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娇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小巷间无声穿行,最终停在一处锈迹斑斑的排污管道旁。
她伸出手指,在墙壁某处敲击了几下——短暂,规律。
墙壁内侧传来机械运转的低响,一道暗门缓缓滑开。
随后,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砺的守卫堵在门口,像一堵沉默的肉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来者身上。
凌糖按住兜帽,微微仰起脸,呼吸面罩之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冷静地回视。
守卫顿了顿,侧身让出通道。
“欢迎来到地狱。”
凌糖没有回应,径直从他身旁掠过,步入门内。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巷道的潮湿与寂静彻底隔绝。
经过一个拐角后——眼前豁然铺开一片绚烂到近乎暴烈的光色。
绿、蓝、紫,三种色调如融化的霓虹般在空间里流淌、碰撞,交织成一片迷离而躁动的视觉沼泽,正中央,血红色的“Hell Bar”标识高悬,像一颗冰冷燃烧的心脏,成为这一切混乱中唯一稳固的坐标。
这里便是混沌之城最具标志性的场所之一——地狱酒吧。
它不只是酒吧。
它是混沌之城跳动的地下心脏,是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最终汇流之地。
情报在这里是比任何货币都坚挺的硬通货,秘密在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里发酵、变质,又被贴上新的价码。
雇佣兵们占据着角落的卡座,任务简报像纸牌一样在粗粝的手指间传递,眼神的交汇比合约上的条款更有分量;
中间人如同暗处的蜘蛛,在光影交界处编织信息网,一则关键消息的价格,可能抵得上贫民窟半年的口粮;
公司特工则伪装成寻欢客,藏身于闪烁的激光与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深处,他们的窃|听|器或许就藏在酒杯底座,而交易可能只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碰杯。
背叛与忠诚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今夜推心置腹的盟友,明天或许就是悬赏令上明码标价的猎物。
筹码在桌下交换,真相在谎言中包裹,而死亡的阴影,始终如廉价香水般悬浮在躁动的空气里。
而这里,在绝对的混沌之中,却 ironically 维持着一种扭曲的“秩序”——它是混沌之城唯一的安全区。
“地狱酒吧”的铁律,以血与火的代价铸成,并被所有踏足此地的人刻入本能:内部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 杀戮、斗殴、乃至过激的威胁,都被绝对禁止。
这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一种更冷酷的共识:一个连最后的信息与喘息都能被随时剥夺的战场,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因此,规则通过最原始的方式被捍卫,任何违反者,将即刻被酒吧深不可测的安保力量清除,更可怕的是,违规者将被永久逐出,并面临来自酒吧幕后势力的全城通缉与追杀。
而这条通缉令,其效力甚至时常超越CCPD(Chaos City Police Department)悬赏,因为它代表着触怒了混沌地狱中,少数几个真正不可动摇的“秩序”本身。
于是,在这片绚烂而毒烈的光影下,形成了诡异的景象:生死仇敌可以毗邻而坐,冰冷地交换情报;全副武装的佣兵与手握生杀大权的公司代表,在这里都不得不将武器与爪牙暂且收起。
暴力并未消失,只是被压缩、转化,融入每一句低语的机锋、每一个眼神的衡量、每一次报价的博弈之中。
这里是欲望与秘密的漩涡,却也是刀锋入鞘的短暂真空,踏入“地狱”,你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却也意味着,你将自己置于了一条更隐晦、更致命的规则之下。
凌糖步入酒吧深处,无数视线从阴影中、卡座间、流光溢彩的廊柱后无声投来,那些目光带着审视、玩味与毫不掩饰的揣测,一个身形娇小、裹在深色战术服里的身影,在这龙蛇混杂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人们像观察意外闯入的夜鸟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猜测这副包裹严实的躯体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来意,又能在这里掀起怎样的涟漪。
她步履未停,灵活地穿行在迷醉的人群与摆满空杯的酒桌之间,如同游鱼掠过水草,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电子烟与廉价香水的浑浊气味。
偶尔有不知死活的手从旁伸来,试图借着拥挤进行某种“擦边”的试探,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撞上了一道冰冷如刃的目光。那眼神透过面罩扫来,没有怒意,只有纯粹、凝实的杀意。
仿佛在无声宣告:再近一寸,便会见血。
所有不轨之意皆在这注视下讪讪缩回,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
最终,她停在酒吧台前,坐上高脚凳,一名年轻酒保擦拭着杯子,瞥见她娇小的身形,嘴角扬起一抹轻浮的笑。
“嘿,小子!”
他语调轻快,带着逗弄的意味。
“迷路了?要不要来杯牛奶定定神?”
凌糖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将腰间的离子匕首轻轻抽出,平放在吧台光洁的木质表面上,匕首外壳泛着冷硬的哑光,一道幽蓝的能源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脉动,如同沉睡猛兽的呼吸。
下一秒,一名中年酒保从里间快步冲出,脸色骤变,他一把推开年轻的同事,几乎是将他“扔”回了后场,随即转向凌糖,连连躬身。
“对不起!非常抱歉!”
他声音压得极低,额角渗出细汗。
“新人不懂规矩,眼拙……请您千万别在意。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面罩下,传来低沉而平稳的嗓音:
“带我见人。”
中年酒保立刻会意,姿态更加恭谨:“是、是……那位大人已经在包厢等候了。请您随我来。”
凌糖手腕一翻,离子匕首无声收回鞘中,她没有再看中年酒保一眼,只微微颔首,示意带路。
酒保的脚步明显僵硬,领着她在迷宫般的走廊中穿行,两侧墙壁包裹着吸音的暗色绒料,将外界的喧哗过滤成模糊的底噪,唯有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得近乎突兀。
灯光渐次幽暗,仿佛正一步步远离人间,沉入某种更私密、也更危险的领域。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扉泛着冷质的哑光,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唯有门边肃立着两位身着黑色西装、体格魁梧的保镖。
中年酒保上前,朝他们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其中一位保镖的目光掠过酒保,落在凌糖身上,没有说话,只是侧身一步,与同伴同时向门内方向躬身,做出了一个无声却足够清晰的“请进”姿态。
中年酒保这才转向凌糖,幅度更深地弯下腰,几乎将姿态低至尘埃里,伸手引向那扇已然为她敞开的门。
凌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保镖低垂的头颅,迈步,踏入了那片被严密守护的寂静之中。
大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部世界的杂音彻底隔绝。
包厢内的光线沉静而冷冽,与外面酒吧的迷幻喧嚣截然不同。空气里漂浮着陈年威士忌的淡香与顶级雪茄的清冽,混合成一种权力与时间沉淀出的特有气息。
凌糖的目光落在房间深处。
宽大的黑色皮革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在混沌之城的绝对混乱中,亲手整顿划定了“秩序”边界的男人。
他是“地狱酒吧”的老板,是过去那个时代活在传说里的传奇雇佣兵,也是,她的师傅。
K。
他看起来并不像外界想象中那样狰狞或霸气外露,岁月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了痕迹,却未磨去那份沉淀下的锐利。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便装,指间夹着一支缓缓燃烧的雪茄,姿态松弛,仿佛只是在此处小憩。
然而,那双抬起来看向凌糖的眼睛,却像经过打磨的黑曜石,深邃、平静,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映出事物最本质的模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从她沾着夜露的兜帽,到她腰间收好的匕首,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面罩上方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上。
凌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没有上前,也没有摘下任何伪装,只是隔着那段距离,望着那个曾教会她如何握刀、如何生存的男人。
片刻,他缓缓吐出一缕烟雾,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属于过往岁月的温和:
“好久不见,小麻烦。”
“三年没见,你变了很多啊。”
空气凝固,只有雪茄的烟雾无声缭绕。
“别这么叫我……”
面罩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明显抗拒的声音。
K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好久不见,大麻烦。”
“你找茬是吧!!!”
几乎在他尾音落下的瞬间,凌糖的手已按上腰侧,离子匕首“噌”地一声出鞘半寸,幽蓝的冷光在昏暗室内一闪而逝,她的身形微微前倾,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绷紧的猫。
“Calm, calm.”
K抬起夹着雪茄的手,做了个示意“停下”的轻松手势,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丝毫未减。
“这里反对暴力,和平万岁!哈哈。”
他那副游刃有余、仿佛在看小孩闹脾气的样子,显然更让人火大。
凌糖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匕首重重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嗒轻响。
“少废话!”
她别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
“谈正事。”
“请说。”
K微笑着向她举了举手中的雪茄,神情依旧松弛。
这副模样让凌糖额角隐隐发胀——这老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正经过一回?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放弃了在口舌上争胜的念头,手指探入内侧口袋,再抽出时,指尖已拈着一枚泛着暗蓝色幽光的芯片,她将它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
“我有个东西。”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包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价值连城。”
K的目光落在那枚芯片上,脸上的闲适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任烟雾在肺叶中盘桓片刻,才缓缓吐出。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一道临时筑起的帷幕。
“‘穹天工业’的‘天穹之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调侃的语气,而是一种平直的陈述。
“昨晚运输车队被全灭,只留下一个吓破胆的活口,这事已经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半个混沌之城的下水道,我猜,总裁办公室里的那位‘新皇帝’,现在血压可能比他的摩天大楼还高。”
他抬眼,看向凌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了玩笑,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了然。
“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吗,丫头?”
“知道。”
凌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下颌微微抬起。
“所以我才来找你。”
“找我?”K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无奈,“销赃?还是让我给你指条逃出城的路?后者的话,现在可能已经有点晚了。”
“都不是。”
凌糖向前踏出半步,指尖精准地按在那枚泛着冷光的芯片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我来,是向你做一笔交易。”
“哦?”K眉梢微挑,等待下文。
“这枚芯片,”凌糖的声音透过面罩,平稳而清晰,“我把它送给你,一个足以让你坐上‘王座’的东西。”
她略作停顿,包厢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作为交换——”
K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以为会听到武器、情报、或是某种庇护的请求。
“——我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寂静。
K脸上那抹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夹着雪茄的手指停在半空,烟雾的轨迹也随之顿住。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锁住凌糖,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麻烦”。
“……呵呵。”
片刻后,他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与某种深藏的感慨。
“把近在咫尺的王座拱手让人……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我对‘王’不感兴趣。”凌糖的回答斩钉截铁,毫无犹豫。
K凝视着她,缓慢地吸了一口雪茄,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行吧。”
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松。
“说说看,需要我给你哪些资源?人力、情报网、安全屋、甚至是一些……‘特殊’的军火渠道,我都可以——”
“不。”
凌糖打断了他,K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明确的疑问。
“资源,我自己能搞到。”
凌糖迎着师傅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了她的条件,也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
“K,我要你出山。”
空气彻底沉寂下去,唯有那枚躺在桌面上的“天穹之心”,仍在幽幽地散发着暗蓝色的微光。
K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懒,仿佛想用轻松掩盖什么。
他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摊了摊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懒洋洋地飘散。
“呵呵……傻丫头……”
他摇摇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我不是在隐居,我是已经退休了。养老,懂吗?看看这里——”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周围沉静奢华的环境。
“上好的酒,舒服的椅子,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有子弹从哪个角落飞过来……这才叫生活。打打杀杀、搅动风云的那一套,早就该翻篇了。”
他的目光落回凌糖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时的宽容,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动摇的坚定。
“时代变了,现在是你这样的年轻人的天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晒晒太阳、管管酒吧比较实在。”
包厢内的空气凝滞了,只有雪茄无声燃烧。
漫长的沉默后,凌糖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冰锥般刺破寂静。
“所以,你就决定……往后都醉死在这儿了?”
她没有看他,仿佛在对着空气发问。
K没有回答。
“当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言壮语……”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打捞出来。
“那些说着要‘整顿这座该死的城市、这个操|蛋的世界’的话……都只是发酒疯时的胡话吗?”
她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穿透昏暗,笔直地望向他。
“如今,就甘心窝在这片地下的泥泞里,当你的……‘土皇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
“我看你这‘舒适区’……也维持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她伸手,将桌上那枚幽蓝的芯片拾起,重新收回内侧口袋,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罢了,”她转身,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澈,“交易失败。”
手指按上门把,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拉开门的刹那,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消散在即将涌入的喧嚣边缘:
“这就是混沌之城……人,总是会变的,你也是。”
门缓缓打开,又在她身后沉沉合拢。
在门缝彻底关闭前的一瞬,K看见门外那两名高大的保镖,同时向那个娇小离去的背影,无声地鞠躬。
厚重的门扉终于隔绝了内外。
包厢重归寂静。
K独自坐在沙发上,许久未动,指间的雪茄已积了长长一截灰烬,他缓缓抬起手,将雪茄送至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良久,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嘴角轻轻扬起。
他摇了摇头,很轻,像在拂去某个遥远的念头,又像在对自己默许什么。
烟灰,悄然坠落在水晶烟灰缸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
——凌糖
这名字,是她当年从那张毫无生气、神色空洞的面容下,机械般吐出的几个音节。
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
“真是麻烦……我可没带过孩子啊。”
K挠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安全屋角落、琥珀色双眼失焦、沉默得像一尊瓷娃娃的少女,忍不住低声抱怨。
他试着问名字,没有回应;递过食物,她看也不看。
无奈之下,他转身去了街角的便利店,几乎是把货架上所有看起来“甜”的东西胡乱扫进购物袋。
回到屋里,他盘腿坐在她面前,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像展示某种幼稚的贡品。
“喏,不吃东西可不行。你看,有巧克力、饼干、果冻,还有这个……”
他的话音忽然顿住。
一直毫无反应的少女,视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他手中那根包装鲜艳的棒棒糖上。
草莓味的。
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却异常确定,将那颗糖轻轻拿了过去。
K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微弱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凌……糖……”
“什么?”
少女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凌糖……我的……名字……”
K怔了怔,随即,一直紧蹙的眉毛舒展开来,他接过那根棒棒糖,利落地剥开糖纸,重新递到她面前。
“凌糖?”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呵呵……看来你很喜欢吃糖啊。”
少女将糖含进嘴里,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更早之前,一次寻常交易后,一次偶然的“多管闲事”。
那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地下交易后,我抄近道穿过污水横流的下水道,空气里充斥着铁锈、霉斑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在一处堆满废弃管道的岔口,我看到了她。
她躺在一片狼藉中,身上穿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白色连衣裙——或者说,曾经是白色。
心脏位置晕开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像一朵被暴力碾碎的花,她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这地下世界另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远处,隐约传来“人肉帮”和“野兽帮”交火的嘶吼与哀嚎,子弹偶尔擦过水泥壁,激起刺耳的尖啸。
混沌之城的铁律在耳边回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管闲事,麻烦总是自己找上门的。
我本该绕过去。
可就在我即将迈步的瞬间,我看见她的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她还活着。
在那样的重伤下,她竟然还在挣扎着呼吸。
我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随后蹲下身。
那张脸很稚嫩,甚至称得上可爱,此刻却苍白如纸,额角沾着污渍和血痂,娇小的身躯蜷缩着,冰冷的地面吸走她仅存的热量,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轻易就会被这黑暗吞没。
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我在这城市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抛弃。
我自己也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小时候,我至少还能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咬着牙反击。
可她呢?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是不是连愤怒和反抗的力气,都早在被抛弃的那一刻就耗尽了?
不管为什么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被枪击然后倒在这,如果我就这么走开……等那些杀红眼的帮派疯子蔓延到这边,即便她已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他们会放过吗?连离开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都要被剥夺吗?
……妈|的。
越想越烦躁。
去|他|妈的规矩。
我迅速单膝跪地,甩下背上的装备包,翻出那个从不离身的紧急医疗包,动作麻利地剪开她伤口周围浸血的布料,清理,按压,用快速止血凝胶封住最可怕的出血点。
然后,我取出了一管“生命治疗剂”——拇指粗细的金属管里,封存着翠绿色的纳米修复液,这东西在黑市有价无市,关键时刻能换一条命,或者一座小型的军火库。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找到她颈侧的静脉,将冰凉的针头推入,压下注射按钮。
莹绿的液体缓缓注入她的血管,沿着循环系统流向那颗受损的心脏。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死灰似乎褪去了一丝丝,但呼吸依旧微弱得可怕,游走在生死边缘。
“聊胜于无……”我低声咒骂一句,收起空管。光靠这个还不够。
必须争分夺秒。
我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快速拨通了一个很少动用,但绝对可靠的号码,信号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男声。
“说。”
“老地方,紧急情况。”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重伤,女性,青少年,心脏枪伤,已注射一级纳米剂,但状况不稳。我需要最好的义体医生,能做精细生命维持和创伤修复的那种。价格不是问题,但要快,非常快。”
对面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
“风险?”
“我担着。”我斩钉截铁。
“……三十分钟后,后门。带足‘诚意’。”
“明白。”
通讯切断。
我收起设备,看了一眼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孩,那张苍白的脸在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尽量避开伤口。她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惊,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羽毛。
转身,我快步没入下水道更深的阴影中,朝着安全屋的通道走去,而背后,帮派交火的喧嚣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以及怀中这具微弱生命传递过来的、冰冷而执着的生存信号。
我救过很多人,也放弃过很多人。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我捡回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麻烦,也或许是……一辈子的麻烦。
——————————————
回忆的涟漪散去,现实沉静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K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落在空旷的包厢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复杂的波纹。
“小麻烦……”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果然不该这么叫你。”
他顿了顿,将燃尽的雪茄用力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掐灭的不仅是烟草,还有某种持续已久的倦怠。
“大麻烦……或许更合适你啊。”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
方才深陷在沙发里的松弛感一扫而空,脊背挺直时,某种沉寂已久的气势悄然回归。
他伸出食指,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声音清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包厢门应声而开,一名保镖悄无声息地步入,垂首而立:“老大。”
K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这座城市更深、更混乱的肌理,而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决断:
“去我私人仓库,把‘老朋友’们都拿出来,保养一下,我要用。”
保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K继续道,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然后,通知下去。‘地狱’所有轮休、待命、在外有闲的人……全部召回。”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视线,看向目瞪口呆的保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告诉他们,老头子睡醒了。”
“我们……有大事要干了。”
保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骤然燃起的、近乎灼热的兴奋。
他挺直胸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
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外。
片刻后,K望向凌糖离去的那扇门,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看到那个倔强孤独的背影,正没入城市无边无际的霓虹与黑暗。
“我从来没忘——”
“要把这个操|蛋的世界……好好整顿整顿。”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闪过回忆的光泽。
“当年把这句话说给你听的时候,你眼里亮起的光……差点把我都点着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充满了某种焕然一新的生机。
“或许我确实是休息得太久,骨头缝里都生锈了,连自己都快信了那套养老的鬼话……”
“谢了,凌糖。”
K独自站着低语,缓缓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久未舒展的关节发出细微轻响。
他走到酒柜前,没有去拿那些昂贵的陈酿,而是从最底层取出一瓶蒙尘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烈酒,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
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让血液都仿佛重新温热、奔流起来。
他擦去嘴角的酒渍,望向窗外。
虽然这里并无真正的窗户,只有模拟的天幕,映照着虚假的、永恒不变的霓虹夜色。
但在他眼中,看到的或许是别的。
一场沉寂了太久的暴雨。
一次迟到已久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