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好可爱的小家伙啊！”
记忆中，那个女人总是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淡紫色的眼睛在昏暗处也像含着微光。
明明看起来成熟又稳重，可每当面对我时，她总会露出我无法理解的笑容——那样明亮，那样惊喜，仿佛在废弃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一颗星星。
那是我被抛弃后不知第几个日夜，我蜷在垃圾堆旁翻找着任何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远处却突然炸开密集的枪响，不知道是哪些帮派之间的巷战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街道。
子弹擦过耳畔，留下灼热的气流。尖叫声、哀嚎声、狂笑声混成一片瘆人的杂音。
我捂着耳朵在地上爬，不知道要逃去哪里，只记得冰冷的地面和灌满鼻腔的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轰然炸开——
世界在那一瞬间碎了。
眼前炸开一片灼目的白，耳膜被震得嗡鸣失聪，下一秒，身体被狠狠掀起，像一片碎纸，在空中失控地翻转。
天旋地转，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视野里，霓虹的光斑与漆黑的夜空疯狂交错、旋转。
然后——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所有声音。
世界忽然安静了。
水压裹住全身，我竟感到一种陌生的平静。
意识缓缓下沉，像一块石子坠向深暗的河底。
望着自己口中冒出的气泡一串串上升，向着水面上闪耀着光的涟漪而去，忽然觉得很有趣，听说上层人总是往上升，往光里飞，就像气泡一样；而我这样的人，大概只会往下沉，沉到最深处，变成河底里一块无人打捞的垃圾吧。
算了。
每天醒来是翻垃圾，睡觉是蜷缩在巷角。
寒冷和饥饿是仅有的知觉。
好累啊……
活着，怎么这么累呢……
就这样吧。
我缓缓闭上眼睛，而水面之上却在这时突然坠入另一道身影，水花四散，气泡翻涌。
又一个人掉下来了啊。
是和我一样……被这世界丢下来的人吗？
那道影子却迅疾地朝我游来，模糊的视线中，她的轮廓被水光镀得柔和——
天使……吗?
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能被接走吗？
那么，我并不是那么可怜的。
……真好啊。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我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我，不是拖拽，而是拥抱般的托起。
一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温度，透过冰冷的河水渗透进来。
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美丽得令人忘记呼吸的脸，尤其是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我。
“小家伙，你醒啦？”
她的声音明亮轻快，像突然照进暗室的光。
“叫什么名字呀？怎么掉进河里的，是玩水不小心滑下去的吗？”
她声音明亮，一连串的问题，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嗯嗯，看来是饿了呢。”
她忽然笑开，从口袋里摸出什么，
“来，这个给你！草莓味棒棒糖，本来想自己吃的，不过算了，给你吧！”
她动作利落地剥开糖纸，将那颗鲜艳的红色圆球轻轻塞进我嘴里。
——甜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甜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管一路蔓延到冰冷僵硬的四肢。
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它不像发馊的食物残渣，也不像雨水里的铁锈味。它干干净净的，暖暖的。
“嘿嘿，好乖好乖！”她伸手揉了揉我湿漉漉的头发，“不过这儿有点吵，我先带你离开这儿。”
说完，她便将我整个抱了起来。
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
她的怀抱很稳，也很暖，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渗透过来，不那么冷了。
记忆在此处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穿过那些混乱的街道与巷口的，只记得她一只手始终护着我的后脑，将我的脸轻轻按在她胸前。
视线被遮蔽，听觉却异常清晰：她奔跑时的呼吸、掠过耳畔的风声、远处渐远的爆炸与嘶喊。
她的动作迅捷，却异常平稳，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我贴着她温热且起伏的胸口，听着那规律的心跳，像在听一首陌生却温柔的歌。
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几乎奢侈的舒适感里，我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我不再是坠入冰冷的河水，而是落进了一片温暖的、清甜的、草莓味的梦里。
————————————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早已习以为常的集装箱天花板，凌糖翻了个身，随后撑着床垫慢慢坐起。
睡裙在翻身时卷到了胸口，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皮肤在昏暗光线里白得像久不见光的纸。
她瞥了眼床边的显示屏：10:47。
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她直起上半身，双臂向上舒展，一个漫长而彻底的懒腰。脊椎微微作响，酸软的肌肉在拉伸中苏醒，舒服得让她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哼。
很久没睡过这样一场好觉了。
昨晚似乎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具体内容已经模糊，但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残留着，让她难得地赖床到了现在。
只是那份暖意太过短暂，醒来时集装箱里依旧只有金属的冷寂……
凌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下一秒，又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手。
一种混杂着耻辱、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颤栗感从胸口窜起。她咬紧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盖过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回忆。
那个吻。
那个带着薰衣草气息，不容拒绝，几乎要夺走她呼吸的吻。
还有苏萧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近距离凝视她时，里面翻涌的究竟是悔恨，还是另一种更冰冷的算计？
凌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而且是我的初吻。
这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穿刺进来，锋利又荒唐。几乎想嘲笑自己，在这种时候，在生死追杀与背叛重逢的缝隙里，竟然还会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第一次”？
在这座城市，多少第一次早就被碾碎了：第一次挨饿，第一次流血，第一次握刀，第一次杀人……初吻算什么？
可它偏偏发生了。
偏偏是苏萧临……
偏偏以那种不由分说、近乎掠夺的方式……
她咬住下唇，直到感觉到剧烈疼痛，才强迫自己松开。眼睛重新睁开时，里面那些翻涌的波动已经被压了下去，眼底已恢复平日的冷澈。
随后双手抬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啪”的发出清脆声响。
“好啦！该起床了。”
声音在集装箱里显得有点空，但她语气里的决断把自己拉了回来。
她蹦下那张自制、略显狭窄的单人床，双脚落在冰冷金属地板上，指尖勾住睡裙的肩带，利落地向下一褪，丝质布料滑过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细微的凉意。
穿着裙子睡觉是过去那段时间养成的习惯，仿佛这样能留住一点脆弱的、属于“普通女孩”的体面。尽管她知道，那种体面早就像锈蚀的铁皮，一碰就碎。
转身走到自制的简易洗漱台前，凌糖下半身穿着纯白衣料，上半身一丝不挂。
镜中的身体苍白娇小而匀称纤细，锁骨明显，肋骨隐约可见，长期高度消耗与不规律饮食留下的痕迹。
尽管过去伤痕累累，但如今那些皮肉伤早已愈合且基本没有伤痕，除了胸前心脏位置那道触目惊心的弹孔疤痕，前后贯穿。
像一枚永恒的烙印，钉在她心脏的位置；如同一个永恒的句点，刻在那年潮湿的雨夜。
她避开视线，这时，弹孔处的心脏部位感受到了一股隐隐作痛，凌糖皱着眉，低头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随后用毛巾用力按下去。冰冷的触感刺醒每一寸皮肤，疼痛也随之缓解了并消散了，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接着她含着牙刷，泡沫在唇边堆起，空着的手代替梳子，一下下理顺睡得凌乱的亚麻灰色长发，发尾已经垂到肩下，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太长了，”她对着镜子含糊地嘀咕，“会不会碍事……”
洗漱完毕，她随手套上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短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工作台。
面前的墙上钉满了“混沌之城”错综复杂的地下管网图与地表巷弄结构图，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在上面圈画交织，如同某种神经脉络般的密语。
坐进一张改造过的旧电竞椅，椅背发出轻微的承重声，指尖在终端键盘上敲下启动指令，全息投影仪应声低鸣，幽蓝色的光线在空气中交织铺展，数据流开始如瀑布般滚动。
等待系统完全载入的间隙，凌糖撕开一袋高浓缩能量棒，叼在齿间，一边漫不经心地咀嚼，一边迅速浏览暗网中更新的商业机密与地下动向。
这里，她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找到的容身之处，一处位于废弃工业区边缘的隐蔽角落。
她把四个遗弃在此的集装箱堆叠交叉，打通内部，改造成了这个集起居、情报、装备于一体的据点。
而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沾染着这座城市的阴影：从黑市赎买的武器，任务中夺取的装备，盗取的数据芯片，以及通过暗箱操作获取的各种资源。
原本她只打算将这里作为临时军火库，可随着时间推移，装备日益齐全，她干脆在周围每隔几百米就布下传感眼线与诡雷，防御系统层层加固完善，这里就渐渐成了她在这片混沌中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昨晚那么大的动静，今天明面上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看来这次，真是不得了了。”
她瞥了一眼工作台旁那枚暗蓝色的芯片，它正静静躺在谐振干扰器的有效范围内，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似无的微光。
凌糖将最后一口能量棒咽下，随手关闭了正在滚动的暗网信息流，全息投影切换至芯片解析界面，数道浅金色的数据链如触须般向芯片的方向延伸。
“那么，让我看看……”
她向前倾身，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眼底映着幽蓝的光。
“你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