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徐闲用冷水洗了把脸,勉强压制住了心里的余悸。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窝下凝着淡淡的青黑,额前碎发沾着未干的水珠,唯有一双眼睛,沉郁得像蒙了层雪后寒雾,瞧不出半分少年气。
腕间的黑绳剑穗垂着,木头穗子被指尖摩挲得温热,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他稍安的东西。他套上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揣起皱巴巴的课本出门,老城区的巷弄里飘着豆浆摊的热气,夏末的蝉鸣弱了几分,风里裹着初秋的微凉,拂在脸上,却吹不散脑子里那些割裂的雪色画面。
由于是高二第一天,学校会在操场举办升旗仪式。当然,其中必不可少的还有领导的深情寄语环节。
徐闲放眼望去,红底白字的横幅扯在升旗台上方,被风掀得轻晃。塑胶跑道上挤着密密麻麻的学生,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海,喧闹的说话声、脚步声撞在一起,嗡嗡的乱。
徐闲努力找到了自己的班级——高二(2)班。不过,因为要选科的缘故,过几天就要分班了。
下次会分到哪一班呢…
他指尖无意识绕着腕间黑绳,目光落在升旗台旁的银白旗杆上,脑子里反复闪过梦里那截素白的衣袖,还有雪地里那抹骤然倒下的身影。
时间在胡思乱想下溜得飞快,红旗早已迎着风冉冉升起。阳光刺破云层,碎金似的洒在操场上,落在每个人肩头。
主席台上隐约传来了解散的指令,聚集在操场上的学生们便随之作鸟兽散。徐闲也慢悠悠的开始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风很让人舒服,为什么呢。
在推推搡搡的人潮里,徐闲的脚步忽然顿住。风从操场东侧的香樟林里吹过来,撩动了前排一个女生的发丝,也掀动了那一抹猝不及防的白。
不是校服的白,是一件干净的米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腕骨。女孩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微微侧着身,似在听身边同学说话,指尖轻轻拨弄着垂在肩前的一缕头发,动作轻缓,像极了梦里雪枝下,那截拂过落雪的素袖。
这是…
徐闲的呼吸猛地窒住。周遭的人声、笑闹声、脚步声,在这一刻尽数褪成模糊的背景,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疼,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他钉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抹身影。女孩身形清瘦,立在香樟的树荫里,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芒。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瓣。
女孩漫出来的气息,是那种沁入骨髓的安稳。
和梦里雪地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一模一样。
徐闲的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腕间的剑穗,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才让那团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他想往前走,脚步却像灌了千斤铅,挪不动分毫,生怕眼前的身影是幻觉,下一秒就会像梦里的碎片一样,轰然崩塌,散作漫天风雪。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侧过头。
视线交汇的瞬间,徐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眼睛很亮,盛着初秋的星光,干净又清透,望过来时,眉梢轻轻蹙着,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女孩的反应所带来的,没有刺骨的寒意,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一股陌生的柔软,顺着那道视线,悄无声息地漫进他心口空着的那一块,轻轻熨帖着。
他望着她,脑子里的雪色碎片忽然疯狂翻涌。漫无边际的温雪,青竹小屋的炉火,那截拂过他手腕的素白衣袖,还有风雪里那道刺目的剑光,那片晕开在雪地里的绯色,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是她吗?
是那个让他拼了命也要护着,最后却倒在他怀里,化作一片冰凉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她的名字,甚至记不起他们之间的任何点滴。可心底的执念,却在这一刻疯了似的生长,像破土的藤蔓,死死缠上眼前的身影,勒得他心口发紧。
“徐闲?走了啊,去教室了,发什么呆?”
身边的同学撞了撞他的胳膊,徐闲猛地回神,指尖的颤抖还未平息。他再抬眼时,香樟树下的那抹白,已经转过身,跟着同学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米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一片飘飞的雪,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脚步匆匆,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紧紧锁着那抹白色的背影,不敢有半分偏离。腕间的黑绳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木头的触感真实而温热,贴在小臂内侧,像一道无声的牵引。
雪碎了,梦醒了。
而这一次,他在人间的风里,遇见了那抹刻在骨血里的白。
教学楼的台阶前,女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又轻轻顿了一下,似又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却终究没有再回头,只是推开门,走进了高二(3)班的教室。
原来在隔壁班么,不过,之前怎么没见过…
徐闲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木门,心底那团漂泊的执念,似乎有了落脚点。
他抬手,摸了摸腕间的黑绳剑穗,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头传过来,清晰而真切。
我好像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