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

作者:音乐参差 更新时间:2026/3/4 22:57:47 字数:8176

她怎么发现我的?为什么?

混沌之城如此之大,千万张面孔在霓虹下涌动如潮。而她很少这样毫无伪装地走在日光里,像个真正的少女,不是“紊刃”,只是凌糖。

从地狱酒吧出来到现在,甚至不足一个小时。

她也非常清楚,经历昨晚的事件后,苏萧临得知她还活着,必然会前来寻找自己,自己也从未想过坐以待毙。

但是——

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常理推算,快得像一支早已校准好的箭,在她刚刚卸下盔甲、露出最柔软侧颈的瞬间,便精准地钉入了命门。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样一座庞大、杂乱、层层叠叠如迷宫般的城市里,在亿万数据流、千万条街巷、无数交错掩映的阴影之中……苏萧临究竟是如何,像从海中精准捞起一根特定的针那样——

找到了她?

无数疑惑与猜测在脑中疯狂冲撞,像困兽在铁笼中撕咬栏杆……但很快,那些翻腾的念头便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无奈、认命,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思考有什么用呢?分析又有什么用呢?

事实冰冷地摆在眼前:我又被她抓住了。

在混沌之城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在以为终于能短暂喘息、甚至准备好赴死的这个黄昏——

苏萧临还是来了。

就像昨夜她能从最深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浮现,此刻她也能在夕阳最温柔的余晖中,精准地扣住她的命脉。

挣扎?

凌糖几乎能预见到所有可能的反抗轨迹,以及它们最终会如何被那只手轻易地截断、碾碎,在绝对的力量与掌控面前,任何逃脱的尝试都显得幼稚而徒劳。

她逃不掉的。

一定,肯定,绝对——逃不掉的。

昨夜那次脱身,或许是因为震惊,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至今无法读懂的原因。

但这次……幸运女神不会再次降临了。

凌糖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伴随着薰衣草的气息,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感觉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属于“紊刃”的弦,悄然断了。

思考停止了。

推测湮灭了。

连最后那点不甘的挣扎,也像沉入深海的石子,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站在那里,白裙被晚风轻轻吹动,像一株终于放弃抵抗又细弱的植物。

等待那只手落下。

等待结局来临。

然而——

预想中的钳制、暴力、或是冰冷的刀锋并未到来。

苏萧临只是从身后拥抱着她,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掌心贴在她的小腹前,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她没有追问,没有威胁,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这个拥抱本身,就是全部目的。

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渗透过来,将傍晚的微凉驱散,那缕熟悉又陌生的薰衣草气息,再一次将她包围,这一次没有雨水的冲刷,变得更加清晰,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呼吸。

凌糖她不再思考,也不再试图理解。

夕阳继续下沉,天际的橘红渐渐渗入更深的绀紫与靛蓝,街灯尚未亮起,霓虹也未彻底苏醒,世界仿佛沉入一片短暂、昏蒙的灰调。

她们就这样站在逐渐浓稠的暮色里。

一个不再挣扎,一个只是拥抱。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仿佛连远处悬浮车流的嗡鸣、霓虹初绽的电流声都被隔绝开来。

凌糖能清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心跳,平稳、有力,透过紧贴的脊背敲击着她的感官。

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体温逐渐交融的过程,都在这种绝对的静止中被无限放大。

终于,苏萧临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凌糖的耳廓,带着薰衣草的气息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随后,那道熟悉而又久远的嗓音,以极低、极缓的音量,在她耳畔碾磨出两个沉重的字:

“别去……”

凌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风又吹过,掀起她几缕亚麻色的发丝,轻轻扫过苏萧临的下颌。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低沉,也更清晰:

“不要去……”

话音落下,所有声响再次被抽离。

只剩下拥抱的实感,体温的交融,以及两人之间那片深不见底、悬而未决的沉默。

夕阳的最后一线暖光,从天际被彻底抽离。

夜幕如墨,浸透整座城市。

而她们仍立在原地,像两株根系悄然纠缠的植物,在黑暗里,维持着这个近乎凝固、无声的姿势。

这一次,是凌糖打破了寂静。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尽。

苏萧临没有立刻回答,环抱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凌糖顿了顿,再次开口,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

“……为什么不去?”

“很危险……”苏萧临的回答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后呢?”

凌糖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把薄薄的冰片,贴着皮肤划过。

苏萧临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舌尖。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比耳语更轻:

“你……会死的。”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凌糖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整个人猛地一震。

随即,细微的颤抖开始从被拥抱的身体深处传来。

起初只是难以察觉的轻颤,随后迅速扩散开来,变得无法抑制。她咬着牙,试图压制,却连呼吸都开始变得破碎。

“……你有资格吗?”

她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与字之间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萧临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僵住,眉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蹙紧。

而怀里的身躯,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颤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压抑、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凌糖用尽力气,将那句话再次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锈的钉:

“你有……资格吗?!”

苏萧临的手臂僵在那里,环抱的姿势未变,但指尖却已陷入凌糖腰侧的衣料,仿佛想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消逝的东西,又仿佛被这句话刺得缩了一下。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霓虹在远处无声亮起,将冰冷斑斓的色彩泼洒在她们身上,却照不进咫尺之间这片被颤抖、哽咽和经年伤痛彻底淹没的方寸之地。

凌糖的眼泪终于失控。

起初只是一行滚烫的水迹滑过脸颊,随即便是第二行、第三行……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淌,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把那即将破闸的呜咽堵回去,可身体背叛了她,压抑的哽咽声开始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断续,像受伤幼兽的哀鸣,又像某种被强行撕裂的布料。

那些被冰封太久的委屈,那些在无数个雨夜独自吞咽的恐惧与孤独,那颗子弹穿过胸膛也没能哭出来的痛……此刻全化作了滚烫的液体和不成调的音节,从她颤抖的身体里决堤而出。

眼泪砸在苏萧临环抱的手臂上,西装晕开深色的痕迹,每一声压抑的抽泣,都像一记沉重的捶打,落在这片被夜色与霓虹隔绝出来的、残酷而寂静的空间里。

苏萧临环抱着凌糖的手臂僵在那里,那双手,握过枪,锁过敌人的咽喉,从不犹豫,从不颤抖。

但此刻,它们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不敢收紧,也不愿松开。

像一个徒劳地捧着初雪的人,明知温暖会加速消逝,却依然舍不得放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掌心化开,留下一片冰凉而潮湿的、名为失去的痕迹。

远处,寂寥的霓虹灯光无声流淌,冰冷的蓝、虚伪的紫、浮夸的粉,这些属于混沌之城的色彩在高处明明灭灭,如同这座庞大机器永不停歇的、漠然的心跳。

它们泼洒下来,却只在她们相拥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丝毫照不进两人之间那片被呼吸、体温和泪水浸泡的核心地带。

而在那片光无法触及的阴影中心,是凌糖几乎破碎的哭泣声。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被长久压抑后终于决堤的、近乎窒息的抽噎,它时断时续,裹挟着无法言说的委屈、无人可诉的孤独,和积攒了太久的、连疼痛都早已麻木的绝望。

苏萧临的手臂依旧环抱着她,维持着那个既不敢用力、也无法松开的姿势。

她低着头,下颌几乎抵在凌糖的发顶,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胸前的衣料,任由那破碎的哭声一下下敲打在她内心的深处。

霓虹兀自闪烁,哭声断续流淌。

一个用眼泪冲刷着过往,一个用沉默承载着此刻,谁也无法先一步移动,谁也不愿先一步放手。

随后,这片凝固的僵局,被一个低沉而略显粗粝的男性嗓音从外围突兀地凿开:

“小麻……,不不不,”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刻意为之,与当下气氛格格不入的轻松调侃,“大麻烦,我来了。”

字音落下的瞬间——

凌糖像是被从深水里猛然拽出,抽噎声骤止,她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还残留着崩溃的痕迹,眼角泛红,琥珀色的瞳孔却在震惊中骤然收缩、聚焦,映出来人模糊的轮廓。

与此同时,环抱着她的那双手臂,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骤然收紧了一瞬,将凌糖更严密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与身后的阴影之间。

空气在话音落点处骤然变质。

K的身影从巷口更深的阴影里缓步走出,站定在几步开外,他身形挺拔,眼神如打磨过的黑曜石,锐利地扫过凌糖泪痕狼藉的脸,最终沉沉地定格在苏萧临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酒吧老板的圆滑,只有属于昔日传奇佣兵的、沉淀多年的压迫感。

“这位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诘问,“或者说——佣兵女王。你怎么把我家的丫头,弄哭了?”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掠过凌糖湿润的眼睫,语气里掺入一丝真实与压抑着怒意的困惑:

“我可从没见过她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啊。”

“你家?”苏萧临的声音平静无波,淡紫色的眼眸迎上K的视线,没有丝毫退避。

但她手上却有了动作——揽着凌糖的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怀里仍在轻微抽噎的人转了个方向,让她面朝自己,背对K。

“哎?干……干嘛?哇啊!!!”

凌糖的惊呼被骤然打断,苏萧临毫无预兆地弯下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则轻柔却坚定地按在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上半身压向自己的肩窝。

凌糖双脚瞬间离地,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惊呼,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一下,最终不得不紧紧环抱住苏萧临的脖颈和肩膀,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被牢固地“嵌”在了苏萧临怀中——一个充满保护欲与绝对掌控意味的“契合式拥抱”。

苏萧临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K,嗓音平稳,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清晰:

“她是我妹妹。”

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妹妹。

这个久远到几乎生锈的称谓,猝不及防地撞进凌糖的耳膜,她伏在苏萧临肩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半拍。

那些被刻意尘封、属于“以前”的模糊暖意,与昨夜巷中冰冷的吻、记忆中子弹灼热的痛楚疯狂撕扯,让她脑中一片短暂的空白。

K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眯起眼,那股轻松调侃的神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针锋相对的寒意:“可我也没听说,凌糖她,有个姐姐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形的压力陡然倍增,仿佛连周遭流动的霓虹光都随之凝滞、扭曲。

空气绷紧如弦,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而被紧紧裹挟在风暴中心的凌糖,此刻正手足无措,她被迫伏在苏萧临肩头,视野被限制,只能慌乱地转动脑袋,左看看K紧绷的脸,右看看苏萧临线条冷硬的下颌。

“那…那个……”

凌糖试图发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有话问她,你不用在意,丫头。”

“糖糖,让我来跟他说。”

K的目光仍锁在苏萧临脸上,话却是对凌糖说的,语气是罕见的、不容插手的强硬。

几乎同时,苏萧临低沉的嗓音也贴着凌糖的耳廓响起,手臂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两人同时的发话,宛如两堵无形的墙从左右夹击而来。

凌糖彻底僵住,环在苏萧临肩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泪水未干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像一只被突然抛入激流中央、失去了所有方向的小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杀气。

那不是普通打手虚张声势的恐吓,而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渗入骨髓的寒意。

此刻,这股寒意正从紧抱着她的苏萧临身上,以及几步之外沉默矗立的K身上,同时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凝固,连远处霓虹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寂静。

苏萧临的手臂依旧稳固地托着她,但凌糖能透过相贴的胸膛,感觉到她心跳频率异常地降低了——那是将身体调整至最高效杀戮状态的生理标志。

她淡紫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已然冻结,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像瞄准镜中的十字准星,死死锁定在K的眉心、咽喉、心脏等所有致命处。

而K,那个总是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抽雪茄、用调侃语气叫她“小麻烦”的男人不见了。此刻的他,站姿看似松弛,却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微微侧身,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腿侧,手指微微弯曲,将半边肩膀对着苏萧临。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黑眸,此刻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前最沉郁的海面。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与贴面而立无异。任何一方细微的肌肉颤动,都可能成为点燃炸药桶的星火。

凌糖想说话,想阻止,但喉咙像是被那双无形杀气的手扼住了。她从未见过这两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此冷酷,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狩猎者本质的模样。

“CCPD!原地别动!”

一道专业、老练而不失威慑力的嗓音,骤然钉穿了濒临破碎的僵局。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两位站在巷口处,身着标准巡逻制服、手握警用佩枪的CCPD警员。

显然,这只是例行的夜间巡逻组,并非针对性的抓捕力量。但那份训练有素的警惕,依旧让空气中的杀意为之一滞。

苏萧临和K几乎在话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周身气势陡然收敛,如同顶级掠食者瞬间融入环境的拟态。

所有外放的攻击性被强行压回体内,紧绷的肌肉线条在制服下恢复成看似松弛的状态,两人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站位,却已从“即将扑杀的猛兽”变为了“恰好站在这里的路人”。

凌糖被苏萧临抱着,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刚毅的男警员,他的搭档则是一位目光锐利的女警。两人的枪并未高举,但手稳稳按在枪套上,姿态是标准的警戒与观察。

“这位先生,这位女士。”

年长的警员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在苏萧临、K以及被抱着的凌糖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凌糖湿润的眼角和未干的泪痕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

“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什么纠纷需要调解吗?”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也带着缓和。

“有任何矛盾,也请保持冷静。尤其……”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凌糖身上,语气里掺入一点关切。

“不要吓到这位……小姑娘。她是不是刚哭过?需要帮助吗?”

空气从生死搏杀前的死寂,陡然切换为被公共权力注视下的另一种紧绷静谧。

霓虹的光依旧虚假地照耀着,将警察制服上的徽章映得微微反光,也将场中三人微妙的神色变化照得无所遁形。

率先打破这微妙平衡的,是K。

他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歉意的、属于“普通家长”的笑容,向前迈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苏萧临以及她怀里的凌糖与警察视线之间。

“哎呀,两位警官同志,误会,误会了!”他的声音爽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市井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就是我家这大女儿——”

他侧身,用拇指指了指身后依旧抱着凌糖的苏萧临。

“非想带着我这小女儿去那边什么……什么附近的酒吧见识见识!那地方哪是小孩儿能去的?我不同意,这不,刚才正跟我闹脾气、哭鼻子呢!让两位看笑话了,哈哈,真是家丑外扬,家丑外扬啊!”

他边说边自然地伸出手,与那位面露疑惑的男警官握了握,姿态熟络又带着点“给政府添麻烦了”的歉意。

男警官被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和坦然的态度带着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脸上也露出一丝“理解”的无奈微笑,回握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家长管教孩子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好好沟通嘛。”

一旁的女警官却没那么容易被带偏,她眉头依旧蹙着,目光锐利地在苏萧临和凌糖之间来回扫视:“酒吧?那可不是个好地方,你当父亲的,虽然出发点没错,但你看酒吧那种地方,明确是禁止未成……”

“我满十八岁啦!!!”

一声清脆又带着浓浓鼻音的抗议,突然从苏萧临怀里炸开。只见凌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一只手还环着苏萧临的脖子维持平衡,另一只手却高高举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晶晶地瞪着女警,像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猫。

“……哦?是吗?”

女警官被打断,愣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清咳一声,但职业本能让她立刻接上。

“即便如此也不应该去啊!而且你看你这小身板,知不知道酒吧里龙蛇混杂,很多不怀好意的家伙专门……”

“哎呀!!!!”

她气得脸颊微微鼓起,那只环着苏萧临的手用力晃了晃,另一只手则朝着女警的方向空挥了几下,像要拍开那些令人不快的说教,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嘟囔。

凌糖显然被这句“小身板”和“不怀好意的家伙”戳中了莫名的痛点,或者说,激起了某种孩子气的逆反。

小身板!?不怀好意的家伙!?!?怕不是都会被我给先灭了!!!

一股混杂着荒谬、恼怒和被严重低估的憋屈感直冲天灵盖。

那模样,全然没有了“紊刃”的冷酷,也没有了方才崩溃的脆弱,只剩下一个被大人小看、急于争辩的少女稚气。

“呵呵……”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闷笑,从一直沉默着的苏萧临喉咙里溢了出来。她似乎自己也未料到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凝结着寒冰或深潭的淡紫色眼眸里,冰层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漾起一丝真实到近乎陌生的、柔软而促狭的笑意。

她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脸红脖子粗的凌糖,那眼神复杂难明,却毫无疑问地被眼前这鲜活又孩子气的一幕短暂地取悦了。

“你还笑!”

凌糖猛地转过头,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琥珀色的眼睛圆瞪,带着羞恼和不敢置信,狠狠剜了苏萧临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某种被“自己人”背叛的、带着娇嗔的控诉。

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如同被一根针轻轻戳破的气球,在K滴水不漏的应对、凌糖孩子气的抗议、以及苏萧临那一声罕见的失笑中,悄然泄了气,缓和了下来。

冰冷的对峙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近乎日常家庭闹剧般的荒谬与松弛感,连两位CCPD警员脸上的严肃,也在凌糖生动的反应和苏萧临那声轻笑后,不自觉地和缓了许多。

男警官语气放缓下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劝诫口吻::

“没什么大问题就好。不过年轻人,听句劝,”他的目光扫过被抱着的凌糖,“酒吧那种地方,能不去最好不去。我们所里最近接的报案,不少都跟那片儿有关,不太平。想玩,还是去点安全敞亮的地方。”

“是的是的,您说得在理,我一定好好说说她们。”K从善如流地点头,态度无可挑剔。

“需要我们护送一段吗?”女警员接过话,目光仍带着职业性的审慎,扫过巷子更深处的阴影,“这一带晚上不算特别安宁,偶尔有游荡的帮派分子,我们正好顺路巡逻。”

“不劳烦二位,太客气了。”K连忙摆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歉意的笑容,同时侧身,朝巷子阴影里示意,“我有车,这就接她们回去。看,车就停在那儿。”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哑光的黑色豪华轿车静静匍匐着,像一头收敛了所有声息、蛰伏于暗处的猛兽。

K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走到车旁,动作娴熟地拉开了厚重的后车门。内部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顷刻流淌而出,在潮湿昏暗的巷子里划出一小片格格不入的、带着暖意的光域。

“走吧,”他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依旧相拥的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近乎家长式的宣告,“‘两闺女’。”

最后三个字,音调平稳,却像三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平静的湖面。

视线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苏萧临肩头。

苏萧临环抱凌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甚至更紧了些。她淡紫色的眼眸深处,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快速扫描过K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车辆内部看似无害的装潢、乃至周遭光线与阴影的每一处交界。

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冷酷的战术评估——这是陷阱?是阳谋?是暂时的休战,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优雅的拘押?

就在这紧绷的沉默即将拉断的刹那——

“…苏…姐姐。”

一声轻唤,音量不高,却带着久违,甚至有些生涩磕绊的依赖感,从她怀中闷闷地传来。

苏萧临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猛地低下头。

凌糖正仰着脸看她,泪痕已经半干,在朦胧的光线下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前崩溃的绝望、孩子气的恼怒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难解的情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深藏的不安,有一丝本能的害怕,更深处,还有一缕她自己都未必敢承认的……渴望。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她呼吸停顿了一瞬。

她沉默了几秒。

怀里的凌糖在等。那几秒,像是被拉长了。

“……嗯。”

苏萧临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她抬起眼,不再看K,也不再环视周围可能存在的威胁,只是迈开脚步,抱着凌糖,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走向那扇敞开的车门。

在K平静的注视下,在两位警员尚未完全收回的打量目光中,她微微弯下腰,小心地护着凌糖的后脑,两人一同没入车厢内部柔软宽敞的后座空间。

砰。

车门关闭被K从外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实的轻响,将外界的光影与声响隔绝大半。

“注意安全。”车窗外,男警官最后嘱咐道。

K降下车窗,对窗外的警员点了点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社会性礼貌的表情:“辛苦警察同志了,大晚上的,不容易。”

“分内之事,不客气。”

引擎发出低鸣,车辆平稳启动,驶离昏暗的小巷,两位警官的身影在后视镜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车身轻巧地汇入主干道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被无数流动的霓虹灯牌包裹,驶向未知、夜色更深的前方。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窗外流过的霓虹提供着变幻的光源。

苏萧临自始至终没有放松警惕,她抱着凌糖,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她的腰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侧,实则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应变的姿势。

她的背脊挺直,没有完全靠向椅背,目光如炬,透过车内后视镜,始终锁定着前方驾驶座上K的侧影,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

凌糖则温顺地靠在她怀里,后脑和脊背完全贴合着苏萧临温暖而柔软的胸膛,被那带着淡淡薰衣草气息的双臂环绕。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怪陆离的城市街景,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身后怀抱的温度与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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