
薄被搭在腰上,额前的头发早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他眉头一直皱着,手指无意识攥着床单,把洗得发白的布料揪出几道褶子。
明天就是高二开学。
窗外的蝉还在死命叫,远处偶尔有车开过,灯光扫过书桌,照见课本上他自己的名字——徐闲,字写得清瘦,跟人一样,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存在感。
房子是父母租的,小,简陋,没什么东西。
只有他手腕上缠的那根黑绳剑穗,像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木头穗子磨得发亮,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只觉得摸着它,心里会莫名踏实一点。
他睡得极浅,意识像浮在闷热的空气里,下一秒,就被一股忽暖忽寒的碎片感,拽进了无边的梦魇。
这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做这种梦了。
梦是彻底碎的,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幕幕割裂的片段,在黑暗里反复闪回,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浸雪的纱。
先是暖的碎片。
漫无边际的软雪,不是冷的,是温的。
青竹小屋的檐角落着雪沫,炉火的暖光漫出来,晕开一片朦胧的黄。
一截素白的衣袖拂过雪枝,指尖轻浅的温度擦过他的手腕,软乎乎的。
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身形清瘦,发丝被风拂起,看不清脸,却有一股沁入骨髓的安稳感,像世间最温暖的归宿。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只有心底漫上来的甜,浅浅的,软软的,像是此生仅有的安心。
下一秒,暖意骤然碎裂,寒意刺骨。
还是雪,却成了刮骨的寒风,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那截素白衣袖再次出现,却不再温柔。
一道寒光骤闪,是剑锋,毫无征兆地朝他心口刺来,快得只剩一道银线。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心口的凉意瞬间蔓延全身。
可剑锋偏偏在刹那间猛地一偏,像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拼命挣扎,硬生生擦过心脏,扎进左肩。
剧痛炸开,滚烫的血浸透布料,滴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模糊又刺眼。
缠斗的碎片接踵而至。
青衫衣角在雪地里踉跄后退,是他自己。
他握着剑,指尖却重如千斤,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去。
对面的身影在风雪里扭曲,一半熟悉,一半阴冷,两种气息疯狂撕扯。
剑气一次次袭来,招招致命,他却只躲不攻,步步退让,节节败退。
左肩的血越流越多,脚步虚浮,视线模糊,可心底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不能…绝对不能伤…绝对不能伤眼前这个人。
最痛的碎片,猝不及防砸下来。
风雪骤停,时间仿佛凝固。
那道身影猛地一颤,用尽所有力气调转剑锋,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剑刺入。
白衣瞬间被血浸透,大片绯色在雪地里晕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
他扑过去,接住那抹倒下的身影,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靠在他怀里,冰凉刺骨。
模糊的轮廓,苍白得近乎透明,发丝黏在脸颊,睫毛垂着,挂着不知是雪还是泪的晶莹。
唇瓣惨白,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连一丝气息都微弱到极致。
腕间似有一物黯淡开裂,沾着血污,再也没有半分光泽。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痛,从心口炸开,淹没所有意识。
最后一片碎片,是金光。
耀眼的金光从那人心口炸开,冲破风雪,冲破天地。
界壁破碎的轰鸣模糊不清,巨大的拉扯力席卷而来,将他和那抹身影拖向无尽虚空。
他死死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逐渐透明的冰凉,怀里空了,心也空了。
无尽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吞噬。
所有碎片轰然崩塌,梦魇戛然而止。
“啊——”
徐闲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从头到脚,把短袖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吊扇还在转,灯还在晃,窗外还是蝉鸣和车声。
没有雪,没有竹屋,没有剑,没有血,也没有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只是一场梦。
一场模糊到连脸都看不见、连名字都没有的梦。
他按住胸口,疼得厉害。
不是肩膀那种虚幻的痛,是心里空了一块的疼,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连骨头都发酸。
他拼命去想,梦里的人是谁?
那是哪里?
那些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他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没有过这样一段日子。
陌生得不像话。
可心里的感觉,却骗不了人。
他隐约感受到,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重要到,他可以不要命,也要护着。
重要到,失去她的那一刻,他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是,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儿,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个世界上。
徐闲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黑绳剑穗,指尖轻轻摸了摸。
只有这个东西,是真实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却叫不出任何名字。
没有名字,没有模样,只有一个模糊到极点的影子,刻在他骨头里。
他撑着床沿下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湿热的风扑在脸上,吹不散心里的冷,也吹不散那股死咬着不放的执念。
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高二,要开学了。
他靠在窗台上,望着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梦里的碎片还在脑子里转。
雪、白衣、剑、血、空荡荡的怀抱。
全都模模糊糊,一团乱麻。
他总觉得,从这个夏天的清晨开始,他活着不只是为了读书,为了过日子。
他多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找到那个梦里的人。
哪怕忘了一切,哪怕一无所有。
雪碎了,梦醒了。
但我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