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闲回班后便伏在桌沿发呆,满脑子都是亟待理清的头绪。
首先,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切,雪色、剑光、那抹刻入骨血的白衣,绝不是凭空臆想;可修仙之说,本应只存在于小说里,怎会真的落在自己身上?
其次,梦中出现的,自己想要找到的身影,开学后居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的校园里。那个少女,真的是自己要找的人吗。
最后,这个自己腕间的黑绳剑穗,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手绳吗。
问题太多,头疼…
“徐闲,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讲台上老李的厉声骤然响起,生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额…这个题…”
靠,什么时候上的课…
“选b选b。”身旁的S君手肘抵了抵他,压低声音飞快提醒。
“…老师我会,这题选b!”
幸亏有人提醒,还是好人多啊。
徐闲这样想着。
“噗…哈哈哈哈哈”
“不是,他是不是哪有问题?这特么是大题,哈哈哈哈”
笑声瞬间席卷整个教室,同学们前仰后合,徐闲这才看清黑板上的应用题,耳根瞬间发烫。老李的脸色顷刻阴沉下来,冷声道:“徐闲同学,你还是出去上课吧。”
艹…被狗阴了。
徐闲边想边走出教室。
还是走廊凉快。
……………………………
傍晚放学回家,老风扇在客厅嘎吱嘎吱地转,窗外的蝉还在聒噪,徐闲瘫在床上刷着手机,一整天都没再见到那抹白衣身影,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因着S君阴了他那一手,徐闲硬是逼着他去打探了那少女的消息。
【我知道她叫什么名了】
徐闲的指尖瞬间顿住,飞快回过去【快说】
【她是隔壁临江省来的转校生,据说家境十分优渥,对女生也十分好相处。不过,她对男生一直都很冷淡,很少搭理人。我说老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只是问她名字】徐闲耐着性子敲下字,指尖竟莫名有些发颤。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这个小美女叫苏云祈】
苏云祈。
这三个字砸在屏幕上,像一道惊雷劈进徐闲的脑子里,他的呼吸瞬间停了,指尖死死抠着手机边框,指节泛白。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轰然炸开,沧澜界青云宗的风,十四岁的雨,还有那个刻进骨血的相遇,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记忆,恢复了。
……………………………
他六岁那年,爹娘在赶路时遭了马匪毒手,漫天黄沙里,他缩在枯树后,看着马匪的长刀染血,只觉得天塌地陷。突然,一道素白身影踏风而来,陆瑾一身月白剑袍,青丝束成简单的发辫,握剑的手腕纤细,可剑光起时,却似漫山飞雪落人间。长剑翻飞间,剑花凝着冷光,马匪的刀械应声而断,血珠溅在枯黄的草叶上,像碎了的红玉,转瞬便被她的剑光涤荡。她的身姿轻如惊鸿,不过数息,一众马匪便倒在地上,剑入鞘时,衣袂轻扬,不染半分尘泥。
她救了他,他哭着拽住她的剑袍,求她教自己练剑,求自己能有本事护住身边人,不再尝这般锥心之痛。陆瑾心善,又瞧他骨相里藏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便破例将他带在身边。只是她本就不喜收徒、看淡名利,从不愿入涉入青云宗的权力纷争,只带着他住在宗门最偏的西峰山,平日里除了教他练剑、修心,从不同宗门的人往来。
也正因如此,他在青云宗里,连外门弟子都不如。旁人都有师门宗族依靠,唯有他,跟着个“闲散剑仙”守着偏远山头,宗门上下都觉得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修炼进度慢了些,便被视作没天赋的废柴,杂役弟子见了他都敢嗤笑,宗门大比于他,不过是众人眼中凑数的笑话。
那年宗门大比,他硬着头皮上场,不过三招,就被同门狠狠踹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胸口的钝痛钻心刺骨,右臂被剑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浸透了洗得发白的青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台下的哄笑和嘲讽劈头盖脸砸来,“没人教的野小子还敢上台”“西峰山的都是废物”,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他心里。
陆瑾说过,练剑为心,不必在意旁人眼光,可那一刻,他只觉得难堪又无助。他拼尽全力想练好剑,想对得起陆瑾的教导,想让九泉下的爹娘放心,可到头来,连站在演武场的资格都被人嘲笑。
人群渐渐散去,演武场只剩他一个人。他撑着断成两截的木剑,想挣扎着起身,可胳膊一用力就钻心的疼,试了几次,终究还是瘫在原地。天公偏不作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混着伤口的血水流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刺骨的冷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蜷在青石板的角落,将脸埋在膝盖里。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前,伤口的疼,心里的涩,还有那股无依无靠的落寞,缠在一起堵在胸口。西峰山的竹屋再暖,终究抵不过宗门里的人情凉薄,偌大的青云宗,竟没有他一寸容身之地,雨幕里的宗门殿宇巍峨,却衬得他渺小又狼狈,连一丝暖意都沾不到。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刺骨的冰冷骤然被隔绝,一道淡淡的竹香萦绕在鼻尖。徐闲愣了愣,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清透如溪涧的眼眸里。少女立在雨幕中,一身素白的宗门弟子服,纤尘不染,手里撑着一柄青竹伞,稳稳地遮在他的头顶。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右臂上,指尖微动,一枚莹白的疗伤丹便递到了他面前。丹丸泛着淡淡的灵光,清浅的药香混着竹香,飘进他的鼻尖。她的指尖微凉,递药的动作很轻,没有半分旁人的鄙夷与不屑,只有一片干净的温柔。
徐闲怔怔地看着那枚丹药,竟忘了接。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样的雨里,为他这个没人管的废物,撑一把伞,递一颗药。
见他不动,少女也不催促,只是将丹药轻轻放在他身侧的青石板上,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胳膊,指尖避开伤口,动作轻柔得怕碰疼了他。“先敷药,我送你回去。”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他心底的荒芜。
她扶着他慢慢起身,青竹伞始终稳稳地倾向他这边,伞柄被她纤细的手指握着,腕间一抹银辉一闪而过,是一枚素银小镯。雨势滂沱,她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很快就被雨水打湿,素白的衣袖沾了晶莹的雨珠,贴在肩头,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可她却半点不在意,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上。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哒哒的轻响,山路两旁的翠竹被雨洗得翠绿,空气里混着草木与雨水的清香。徐闲垂眸,看着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看着她为了护他,刻意将伞偏过来的模样,鼻尖忽然发酸。一路无话,只有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可他却觉得,这漫天雨幕里的路,竟比平日里独自走的千百遍西峰山径,都要安稳。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西峰山的山门口,少女才停下脚步,轻轻松开扶着他的手。她抬手,擦了擦肩头沾的雨珠,清透的眼眸看着他,轻声道:“我叫苏云祈,是宗主座下关门弟子。以后若再受伤,可去竹云居寻我拿药。”
说完,她便转身,撑着青竹伞走进了雨幕里。素白的身影渐渐融进茫茫雨色中,只留下淡淡的竹香,萦绕在少年的鼻尖。
心动,像山涧里悄然漾开的涟漪,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子,懵懂又真切,伴着雨巷的竹香,轻轻落在了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