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

作者:音乐参差 更新时间:2026/3/4 23:32:38 字数:4059

凌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流光溢彩的霓虹与冰冷坚硬的建筑轮廓正飞速向后掠去,化作一片模糊而虚幻的背景。

然而,窗外的世界并未真正进入她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不容忽视的存在牢牢攫取。

后脑勺所倚靠的,是隔着衣料的温软;脊背所紧贴的,是稳定而持续传递过来的体温。

这过于亲密的接触,如同一种无声的入侵,扰得她心绪纷乱,难以凝聚起平日的冷静。

尤其是方才,那声生涩的“姐姐”脱口而出后,她感觉到那双手臂僵了一瞬。隔着衣料,心跳声猛地撞过来,快了一拍。

苏萧临当时的神情……

凌糖努力回想着。

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不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不是谈判时的冷静,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

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有点疼,又好像有点软。

正是这份难以定义的神情,此刻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搅动着本就混乱的思绪。

恨意未曾消退,那贯穿胸膛的痛楚与背叛的冰冷依然铭刻在骨血里。

可为何,在叫出那声“姐姐”的瞬间,在感受到对方因此失控心跳的刹那,自己心底最深处,竟会掠过一丝微弱到可耻的……悸动?

这温暖是真实的吗?

这怀抱是暂时的港湾,还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陷阱前奏?

她该推开,该警惕,该用所有受过伤的经验去质疑。

——凌糖

这个名字,是身后的苏萧临给我的。

在被她救起之前,我什么也没有,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直到她唤出这两个字,我不再是一片飘荡的虚无,终于成为了一个可以被呼唤、被确认的“存在”。

那份喜悦,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她给了我从未尝过的甜,也给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暖。

她救下我之后,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五年。

起初,我始终待在那个设备齐全的房间里,而她每天都会带来不同的点心,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完,然后坐在我身边,陪我聊很久很久的话。

我那长期挨饿受冻、瘦弱不堪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变得匀称、健康,她每次注意到这些变化,眼里都会漾开明亮的笑意。

后来,我向她提出:“我想走出房间看看。”

她似乎有一瞬的犹豫,但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其实,那个房间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好,什么都有,透过那扇窗,我能看见天空,阳光会洒进来。

我常常坐在窗边,感受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做着从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我没什么不满足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幸福。

只是某一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已经很久没出去看看了,外面那个总是弥漫着铁锈与腐臭的世界……如今,还是老样子吗?

她笑眯眯地打开房间的门,向我招手。

我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挪到她身旁,每一步都显得勉强,她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然后轻轻牵起我的手。

明明是自己提出想出去,可当真要迈出那一步时,恐惧却像冰冷的藤蔓缠了上来,我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手握紧。

她总能察觉到。另一只手落在我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不用害怕,”她的声音低缓而清晰,“我就在你身边。”

头顶传来的温度让我莫名安心,她所说的那句话,比掌心更暖。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门外是一条很长、很空旷的走廊,光线冷白,墙壁泛着金属般庄严的哑光,偶尔有人迎面走来,我总会受惊似的,下意识往她身后躲。

我会不会被当作“异类”?这个念头萦绕不散。

可那些路过的人,只是面色紧绷,朝她恭敬地点头致意:“您好,苏小姐!” 随即步履匆匆地离去,目光甚至未曾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我略感奇怪,却也松了口气,从她身后慢慢探出身。她总是适时地转过脸,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上,笑意分毫未减,眼神在我身上轻轻掠过,像是在确认我的状态。

“走吧,凌糖!”

“……嗯。”

后来我们走进一个开阔的大厅,人忽然多了起来,各种声音、身影交错,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又想缩回她背后去,可这次她却轻轻拉住我,让我站在她身侧。

我的脸色大概瞬间白了,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然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依然没有谁多看我一眼。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位,会停下脚步,朝她更郑重地欠身:

“您好,苏总!”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仿佛我只是她身旁一缕无需在意的空气。在这种彻底的“无视”中,我绷紧的神经竟奇异地松缓下来。

当我终于鼓足勇气,悄悄抬起脸望向她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我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苏萧临。

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冷冽,下颌微抬,视线平静地掠过大厅,如同巡视疆土的君主。方才对着我时的柔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威严,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精准的审视感,她仿佛一个顶级的掠食者,在无声评估着自己领地内的一切。

我有些呆滞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忽然转回脸。

就在那一刹那,冰封的威严如潮水般褪去,那熟悉、笑眯眯的神情重新盈满她美丽的眼睛,速度快得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怎么啦,凌糖?”她弯下腰,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令我安心的轻柔,“你今天也好可爱啊!”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过多的信息,截然相反的形象——那一刻,幼小的我彻底过载了。

我仿佛瞬间知晓了许多事,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明晰,而是更为庞大、几乎将我吞没的茫然与震撼。

苏萧临……我后来常思考,关于他人的“无视”还有你当时形象的改变。

可我最感慨的,是你的演技——真是天衣无缝。

你知不知道,那时听见“不用害怕,我就在你身边”从你口中说出——

我整颗心都像被温软地包裹住……然后,我就真的敢跟着你走出去了。

后来,我们走出了大厅,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高耸的门廊前,在她的示意下,我跟着坐进了后座。

“随便走走。”

她对前方的司机轻声吩咐,车辆平稳地启动,滑入宽阔的道路。

我跪在柔软的座椅上,双手扒着车窗,如愿看到了房间外的广阔天地。悬浮车像沉默的银鱼在空中轨道滑过,地面车流汇成光的河流,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天光——那是一种我从未留意、也无从想象的繁华。

然而,视线掠过那些光彩夺目的表象,无意中瞥见的阴暗巷口、蜷缩在角落的模糊人影……还是让我的眼神暗了暗,某种熟悉的寒意隔着玻璃悄然漫了上来。

不过自那以后,我获得了在“公司”内部自由走动的许可,除了离开这栋建筑仍需她的陪伴,我可以在上下许多楼层之间好奇地探索。

起初,我仍有些不适应,甚至惧怕,空旷的走廊、陌生的面孔、机械运转的低鸣……都会让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但她总在不远处,或是在我稍稍退缩时,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她的无声引导下,我渐渐大胆起来,我开始能坦然地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穿过忙碌的办公区,听着键盘敲击与低声交谈汇成的白噪音。

偶尔会有穿着套裙的女职员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笑着对我说“你好呀”,我也学着扬起嘴角,对她们轻轻点头。

世界依然很大,很复杂,但在这个由她划出的、透明的“安全区”里,我开始尝试着,一点点舒展自己。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逛到了一处从未踏足的区域。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视野骤然开阔——一个极为宽广的挑高训练大厅呈现在眼前。我扶着冰凉的金属围栏,向下望去。

那是一个设施齐全到令人目眩的训练场,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械闪着冷光。

而场上,是更多我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人”。

他们体格高大,动作迅捷凌厉,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喊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器械破风的锐啸,混杂成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气流,直冲而上。

“啊!”

“喝!”

“咤!”

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淬炼过的杀气与毫无保留的力量宣泄。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赤裸裸,为战斗而生的压迫感。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围栏,指节泛白,先前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坦然,在这纯粹的“力量”场域前瞬间消散,只剩下本能的畏缩。

“糖糖?”

熟悉的嗓音,带着她特有的、微凉的质感,突然近在耳畔响起。

“哇啊——!”

我整个人猛地一颤,惊叫出声,几乎是从围栏边弹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看我,脸上惯常的笑意里,掺进了一丝极淡、近乎困惑的玩味,仿佛在掂量着几乎“炸毛”的我。

“吓到了?”她伸手,指尖很自然地拂开我额前几缕因受惊而汗湿的发丝,动作轻柔,与下方训练场中弥漫的刚猛戾气格格不入。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用眼神惶然地瞥向下方——那里,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将沉重的沙袋打得砰砰作响,肌肉贲张的线条每一次收缩都充满破坏力;另一侧,两人正在模拟近身缠斗,关节技锁死时发出的细微“喀啦”声令人牙酸。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带我去的那些明亮、整洁、安静的办公区域截然不同。这里散发着汗味、铁锈味,以及一种更为原始的、关于“力量”与“征服”的气息。

“我……我不小心……”我的声音细若蚊蚋,下意识地朝她身边靠了靠,似乎想借她隔绝下方蒸腾上来的那股迫人压力。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淡紫色的眼瞳里映出训练场中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仿佛在看一幕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剧。

“哦,这里啊。”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茶水间,“一些基础训练而已。无聊的话,我带你去看点别的?”

基础……训练?

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看下面那些吼声如雷、出手狠厉的身影,一时无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在我有限的认知里,“训练”或许该是更……温和的东西?至少不该弥漫着如此真实的、令人皮肤刺痛的杀意。

“他们……”我鼓起勇气,小声问,“他们在练什么?”

“如何有效地制服、破坏,或者在必要的时候,清除目标。”她回答得清晰而直接,没有丝毫委婉,甚至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冷静。

说话间,她甚至朝下方某处微微颔首,一个刚刚完成一组高强度体能训练、正撑着膝盖喘气的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挺直身体,朝我们这个方向肃然起敬。

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便重新落回我脸上,笑意加深:“不过这些离你还很远,糖糖只需要吃好、睡好,慢慢长大就好。”

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能让人安心沉溺的温柔,可此刻,这份温柔之下,我却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基底。

我隐约意识到,我所熟悉的、会对我笑眯眯的“苏萧临”,只是她展露的某一面。而支撑着这一面的,是下方这个充满力量与秩序、同时也充满危险与压迫的世界。

她拉着我的手,将我带离了围栏边。身后的吼声与碰撞声逐渐被厚重的隔音门隔绝,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走,带你去顶楼看看。”她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今天的夕阳应该会很漂亮。”

我任由她牵着,默默跟在她身侧,手指被她温暖的手掌包裹,可心底那丝因窥见世界另一面而生的、微凉的震颤,却久久未能平息。

因为那幅充满力量与压迫感的画面,像一枚生涩的种子,埋进了我刚刚开始复苏的意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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