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风吹过窗沿，把书桌上摊开的竞赛真题集吹得轻轻翻页。
苏云祈刚吹干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指尖捏着笔，对着草稿纸戳了快十分钟，连一个完整的函数公式都没写出来。台灯暖黄的光落在面前那本《东坡乐府笺注》上，封皮被摩挲得温润，光是看着，她的耳尖就又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启明中学向来是全市闻名的全走读制重点，没有寄宿的宿舍楼，放学铃一响，所有人都各回各家，连晚自习都全凭自愿。往常这个点，她早就刷完两套卷子、整理好半本错题了，可今天，满脑子都是昨天下午，自己脑子一热对着徐闲说出“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时，少年眼里骤然亮起来的光。
像把整片落进云里的夕阳，都揉进了眼底。
苏云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气音狠狠吐槽自己。
十七年的人生里，她从来都是旁人眼里冷得像块冰的学霸，教学楼走廊里堵着递情书的男生从来没断过，她从来都是垂着眼淡淡一句“没兴趣”，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更别说主动约男生出门，还是去这种怎么听都带着暧昧意味的图书馆文献展。
可对着徐闲，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和戒备，就像被晒化的糖，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那枚压平的桂花书签还夹在“山高月小，水落石出”那一页。干桂花的淡香混着纸墨气漫出来，和徐闲身上那股清干净的味道一模一样。指尖捏着书签边缘，那天操场台阶上，他坐在身侧一笔一划讲题的样子又冒了出来。明明是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却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窗外的秋虫叫得软乎乎的，困意顺着暖光漫上来。苏云祈把书签夹回原处，抱着书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
梦是碎的，像被风吹散的雪片，一片一片落在眼前，抓不住，却暖得惊人。
最先落下来的，是漫无边际的温雪。竹屋的炉火燃得噼啪响，她趴在案前抄厚厚的书卷，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鼻尖都沾了点墨渍。就在这时，一杯温茶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还有一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硬糖。
她抬眼，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截素白的袖口，和腕间垂着的黑绳剑穗。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竹叶上的声响，带着藏不住的温柔：“别急，先休息一下吧，别累着手。”
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微凉的触感，和那天递书时不小心碰到的温度，分毫不差。
画面一转，是漫山的金桂。
风一吹，细碎的桂花就落得满身都是，甜香裹着山间的清风，漫得满眼都是。她坐在桂树粗壮的枝桠上，晃着脚翻手里的古籍，底下的少年踩着凸起的石头，正踮着脚够最高处的那枝桂花，指尖被枝桠划了道细细的口子也不在意，终于折下那枝开得最盛的桂花，笑着举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山间的星光。
“云祈你看，这枝的桂花最香，”他踩着石头凑过来，把花枝递到她手里，指尖的小口子还渗着点血珠，却笑得一脸得意，“晒干了给你做书签，剩下的酿桂花酒，再给你做桂花糕，好不好？”
她无奈地拉过他的手，指尖凝着灵力给他处理伤口，嗔他一点都不小心，他却乖乖站着任她念叨，另一只手偷偷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递到她嘴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跟着膳房的师傅学了三天，不甜，你肯定喜欢。”
桂花的甜香混着少年身上的清冽气息，漫进鼻尖，和此刻书页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再然后，是漫天的桂花香。有人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在书卷的角落画下小小的桂花印记，笑着在她耳边说：“云祈配桂花，刚好。”
风卷着雪沫吹过来，画面骤然碎了。
“唔……”
苏云祈猛地惊醒，额头沾了点薄汗，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金线。怀里的书还摊着，桂花书签露在外面，淡香依旧。
她捂着砰砰跳的胸口，缓了好半天，才从梦里的暖意里抽离出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烫得惊人。
……………………
周六的图书馆清晨人不多，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把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徐闲提前二十分钟就站在了门口的香樟树下，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的黑绳剑穗，手里拎着一瓶温矿泉水。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穗，目光牢牢锁在路口。
徐闲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学霸，上课总忍不住走神，成绩也只在中游晃荡。但脑子转得挺快，只要是他上心的东西，熬几个通宵就能摸得透透的。比如苏轼的文赋，比如数学联赛的压轴题，全是因为前几天瞥见了苏云祈书里的标记，才硬生生啃完了半本古籍，刷完了厚厚一本题集。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想着，直到那道浅蓝的身影出现在路尽头，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苏云祈也看见了树下的人，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把脸上的笑意收起来，摆出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可脚步越走越近，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她的耳尖又开始发烫，连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半分。
“早。”她走到他面前，垂着眼没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书的封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又疏离，像平时对别人那样。
“早。”徐闲的声音带着笑意，把手里的温矿泉水递了过去，“刚买的，温的，喝一口缓一缓。”
苏云祈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接水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像小电流窜过，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水瓶晃了一下，又被她慌忙接住。
“谢、谢谢。”她的声音小了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赶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用瓶口挡住自己发烫的脸。
苏云祈，能不能淡定一点！不就是碰了一下吗！
徐闲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却没戳破她的小心思，只顺着她的话轻声说：“文献展在最里面的专区，我们慢慢逛，不着急。”
苏云祈点点头，率先转身往图书馆里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点，生怕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根。
两个人并肩顺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周围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的轻响。
苏云祈全程努力绷着脸，维持着自己的高冷人设，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身边的人身上飘。
直到停在苏轼手札复刻展的专区，她的人设还是破了功。
玻璃展柜里摆着《后赤壁赋》的手札复刻本，字迹潇洒恣意，连落笔的轻重都看得清清楚楚。苏云祈眼睛瞬间亮了，凑到展柜前，连脚步都放轻了，下意识就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徐闲开了口。
“你看他这个字，”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立刻清了清嗓子，换回那副淡淡的语气，“比课本上印的好看多了。”
“是吧，我也觉得。”徐闲凑过来一点，和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声音也放得很轻，“前几天听你说喜欢他的字，我特意找了好多他的手札看，他写吃的东西的时候，字都比平时要圆润一点，特别有意思。”
你你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苏云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记着。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展柜里的手札，嘴上却忍不住接话：“我也发现了！他写《猪肉颂》的时候，字都软乎乎的，一看就写得很开心。”
“对！还有他写自己酿坏了酒，字都带着点命很苦的感觉，”徐闲笑着接话，“说把酒全倒去浇花了，还吐槽自己浪费了三斗米，跟个呆子似的。”
苏云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又摆出那副清冷的样子，可弯起来的眼角却藏不住笑意。她偷偷抬眼扫了徐闲一眼，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不约而同地红了耳尖，慌忙移开视线。
他懂得还挺多…
“你、你还看了挺多的。”苏云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可微微上扬的尾音却藏不住开心。
“反正周末也没事，就翻了翻，”徐闲挠了挠头，耳尖也带着点红，“刚好你喜欢，就多记了点。”
他他他，怎么能这么直接…
苏云祈的脸更烫了，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下一个展柜，心里却软乎乎的。她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不用她多说什么，就能记住她所有的小喜好，不用她刻意迎合，就能跟她聊到一块去。
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逛着，没再聊什么生僻的专业知识，就对着展柜里的手札，聊苏轼写的打油诗，聊他被贬到各地吃了什么好吃的，聊他跟朋友写信吐槽日常的小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语气都放得很轻，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逛完展已经快中午了，两个人找了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徐闲把手里的食盒打开，递到她面前，耳尖也带着点浅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早上刚蒸的桂花糕，跟着方子试了好多次，这次的不甜，你要不要尝尝？”
食盒里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印着小小的桂花纹路，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桂香飘过来，刚好是她刻在骨子里喜欢的味道。
本来想按照平时的习惯，淡淡一句“不用了，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声的“……那谢谢了”。她伸手拿起一块，指尖都有点发颤，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香在嘴里化开，不齁不腻，和梦里那块桂花糕的甜意，一模一样。
“怎么样？没翻车吧？”徐闲看着她的表情，有点紧张地问。
“还、还不错。”苏云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说完就低下头咬桂花糕，不敢看他的眼睛。
苏云祈你太没骨气了，说好的高冷呢…！
“那就好，我前两次蒸的要么太甜要么太硬，全给我朋友拿走了，”徐闲松了口气。
还好手艺没生疏。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里的日常。
“下周数学老师要摸底考，你知道吗？”苏云祈咬着桂花糕，皱了皱眉，“他说要考难题，肯定又要拖堂讲卷子。”
“我知道，我的数学还是很糟心啊…”徐闲略显无奈的说。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对了，我之前整理过一些数学模板，回头带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放着也是放着。”
说完她就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攥着裙摆，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啊云祈。”徐闲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这次，他叫她不再是连名带姓的“苏云祈”，是有些亲昵的“云祈”。
苏云祈的耳尖微红，脸颊也泛起了浅粉。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喝水，再次用瓶子挡住自己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高冷人设要崩了。
分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图书馆前的香樟道染成了暖橙色。
原地的徐闲，看着少女乘坐着的公交车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刚拐过小区门口的街角，就被风风火火跑过来的S君撞了个正着。
“老徐！可算逮到你了！”S君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把两张银闪闪的门票塞到他手里，一脸得意，“陆瑾演唱会内场前排！全网秒没的票！哥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两张！今天的晚上八点开场，一会别迟到啊！”
徐闲攥着门票，指节微微泛白，抬眼望向城市天际线最高的那块大屏。上面正循环播放着演唱会的宣传海报，女子的身影在霓虹里，像西峰山终年不化的雪。
周六的夜，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