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糖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倚靠在通道墙壁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苏萧临,那张总是过分美丽、也过分平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嘴角残留着刺目的鲜红,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与颊边。
我要把她丢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
可是……她刚才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对“穹天”赤裸裸的背叛。
她调转了部下的枪口,击退了总裁,甚至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仍用身体作为护盾,接住了被扔飞的自己。
——糖糖,深呼吸。
——我说过,我这次是来保护你的。
——拜托了。
那些声音,那些眼神,那染血的微笑……在记忆里灼烧。
凌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又一次……叫了她“姐姐”。
而她也又一次,对我笑了。
没有伪装,不是计算。
是某种从很深的地方漾出来的、近乎脆弱的温柔。
猝不及防地,漫过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强迫自己以“紊刃”的冷静进行评估。
伤势很重。
从被击飞撞墙,再到后来强行接住自己、二次撞击……胸腔、肋骨、手臂,可能都有骨折或骨裂,内出血的概率很高,能在这种伤势下保持一线意识直到战斗结束,本身已近乎奇迹。
必须立刻处理,移动她会加剧损伤,但留在这里更是死路一条。
凌糖迅速清点自己剩余的装备:钩爪能量告警,离子匕首尚存,电磁手雷与烟雾弹耗尽,随身的小型急救包里只有基础止血凝胶和两针镇痛剂,对于苏萧临的伤势,杯水车薪。
她真正的医疗设备、手术工具、再生药剂,都存放在废弃工业区那个隐蔽的集装箱安全屋里,带着一个重伤昏迷、且体型比自己大得多的人,穿越小半个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混沌之城……风险高到近乎自杀。
可是……
凌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萧临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想起污浊河水里伸向自己的手,想起草莓棒棒糖在舌尖化开的陌生甜味,想起训练室里那双总是含着笑、却永远看不透的淡紫色眼睛。
也想起子弹贯穿胸口时,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她至今未能读懂的情绪。
恨意依旧如锈蚀的锁链,缠绕着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密的痛楚。
但另一些东西,一些她曾以为早已被那一枪彻底焚毁的东西,似乎正从灰烬深处,挣扎着探出微弱的、不容忽视的触须。
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地浮现。
——我要向她问清楚的事情,还有太多。
她蹲下身,动作尽可能轻柔地检查苏萧临的脉搏和呼吸,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但尚存节奏。
凌糖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凝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苏萧临颈侧的可见伤口与肋侧那道最深的创口上,又为她注射了一剂镇痛剂。
然后,她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苏萧临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纤细的肩膀,尝试将她架起来。
好重。
苏萧临比她高出许多,昏迷中的身体完全无法配合,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凌糖踉跄了一下,反重力靴自动调整吸附力帮她稳住身形,但额角瞬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能将苏萧临从核心区带到这里,是因为她本就倒在离出口不远的位置。
这样下去不行,走不出百米她就会先累垮。
……真不甘心。
凌糖喘着气,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这个人总是很轻易就能把她抱起来,甚至转个圈,笑声轻快地擦过耳畔,那时她觉得那双臂膀安稳得像不会倒塌的墙。
现在她不得不将将苏萧临重新小心地靠回墙壁,自己则单膝跪地,快速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
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是复数,且正在接近,节奏杂乱,带着仓促的回音。
——是“穹天”的增援?
凌糖猛地抬眼,时间,再次开始无声倒数。
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急剧收缩,她迅速将苏萧临往墙角的阴影里挪了挪,自己则闪身挡在前方,离子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出鞘口,幽蓝的刃身在昏暗中泛起一层蓄势待发的微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道人影从拐角处率先冲出——
对方在看见凌糖的瞬间明显一愣,随即目光迅速扫过她身后倚靠着的人影,脸上骤然爆发出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神色。
他猛地回头,朝身后通道放声大喊:
“老大!她在这儿!!”
——是……K的人?
凌糖握刀的手一颤,悬在刀锋上的杀意骤然凝滞,却没有立刻松懈。
她依旧维持着防御的姿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却带着明显善意的脸,以及他身后迅速涌现的、更多熟悉的身影——那些在“地狱”酒吧外围集结时曾见过的面孔,此刻虽沾染硝烟与血迹,眼神却是一致的紧绷与关切。
通道那头,一个尤为高大熟悉的身影分开人群,大步走来。
“哦!丫头,真的是你!”
K的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在狭长通道里激起回响。他快步走近,战术靴踏地的声响沉稳有力,目光迅速扫过凌糖全身,确认她基本无恙后,才落在她身后倚墙昏迷的苏萧临身上。
“K?”
凌糖的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紧绷与一丝难以置信。
“你……怎么进来的?”
“说来话长,但也很简单。”
K咧了咧嘴,尽管脸上沾着灰和溅上的血点,那笑容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通道里弥漫的压抑。
“那些堵门的铁疙瘩突然跟断了电似的,成片成片地僵住、熄火。我们一看,嘿,这不就是信号吗?就顺势杀进来了!”
他边说边朝凌糖身后抬了抬下巴。
“需要搭把手吗?”
凌糖终于缓缓垂下持刀的手臂,离子匕首无声滑回鞘中,她侧身让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嗯,拜托了。”
“你,还有你!”K立刻扭头,朝身后点了两名看起来最稳重的部下,“过来!小心点,别颠着。”
“是!”“明白!”
两名部下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却异常轻柔地检查苏萧临的状况,一人迅速展开便携式生命体征检测仪贴在苏萧临颈侧,另一人则从装备包中取出折叠担架,熟练地展开。
“哇哦……”
K站在一旁,双臂环抱,目光在凌糖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紧闭的合金门,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举重若轻的调侃。
“看来是经历了不得了的‘烟火表演’啊。”
凌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部下们小心翼翼地将苏萧临转移到担架上,固定好,直到确认苏萧临被稳妥安置,她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脊背,才松弛了一丝。
通道远处,隐约仍有零星的交火声传来,但已稀疏许多。
K收敛了笑意,转向凌糖,声音压低了些。
“能走吗?我们先撤出去,这里还不算安全。”
凌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反重力靴微微调整姿态,跟在了担架旁。
K转身,朝后方打了个简洁的手势,队伍立刻收缩,形成护卫队形,沉默而迅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撤离。
凌糖走在队伍中,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条通往核心球状空间的、幽深寂静的通道。
合金门紧闭,里面再无生息。
这场始于背叛、纠缠着恨意与未解谜团的狩猎,终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画下了暂时的休止符。
而她身旁担架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还带着无数未解的疑问,和一抹……她尚未准备好面对的、染血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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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严密护卫下,凌糖终于踏出了“穹天”大厦那扇曾被无数流光与威严包裹的正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硝烟彻底浸透的战场。
对外号称“不可一世“的机械守卫,如今像一尊尊被抽走灵魂的钢铁雕塑,或垂直僵立失去动力,或化作满地零散的残骸,断裂的肢体间不时迸发出短路的湛蓝电弧,发出垂死般的“滋滋”嘶响,在弥漫的烟雾中明灭不定。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身着“穹天”制服的保安部队,以及不少“地狱”的兄弟,血污在潮湿的沥青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与冷却的金属碎片、滚落的弹壳混杂在一起,勾勒出战斗最残酷的样貌。
但战局已定。
属于“地狱”的黑色身影仍在战场上快速移动,巡视、补枪、确认战果、抢救伤员。疲惫,却带着胜利后紧绷的亢奋。
苏萧临被迅速且稳妥地抬上了一辆经过重度改装、外壳布满划痕与加固装甲的越野车。
凌糖看着她被安顿在简易医疗担架上,车内幽蓝的应急灯映亮她苍白的侧脸,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
正对上K投来的目光,他脸上惯有的粗砺笑容收敛了,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接下来我们……”
话音未落。
——嗡!!!
一道惨白、刺目、毫无征兆的强光,骤然撕裂了尚未散尽的硝烟与夜幕,将整片战场照得一片煞白!
所有人都被这炫光刺得本能地闭眼、偏头,抬手遮挡。
强光的源头,是悬浮在低空的一辆重型CCPD指挥悬浮车,车顶的探照灯阵列如同独眼巨人的瞳孔,冰冷的电子扩音随之炸响:
“CCPD!在场所有人,立即放下武器!重复,立即放下武器!”
紧接着,远处街口传来密集的引擎轰鸣与尖锐的警笛!多辆车身厚重、闪烁着红蓝暴闪灯的CCPD武装装甲车如同钢铁巨兽,碾过废墟,呈扇形包围而来!
“是CCPD的武装反应部队!!”前方瞭望的部下嘶声预警。
“啧!”
K猛地啐了一口,死死盯住那悬浮的“光之巨眼”,额角青筋隐现。
“该管的时候不见影子,扫尾收尸倒来得真快!”
他迅速转头看向凌糖,语速极快:“丫头!车是自动导航,你上去,输入位置——”
轰!!!
远处一声剧烈的爆炸猛然掀起!不知是哪方残留的弹药被引爆,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碎片呼啸而来!
众人被震得纷纷俯身蹲下,K后半句话彻底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鸣与漫天扬起的烟尘碎石之中。
“快走——!!”
K在弥漫的硝烟中朝凌糖吼道,声音近乎撕裂。
凌糖没有犹豫,用手势代替回答,转身拉开车门,矮身钻入改装车后舱。
“您好,请选择目的地。”车内响起冰冷而公式化的导航语音。
凌糖的心脏重重一沉——坐标没听清。
窗外的爆炸声、呼喊声、CCPD的警告声混作一团。
透过布满污渍的车窗,她看见K站在弥漫的烟尘中,背影如山,只见他反手从腿侧抽出一柄战术匕首,看也不看,全身力量骤然灌注于臂膀,朝着空中那辆刺眼的CCPD悬浮车猛地掷出!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银色弧线,精准得如同计算过弹道——
铿!滋啦——!!!
匕首深深扎入悬浮车侧翼的引擎罩,紧接着,一阵紊乱的、暴烈的蓝色电弧从击穿点猛地炸开,如蛛网般瞬间爬满车体。
悬浮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荷的哀鸣,骤然失去平衡,拖着歪斜的黑烟与乱闪的电火花,像一只被射落的巨鸟,朝着远处路面轰然栽落!
轰隆——!!!
坠落点正好砸中两辆刚刚冲入街口的CCPD装甲车,剧烈的碰撞与二次爆炸掀起冲天火光与浓烟,瞬间将本就混乱的战场入口堵死大半。
K立于纷飞的碎片与火光之前,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污迹,朝着被阻隔的CCPD车队方向,放声怒吼,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老子是K——!!你们不是悬赏老子的人头很久了吗?!”
“来啊——!!!”
怒吼在硝烟中回荡。
改装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低吼,自动驾驶系统依据凌糖匆忙中输入的唯一地点——她那个位于废弃工业区的安全屋坐标——轰然启动,轮胎碾过瓦砾,朝着与火光相反的方向,疾驰入更深、更破碎的夜色之中。
凌糖最后回望了一眼。
后窗视野里,K的身影在熊熊火光与弥漫的烟尘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被闪烁的警灯与混乱的战场所吞噬。
只剩那声怒吼的余音,仿佛仍灼烧在耳畔。